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樱花》凌竹24

28、28.雪豹的世界 命运从来不

　　郊区独立别墅的三楼阳台上，初夏的微风已经带了几分薄热，却吹不散半点凝聚在韦嶫周身的彻骨寒意。
　　即使是难得的星期天早晨，这台属于韦氏财阀的精密吞噬机器，也无法真正让自己放松下来。和过去在台湾、在云城的无数个日夜一样，他雷打不动地在清晨六点准时睁开双眼。在空旷沉寂的私人花园里机械地慢跑、冲澡，然后独自一人坐在大得有些空虚的巴洛克式大餐桌前，享用着早餐。
　　照顾他多年的素姨准备的饭菜一如既往地精致、清淡，且悄无声息。而他吃得同样无声无息，像是在履行某种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程序。吃完早餐，他挺直脊背走进书房，面无声音地看完半小时的早间财经新闻。
　　新闻播毕，冰冷的液晶屏幕倒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英俊面庞。他随即打开加密电脑，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开始处理那些动辄牵扯数亿资金跨国流转的集团密件。
　　整整两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后，他才会像现在这样，缓缓踱步走到阳台上，独自一个人，点燃一支烟，死死地站上一会儿。
　　此刻，他那如标枪般笔直的背脊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僵硬，削薄的嘴角死死抿成了一条冷硬、毫无温度的弧线。他的目光穿过别墅区大片葱郁的绿化，笔直地投向远方城市天际线上、那座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尖锐的东方明珠塔顶。
　　那里，是云城权力的最高标杆。尖锐的塔尖仿佛一柄倒插在云层里的利刃，生生刺破了苍穹，也恰如其分地映照着他内心深处、那份永远无法被填满、永远在疯狂燃烧的掠夺渴望。
　　他那双冰蓝如雪豹般的眼睛里，倒映着辽远而苍茫的城市风景，而他那张堪称造物主杰作的俊美薄唇，却因为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而抿得更紧、更深。
　　从刚才开始，一个荒谬而执拗的念头，就在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地反复盘旋，将他折磨得几欲发狂：
　　为什么樱诺还不给我打电话？她母亲，到底有没有把“刘念”这个名字和电话号码转交到她手上？
　　其实连韦嶫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失控和偏执。他为什么要在百忙之中，像个跟踪狂一样不惜动用警局底子去疯狂打听她的下落？为什么在明知道前路是万丈深渊的情况下，还一定要在云城把她给揪出来？
　　理智在疯狂地警告他：凌樱诺出不出面，他的人生轨迹，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他快要订婚了。那场即将震惊整个亚洲商界的世纪联姻，对象是龚氏财阀的掌上明珠——龚丽丽。
　　那场婚姻，从十二年前他被当成野狗一样从雾城抓回台湾的那天起，就从来不是他韦嶫能够自己选择的，更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有资格去推翻的。
　　在这盘以血肉为筹码的残酷大棋里，他只能戴上最完美的继承人面具，按照那个冷血父亲的指令，一步一步、毫无偏差、精准到毫米地去执行。
　　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了能站在云城顶层俯视众生，他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多了。在即将登顶、执掌整个韦氏帝国的最终时刻，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允许任何不确定因素，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他和她之间，已经隔了整整十二年的时光鸿沟。
　　他的世界，早就已经天翻地覆。
　　他不再是雾城那个会为了一个小丫头去摘桑叶的“辛玥”了。现在的他，是韦家第二掌权者——韦嶫。
　　“幸福……呵呵，幸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韦嶫看着指尖燃尽的烟灰，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当年母亲和父亲在名利场上的相遇，生下他这个被诅咒的私生子，这算是幸福吗？他重回云城，接管摇摇欲坠的韦氏集团，让无数老臣俯首称臣，这算是幸福吗？等到未来的某一天，他真正彻底执掌了整个千亿庞大的黑金帝国，把那些曾经羞辱过他、践踏过他母亲的仇人一个个像碾死臭虫一样打趴下，他……就会得到幸福吗？
　　“呼——” 韦嶫深深地叹出一口长气，那白色的烟雾瞬间被阳台上的风撕卷散开。
　　在他那个冷血暴虐的父亲为他亲手打造的这个世界里，从来都不需要棉花糖一样柔软、黏腻的幸福。他要的是勋章。一种今天可以骄傲地挂在脖子上接受万人景仰，明天就可以摘下来、当成砖头狠狠砸死所有反对者的染血勋章。
　　可偏偏，他那颗早就该冷硬如铁的□□心脏，却在背地里，悄然无声地背叛了他强大的理智。
　　自从一个月前在街上的偶遇，他心底那扇被他用精钢锁死、埋葬了十二年的秘密后门，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推开了一条指缝。
