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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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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血棺惊魂
一
棺材里的东西坐起来时,整个灵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个女人,穿着鲜红的嫁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鸳鸯戏水,凤穿牡丹,是旧时新娘的样式。嫁衣很新,像刚做好的,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女人的脸上盖着红盖头,盖头四角垂着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坐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庄,像旧时待嫁的新娘。
但张汉钦知道,这绝不是活人。
红盖头下,没有活人的气息。透过盖头朦胧的布料,能隐约看见脸的轮廓——扁平,僵硬,没有五官的起伏。是纸脸。和教堂婚礼上那个纸新娘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这个“纸新娘”更精致,更逼真,而且……更大。从棺材里坐起来的部分就有半人高,如果完全站起来,至少有两米。而且棺材还在动,里面有东西在往外爬,窸窸窣窣的,像很多虫子爬过纸张的声音。
“这是……”邱莹莹抓紧了张汉钦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是‘嫁衣煞’。”张守义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用八个至阴女子的魂魄,辅以百年尸油、朱砂、符水,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缝进这具特制的纸人身里。最后,以祭司之血开光,就成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汉钦,眼神狂热:“玄孙,你不是有祭司印记吗?正好,用你的血,给这嫁衣煞开光。开光之后,它就会认你为主,听你号令。到时候,这天下,还有谁能拦你?”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张汉钦咬牙,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但他的手在抖,不只是因为疼痛和虚弱,还因为恐惧。眼前的这个“嫁衣煞”,散发出的气息太恐怖了,比葬塔里的葬菩萨更甚。那不是单纯的怨气,是混合了八条人命的滔天恨意,被秘法炼制后,凝成了实质的邪煞。
“不需要?”张守义笑了,笑声像破风箱,“你会需要的。这世道,光靠你手里那把破刀,能干什么?警察?法律?那都是凡人的玩意儿。真正的力量,是这种东西。能杀人于无形,能驭鬼通神,能让所有人怕你,敬你,跪在你脚下!”
他举起拐杖,重重一顿。
“咚!”
拐杖敲在地面的瞬间,棺材里的嫁衣煞动了。
它猛地抬起头——虽然盖着盖头,但能感觉到它在“看”向张汉钦。然后,它伸出双手。纸做的手,苍白,纤细,手指很长,指尖用朱砂染成鲜红色,像刚浸过血。
手伸向张汉钦,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黏稠,像沉入水底,呼吸都困难。
“退后!”张汉钦一把推开邱莹莹,自己往前一步,折叠刀狠狠刺向那只伸来的手。
“噗。”
刀刺中了。但感觉不对,不像刺中纸,像刺进了一团湿棉花。刀身陷进去,拔不出来。而且,那只手还在往前伸,完全无视插在上面的刀,继续朝张汉钦的脖子抓来。
张汉钦想退,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蔓延开一片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比血黏稠,像胶水一样,把他的脚牢牢黏住了。
是棺材里流出来的东西。那口红棺材底下在渗液体,暗红色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迅速铺满了整个灵堂地面。
“汉钦!”邱莹莹想冲过来,但她的脚也被黏住了。她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黏得越紧。那些液体像有生命一样,沿着她的腿往上爬,所过之处,衣服和皮肤都被腐蚀,发出“嗤嗤”的声音,冒起白烟。
“别动!”张汉钦吼了一声,他知道这是什么了。是“尸水”,用死人尸体熬炼的油,混了符咒和毒物,专门用来困人。沾上了就甩不掉,越挣扎越严重。
他强迫自己冷静,看向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手离他的脖子只有半米了,能看清纸面上的纹理,还有指尖那鲜红得刺眼的朱砂。
怎么办?刀拔不出来,脚动不了,掌心印记的力量刚用过一次,再用会要命。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不行。他死了,莹莹怎么办?那个疯老头会怎么对她?
