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陨沧溟 万类以生》岑千钧

23、梦魇扰人 她只有五岁

　　她只有五岁，这是边塞的花海。每年冰雪消融后，盛夏之时，原野草长之际，无尽大地风过之处，疯长着旷野七彩繁花。远处可见雪山之巅，莹霜累累，常年不消。千重花浪随风荡漾，她头戴着三哥为他编织的花环，躲在漫过她头顶的花海之中，抬头可见皑皑静立于花海尽头，长风卷过，满地花穗摇曳，浅淡花香混着草原劲风，吹过她的脸颊，热烈又舒爽。
　　“抓到你了！”
　　三哥一把从身后抱住她小小的身体，两人抱作一团，在花海里翻滚，笑声漫出花海，随风带过万顷彩浪。
　　“回去吃饭了！”阿爹长身玉立，背着双手站在花海尽头，宠溺地看着他们嬉闹。
　　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藏在花海中，伸长了脖子回应着，随即两人嬉笑着冲阿爹跑去。
　　她扑进阿爹怀抱之时，却重重的摔在地上，抬头未见阿爹。一片花海已然枯萎，她置身于一片荒凉的沙漠之中，她的身体正陷入无尽的沙流中！她挣扎着转身，身后一片漆黑。远方闪着微弱的烛火，烛火渐近，场景越发清晰。她看到了父亲、长兄与次兄的头颅，高悬于敌方帅旗之下，在风中摇摇荡荡。三哥被敌军强按架于火堆之前，熊熊烈焰舔舐灼烧着他的身躯，三哥凄厉的哀号声声撕裂旷野，却无一人能够上前施救。
　　她眼见惨状，疯了一般就要扑冲出去。阿娘急忙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拼尽气力将她塞进城门一道窄小的夹缝里，又搬来厚重沙袋，严严实实将她的身躯遮蔽，告诉她：“活着！”
　　做完这一切，阿娘好似魂魄已然抽离躯壳，双目赤红，血泪顺着面颊不断滚落。她孤勇立在汹汹敌军阵前，声嘶力竭振臂高呼：“我厉家军，誓死不降！”
　　话音落，阿娘身后余下的百余名厉家残兵，尽数握紧刀枪剑戟，随同她一同决然冲入敌军中。
　　刀光映着火光，一声又一声闷响中，将士们一个接一个，轰然倒落在血泊里，瞪大不甘的双眼，倒在她眼前……
　　沁宁急促喘气，从梦魇中惊醒，汗液浸湿她的寝衣，她浑身颤抖，抱着双膝蜷缩在床角。她惊恐地吞咽着津液，冰凉的双手麻木地擦拭着不自觉落下的泪滴。
　　夜夜梦魇侵扰，十一年了，依然走不出这个噩梦。
　　每日她都能看到阿爹、阿娘、阿兄们惨死的场景，每夜她都从噩梦中惊醒，哭累了再睡去。
　　房顶飘来一道仿若天外的古埙之音，满耳彻骨悲戚，似与她一同泣诉。那是边塞流传的童谣，从前阿娘总爱哼唱着哄她入睡。乐声带着几分与她同哀的温暖。她仿佛感受到阿娘在她身侧，将小小的她轻轻拥入怀中，手掌拍着她的背，抱着她轻轻晃动着，在她耳边呢喃：“阿娘在，沁宁莫怕！”
　　沁宁擦掉泪水，裹着薄被，推开房门。
　　埙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半月，心中那抹暖意随着埙声的消失，瞬间抽离她的身体。只有那清冷的月光，混夹着夜风，吹透了她的身躯。
　　她走到院内，借着微弱的月光抬头看向房顶。
　　空无一人。
　　她愤然擦掉脸上最后的泪，擦掉自己不小心透露的软弱，绷直脊背，扬起高傲的头，步伐利落地走回房间。
　　巳星从房顶一跃而下，将埙收入怀中，抬手扶正脸上半张面具。抱住怀中的剑，岿然矗立在沁宁门前。
　　沁宁熄着蜡烛，坐于桌前，看着门外模糊的人影，单手撑着脑袋，满目暖意。她缓缓抬起手，用食指瞄画着门上那道坚毅模糊的残影，一遍一遍……
　　直到她再次困倦地睡倒在桌边。

　　第二日清晨，沁宁在偏厅用早饭。
　　巳星焦急地整理着衣服，跑到门边站定。
　　沁宁余光瞄了一眼巳星，轻咬一口糕点，细细咀嚼吞咽，又饮下一口清茶，用绢帕擦拭着唇边并不存在的残物。
　　她收起双手，将右手叠放在左手之上，轻轻放于腿面。抬起双眸，看向巳星：“身为太子亲卫也如此懈怠吗？”
　　巳星身体一颤，转身单膝跪于门前：“属下来迟，还望公主责罚。”
　　“为何来迟？”
　　“属下该死！”
　　“本公主问你为何来迟？”
　　“属下睡过了时辰。”
　　“便是懒怠？”
　　巳星低下头，不再说话。
　　沁宁仰起头，眼角带着几分愠怒：“我今日闲来无事，想学射箭！巳星陪我练吧！”
　　巳星一愣，随即低头答：“是！”
　　院中摆好靶心，婢子取来弓弩。沁宁坐于中央华椅上，看着巳星：“你给本公主示范一下！”
　　巳星的拿起弓箭，连放三箭，箭箭皆中靶心。
　　随后巳星双手恭敬地将弓弩递给沁宁。
　　沁宁附于身边婢子耳边，小声耳语几句。
　　婢子心领神会地点头应是，随即转身离开。
　　沁宁接过弓弩，放于手心把玩，道：“这样练颇为无趣，今日你迟到还未受罚，本宫今日想用活人做靶！又不想伤及无辜，太子亲卫皆身手了得！不如就以巳星你为活靶，同本宫练弓如何？”
　　巳星惊愕抬头，眉头微蹙，随即低头：“属下遵命！”
　　宁沁怒从心起，随即道：“太子亲卫那般厉害，这样并无难处，你蒙眼做靶！”
　　巳星低头毫不犹豫：“是！”
　　沁宁更加胸中怒火更盛！她转头疾步走回华椅，随即愤懑地盯着巳星：“蒙住他的双眼！”
　　巳星蒙眼立于靶心前，沁宁拿起箭便有些心绪不安，她结结巴巴地道：“你双脚不许挪动！只可用手接箭！若能射伤你，便是你输！我定重罚！”
　　“是！”
　　沁宁说着话，方才离去的侍女已匆匆回来，将手中新的箭矢递给沁宁。
　　沁宁手无缚鸡之力，每一次拉满弓弦都极为吃力，连发九箭，仅三箭离弦，其中两箭坠落中途，仅一箭朝着巳星射去。
　　巳星听声辨位，伸出右手轻松接住箭矢。
　　第十箭沁宁已经力竭，她双臂微微颤抖，可仍倔强引弓。随即她左脚不稳，身体重心向后倒去，手中箭矢脱弦而出，直直射向巳星。
　　“啊！”沁宁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