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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弟,你在哪。 找弟弟找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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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雪,交杂着淅淅小雨落了一晚。
这场迟来了百年的初雪,裹着碎雨敲在檐角,簌簌作响。落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洇开了覆路的浅浅青苔。翠色被洗得发白,茸茸地铺了一地,仿佛这百年间不曾变化过,似忘却了一个失了仙骨、被困于这座山中小屋的废人。
偌大的天地,漫不经心地把一个人的痕迹,轻轻碾成了尘埃。
檐角边,雨还在下,百年前的传闻,早被风雨洗得淡了墨色。旧年里震得山海都轻颤的名姓,如今只剩山风偶尔漫过荒谷时,才会带着半分潮意,把天边那朵往云起时方向飘的云,又轻轻推了数寸。
云起时本是宸霄仙宗的首席弟子。
当年他一袭白衣立在云阶上,一身清贵风姿把同代所有弟子都衬得失了颜色,连漫涌上来的云絮蹭过他衣摆,都要轻上半分。
可如今,他站在小屋的门槛内,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修为散佚殆尽后仅余的那点灵力细若游丝,伏在被反复熔铸过的骨脉深处,微微颤着。这百年里,每隔十年便要经历一次焚筋熔骨、血肉成灰的酷刑,旧骨成烟时连魂魄都要跟着飘散半分,炼到最后连仙根都成了残屑。此刻这副身子,和当年仙骨完整时举手就能引动山灵的模样,早已判若云泥。
但云起时已经很知足了。十次重塑骨脉的焚身之痛,他硬生生挺过,留着最后一口气站在这凝髓峰,本就是连他自己都不敢信的奇迹。更何况那条被所有人视作荣光的成仙路,从来不是他想要的东西。这凡尘里他仅剩的执念,从来只有一个:要和云简一起,好好活下去。一想起云简,云起时眼底的冷意就不自觉化开来,漫开一点极轻的欢愉。
那是他从死人堆边捡回来的弟弟。那年他才九岁,正赶上人间兵荒马乱,爹娘为了把他护在怀里死在了流匪刀下,他攥着半块冷馍在尸堆里爬出来,从此成了天地间孑然一身的孤影。后来一路流浪,在死人堆旁却听到了细若游丝的啼哭声。
乱世谋生,早早让云起时成了一个默然的人。见惯了凶杀抢劫,便再没有善心可存。可当指尖触到婴孩的皮肉时,极寒的天,却微弱地还残有一丝热气。小小幼童,却同是天涯沦落人。他望着那团裹在烂棉絮里的幼小身子,望着他睁不开眼却还下意识攥紧他指尖的软小手,望着雾茫茫似乎望不到头的前路,却还是弯下腰,把云简轻轻拾进了自己怀里。
云简云简,其实原名叫云捡。
拾到云简那年他九岁,虽识得不少字,可到底没看过什么典籍,哪想得出什么雅致名号。只记得这团冻得发颤的小身子,是他从漫天风雪里亲手“捡”回来的,便随口给小婴孩安上了这个带着雪气的名字。从那以后,两个被乱世抛下的孤影就攥着彼此的衣角漂泊世间,像两朵无根的云,顺着路人闲言碎语里的仙踪传说,懵懵懂懂往修真界的方向走。
后来竟也撞上了一线难得的运气——踏入仙缘的第一年,天赋拔尖到扎眼的云起时,就被修真界第一大宗宸霄仙宗挑中。同届入门的弟子里,没人能跟得上他半分脚步,衍星台测灵的那个夜晚,独属于他的那道星光爆亮起来,竟把沉沉夜色生生照成了白昼。
可叹的是,云简几乎半分修炼天赋都没有。
那时年纪尚幼的云简还懵懵懂懂,只知道跟着哥哥有热饭吃、有屋檐躲雨,半点不懂修仙界最看重的根骨灵韵,在他身上几乎稀薄得像山雾。云起时却在衍星台的星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在心里默默攥紧了主意——往后纵历千伤万苦,他这辈子都要把云简护在身后,绝不让这个自己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婴孩,再落回当年那种冻饿交加的绝境里。
按宗门规矩,毫无灵根的云简本是半点不可能踏进宸霄仙宗山门的。全靠云起时拿着刚入门的首席弟子身份,一连三次跪在掌宗门人殿外恳切相求,才终于给云简求到了一个挂名书童的身份。
此后在仙门的年月里,云起时日日盯着功法剑术勤修,半分懈怠也不肯有。剑穗磨得发毛、腕骨酸到发颤都不肯收势,直挥到剑刃风卷得落雪成冰,指尖磨出的血渗进剑柄木纹里,才肯踩着晚课的钟点往回走。
推开门总能看见小半轮夕阳斜斜落在案边,云简捧着半本他根本认不全字的杂书,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连鬓角碎发垂下来盖住眼睛都没察觉。
所有磨砺的苦楚,至此便都有了归处。
修行这条路云简始终踏不进去,连引气入体的门槛都摸不到边,可在吃穿用度、寒暖起居这些事上,云起时半分都没让他受过半点委屈——他总在闭关苦修的间隙绕路下山,就为了给云简带一小袋临街铺子新烘的蜜饯;天冷领到的新绒毯,从来都是先给云简盖,而自己盖旧的;连掌门赏给他的百年暖玉,他都偷偷磨成了合手的小暖玉,塞给云简暖手。
起初两个人挤在十来平的小厢房里,床是窄窄的双拼木板床,夜里云简怕黑,总习惯性往云起时身边蹭,肩挨肩贴得紧紧的,还像当年流浪在破山神庙里那样,只要闻见身边人衣料上清清的冷香,不管窗外刮多大的山风,两个人都能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大亮。
后来云起时靠实打实的功绩挣下了一座小峰,命名为双云峰。一山两人,再无旁人。半山苍松铺到云边,松影下盖起亮堂堂的四合小院,整座山头连个仆役都没有,连风扫过松枝的声响都安安静静的。灶上却永远温着云起时亲手烧的蜜枣茶。云简还是改不了老习惯,每每入夜就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蜜饯溜进他房里,晃着胳膊要和他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