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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verdue(逾期)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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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尾巴在南方城市依旧燥热难安。蝉鸣声嘶力竭,从图书馆外墙繁茂的榕树枝叶间倾泻下来,混着老旧空调外机嗡嗡的轰鸣,织成一张黏稠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网。
林絮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张网裹住了。
她趴在图书馆三楼社科借阅区的服务台前,下巴抵着冰凉的树脂台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膝盖处那个不规则的破洞。面前摊开的借阅记录系统屏幕上,那行鲜红的字体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嘲笑着她今天的运气。
《夜航西飞》,借阅者:江辞。状态:逾期47天。
“阿姨,这本书到底能不能借啊?”
林絮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刚从室外带进来的汗意和疲惫。坐在柜台后面的管理员大妈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镜片往上滑了一大截,露出底下一双有些浑浊却犀利的眼睛。她瞥了林絮一眼,又低头继续织手里那件看不出形状的深灰色毛衣。
“借?你看它长翅膀飞回来了吗?”大妈的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事的麻木,甚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嘲讽,“这江辞也是个奇葩,催还短信发了十几条,邮件也石沉大海。三个月了,早干嘛去了?估计这会儿拿那书垫桌脚,或者当废纸卖了呢。”
林絮“哦”了一声,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垫桌脚?当废纸?
她脑海里下意识地勾勒出一个画面:一本薄薄的、灰色封皮的诗集,被随意地扔在某个混乱的书桌上,压着几张油腻的外卖单,或者是被胡乱涂鸦的草稿纸。这个联想让她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不舒服,像是看到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摔在地上。
但这不舒服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好奇。
能把一本只有诗歌和孤独的书借走三个月,对催还通知视若无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低头,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是从广播站顺手牵羊拿来的,边缘还沾了一点不知名的咖啡渍。她咬着笔帽,想了想,郑重地在上面写下了那个名字。
江辞。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深蓝色的痕迹。这两个字的笔画都不算多,结构却格外舒展,尤其是那个“辞”字,最后一笔捺画拖得很长,像是要决绝地挥别什么,又像是在固执地挽留什么。林絮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这个名字的主人,应该也是个眼神清冷、不爱说话的人。
下午四点二十分,图书馆靠窗的第三张桌子。
林絮是掐着点过来的。她没敢直接走过去,而是像一个经验老到的侦探,或者说,一个有些痴汉的跟踪狂,远远地选了斜对面相隔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既能看清对方的轮廓,又不至于让视线交汇时太过尴尬。
四点半整。
那个叫江辞的女生出现了。
林絮听见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爪踩过厚厚的地毯。她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那个人影。
很高。即便只是背着电脑包走着,也能看出优越的头身比。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部,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偏冷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刚好盖住鞋面,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一张还没来得及着墨的水彩画。
她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动作轻盈地坐下。没有多余的声响,椅子腿没有摩擦地面,包放在桌上时也只用指尖轻轻托着底部。
林絮屏住了呼吸。
江辞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冷光照亮了她半张脸。那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不是那种惊艳型的漂亮,而是像山涧里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玉石,有种冷冽的润泽感。鼻梁很高,嘴唇偏薄,抿成一条直线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最让林絮挪不开眼的,是她的手。
那只手握着一支黑色的活塞钢笔,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林絮注意到她的中指指节内侧,有一小块浅黄色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勋章,也是伏案苦读的印记。
她看着江辞低下头开始打字,指尖在键盘上起落,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里起舞,围绕着她,却又不敢真正靠近。
那一刻,林絮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江辞。那个把书借走三个月,对催还通知置若罔闻的江辞。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把书垫桌脚的人。相反,她身上有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秩序感,仿佛她所处的那个小小的方格,就是一个不容侵犯的独立王国。
林絮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便利贴“江辞”两个字的背面,用指甲轻轻划拉着。她画了一只缩着脖子、背着厚壳的小乌龟,又在旁边画了一颗正在滴汗的爱心。
做完这一切,她把便利贴小心地贴在手机壳背面,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下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