　　他再也无法在深夜里假装自己冰冷世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情感；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说，他这辈子活着的唯一目的就只是为了抢夺韦氏帝国的至尊宝座；他甚至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他那看似宽广的胸怀，可以毫无怨言地去容纳父亲指婚的任何一个财阀女人。
　　她是他的后花园。一个在十二年前的暴雨夜，被他亲手上锁、埋进记忆废墟里的后花园。不应该被打开的……混蛋！真的不应该在这个要命的时候，被重新打开！
　　韦嶫狠狠地闭上眼睛，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由于情绪波动得太厉害，那冰凉的空气滑过干涸的喉咙时，竟然带着一种刀割般锥心的刺痛。
　　他目光冰凉，下颌死死紧绷着，垂在身侧的双拳毫无预兆地死死捏在一起，由于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节处更是泛着惨白。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活在极地高寒地带的雪豹。雪豹这种生物，注定永远只能孤独地生活在海拔五千米之上的无人雪原。那里冰天雪地，寒风如飞刀般呼啸。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是它生命里唯一的背景。
　　它与冰雪同在，与寒冷同在，与无边无际的寂寞同在。它是如此的美丽，又是如此的骄傲。它孤傲地站在世界的大地之巅，却冷酷得容不得任何异类踏入它的领地半步。
　　他的世界，本该是这样寂寞、且绝对安全的。可该死的老天爷，为什么要在十四岁那年，在那个最穷困潦倒的雨季里，让他遇见那个小小的、叫凌樱诺的女孩？那个仿佛是从他冰冷灵魂深处，生生剥离、蹦出来的纯洁女孩？
　　韦嶫像是承受不住内心的拷问一般，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昏暗的卧室里。
　　他站在床头，怔怔地望着整间奢华卧室内，墙壁上挂着的唯一一件装饰物——那是一幅用极其廉价的相框装裱起来的老旧水彩画。
　　那是十二岁那年，小樱诺上初中时的暑假美术作业。在略显粗糙的4A画纸上，女孩用稚嫩却无比细腻、专注的笔触，画了一个身穿明黄色华丽公主裙的贝尔。在漫天飞舞的皑皑大雪与落英缤纷的粉色玫瑰花瓣雨中，贝尔正紧紧地牵着一头面目狰狞、却眼神温柔的野兽的手。
　　画里女孩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喜悦。年幼的笔触虽然并不精细，甚至色彩有些溢出，却凝聚了她当年全部的专注，流露出一种在这个肮脏世界上绝迹了的无邪纯净。
　　画纸的右下角，当年美术老师用红色的圆珠笔，刺眼地批了一个大大的“良”字。
　　当年，小樱诺像献宝一样，把这幅只拿了“良”的画作死死塞进他的怀里，扬着下巴说：“辛哥哥，老师不懂欣赏，这幅画我送给你啦！”
　　这些年，在台湾的□□厮杀里，在豪门的勾心斗角中，无论他被赶到哪一个堂口，走到哪一个国家，这幅廉价的水彩画，就如同他的命根子一样，紧紧地跟到哪里。
　　韦嶫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隔着冰冷的相框玻璃，轻轻抚摸着画里贝尔那条明黄色的长裙，嘴角勾起一抹绝望的苦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喃喃：
　　“樱诺……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我不会再让自己做这些毫无意义的蠢事了。
　　既然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既然我已经是韦氏地狱里的一员…… 那今天，我要给我的后花园……再加一把锁。彻底锁死。”
　　他自言自语着，眼神里的温柔在刹那间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樱诺，很多豪门背后的肮脏事，你这辈子都不知道，我也永远不会让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当年不可一世的韦庆，究竟是怎样在那场奇异的车祸里，惨叫着被折断骨头、惨死在血泊里的；我更不会告诉你，那个胆小谨慎的韦敏，为什么要绝望地躺在浴缸里割腕自杀；
　　你更不会知道……我这个所谓的“辛哥哥”，在那些吃人的日子里，到底是怎样像一条野狗一样，生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活下来的。 所以……滚开！离我的世界远点！离我这个怪物远点！
　　韦嶫死死地盯着那幅画，整个人站在卧室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彻底失去了生命体征、冰冷而坚硬的石雕。
　　他那张俊美到了极点的脸庞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眼底的猩红疯狂闪烁。
　　然而，在这个他试图将内心彻底封印的休止符里，几滴滚烫的眼泪，却还是毫无预兆地、悄然无声地顺着他冷酷的脸颊滑落。泪水在微弱的灯光下，划出了两道细细的、晶莹剔透的泪痕。
　　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积攒了十二年、带着辛玥残存体温的滚烫泪水，一滴、一滴，啪嗒啪嗒地坠落在冰冷地板上，瞬间摔得粉碎，化为虚无。
　　他以为，只要他今天在别墅里流干最后的眼泪，就能把那扇属于“辛玥”的门彻底焊死；他以为，只要他发誓不再拨打那个号码，那个叫凌樱诺的女孩就会永远留在他的后花园里，与他相忘于江湖。
　　他以为，只要今天在别墅里流干最后的眼泪，就能把那扇属于“辛玥”的门彻底焊死。
　　他以为，只要不再拨打那个号码，那个叫凌樱诺的女孩，就会永远留在他记忆深处那座无人知晓的后花园里。
　　命运从来不需要征得猎手的同意。
　　它只需要在猎手转身的那一刻，把猎物重新送回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