绝不行。
张汉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右手掌心那个印记上。印记在发烫,剧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往肉里钻。他能感觉到,印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苏醒。是力量,是那股不属于他,但又在他身体里扎根的力量。
他需要它。哪怕代价是再折寿二十年,三十年,哪怕马上死,他也要用。
“来吧。”他低声说,不是对张守义,不是对嫁衣煞,是对印记里的那个东西。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掌心的印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不是刚才那种暗淡的红,是血一样的鲜红,像燃烧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整个灵堂。红光所到之处,地面上的尸水像遇到开水的雪,迅速蒸发,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浓烈的白烟。
黏住脚的感觉消失了。张汉钦第一时间抽身暴退,同时用力拔刀。这次,刀拔出来了,带出一股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洒在地上,把花砖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嫁衣煞的手停在半空。红光照射在它手上,纸做的皮肤开始发黑,碳化,像被火烧过。但它没退,反而发出了一声尖啸——
不是声音,是直接刺进脑海的尖啸。尖锐,凄厉,充满了怨毒和疯狂,像几百个女人同时在耳边尖叫。张汉钦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耳朵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是血。
“汉钦!”邱莹莹的惊叫声在尖啸声中显得很微弱。
张汉钦咬牙,抬起流血的手,用指尖的血,在左手掌心快速画了一个符。是他在祖坟那本《葬菩萨本纪》里看到的,叫“镇煞符”,专门镇压邪煞。画法很复杂,但他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
符成。他用带血的左手,一掌拍在嫁衣煞伸来的手上。
“轰!”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红光和黑气炸开,气浪把张汉钦整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他感觉后背剧痛,肋骨可能断了,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
嫁衣煞也退了一步。它的手被打烂了,纸屑乱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不是竹篾骨架,是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的、像肠子一样的东西,还在蠕动,滴着黑色的黏液。
“好!好!好!”张守义在一旁拍手,声音里全是兴奋,“不愧是祭司印记!力量够强!再来!让我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张汉钦撑着墙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睛死死盯着嫁衣煞。他发现,嫁衣煞被打烂的手,在慢慢愈合。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很快又“长”出了新的纸皮肤,虽然颜色浅了点,但确实在恢复。
这玩意儿杀不死。或者说,用常规方法杀不死。
怎么办?继续用印记的力量?再用一次,他可能当场就死了。而且,就算他拼死毁了这嫁衣煞,后面还有个张守义。那老头活了一百二十年,手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底牌。
必须想办法,找到弱点。
弱点……弱点……
张汉钦的视线扫过灵堂。红棺材,八个空坛子,张守义,嫁衣煞……突然,他注意到了那口红棺材的位置。
棺材摆在灵堂正中央,下面压着一块石板。石板是黑色的,和其他地方的青石不一样。而且,棺材底下渗出的尸水,源头就是那块石板。石板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把石板顶得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石板下面有东西。可能是嫁衣煞的本体,或者……控制它的东西。
“莹莹!”张汉钦转头,对邱莹莹喊,“背包里,有黑狗血的那个瓶子!扔给我!”
邱莹莹正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闻言连忙从背包里翻出那个小瓷瓶——是祖坟里挖出来的,后来李明玉又给了一瓶新的。她用力扔过来,但力气不够,瓶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在离张汉钦两三米远的地方。
正好在嫁衣煞脚边。
嫁衣煞低头,“看”了一眼瓶子。然后,它抬起脚——穿着红绣鞋的纸脚,轻轻踩在瓶子上。
“咔嚓。”
瓶子碎了。里面的液体流出来,是暗红色的,混着朱砂的腥味。液体流到嫁衣煞脚上,发出“嗤嗤”的声音,纸鞋被腐蚀出一个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但也就这样了。腐蚀很快停止,嫁衣煞的脚又“长”好了。
“没用的。”张守义摇头,语气里带着怜悯,“黑狗血,公鸡血,朱砂,这些玩意儿对付普通小鬼还行。对付嫁衣煞?挠痒痒都不够。”
张汉钦没理他。他要的不是瓶子里的液体,是瓶子碎了之后,露出来的东西——
瓶底,贴着一张黄符。是叠成三角形的,和奶奶给的那个一样。刚才瓶子碎了,符掉了出来,落在地上,被尸水浸湿了一半,但还完整。
奶奶的符。保平安的符。
张汉钦心里一动。他想起在葬塔里,他昏迷时,邱莹莹把奶奶的符贴在他额头上,用她的血激活,救了他一命。那符有用,而且效果很强。
这符,会不会对嫁衣煞也有用?
他需要拿到那张符。但符在嫁衣煞脚边,离他三米,中间隔着黏稠的尸水。而且嫁衣煞正“看”着他,随时可能攻击。
只能赌一把了。
张汉钦深吸一口气,忽然朝左边冲去。不是冲向符,是冲向张守义。
“找死!”张守义冷笑,举起拐杖。拐杖头的鬼头眼睛亮起红光,张开嘴,喷出一股黑烟。黑烟像有生命一样,扭曲着朝张汉钦扑来。
张汉钦早有准备。他猛地蹲下,就地一滚,躲过黑烟,同时右手在地上一撑,借力改变方向,朝嫁衣煞脚边的符扑去。
嫁衣煞动了。它没弯腰,但纸做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上半身忽然折下来,双手朝张汉钦抓来。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张汉钦咬牙,不躲不闪,任由那双手抓住自己的肩膀。纸手冰冷刺骨,指甲掐进肉里,血瞬间涌了出来。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破舌尖,用剧痛保持清醒,另一只手拼命往前伸,终于,指尖碰到了那张符。
抓住了!
他用力一扯,把符扯过来,同时肩膀用力,硬生生从嫁衣煞手里挣脱。纸手在他肩膀上留下十道深深的血痕,皮肉外翻,血流如注。但他顾不上,握紧符,就地一滚,退到墙边。
嫁衣煞直起身,双手还在滴血——是张汉钦的血。它“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它抬起手,把染血的手指送到“嘴”边——虽然盖着盖头,但能看见盖头下有个动作,像在舔。
它在舔血。张汉钦的血。
舔了几下,嫁衣煞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兴奋的颤抖。它身上的红嫁衣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响,像有很多人在同时扯动布料。盖头下的“脸”转向张汉钦,虽然看不见眼睛,但张汉钦能感觉到,它在“盯”着他,眼神里是贪婪,是渴望。
“你的血……”张守义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盯着张汉钦,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你的血……不对劲。不光是祭司的血,还有别的……葬菩萨的气息?不对,比葬菩萨更……纯粹?”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大变:“你……你吸收了葬菩萨的本源?!”
张汉钦一愣。什么本源?
“难怪!难怪祭司印记在你身上这么强!你不是继承了印记,你是……吞噬了葬菩萨!”张守义的声音在发抖,但这次不是兴奋,是恐惧,“四百年的道行,四百年的怨气,你全吞了?!你他妈的疯了!那是毒!是诅咒!是能让人永世不得超生的东西!”
他指着张汉钦,手指都在抖:“你会变成怪物!不,你已经是个怪物了!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魂魄,都被污染了!你活不过三个月,不,一个月!到时候,你会发疯,会变成只知道杀戮的野兽,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杀光!”
张汉钦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个月?一个月?会发疯?会杀人?
不,不可能。他杀了葬菩萨,用的是祖传的七星剑,用的是正经的道法,怎么会反噬?怎么会污染?
“你骗我。”他咬牙,强迫自己冷静。
“我骗你?”张守义狂笑,笑声里带着癫狂和绝望,“我骗你?哈哈哈!你看看你肩膀上的伤!看看血的颜色!”
张汉钦低头,看向自己肩膀的伤口。血还在流,但不是正常的鲜红色,是暗红色,接近黑色。而且,血流到地上,和那些尸水混在一起,不但没被腐蚀,反而把尸水“煮沸”了,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他的血,真的不对劲。
“感觉到了吗?”张守义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你的身体,正在被葬菩萨的力量侵蚀。每用一次祭司印记,侵蚀就加深一分。等侵蚀到心脏,到大脑,你就完了。彻底完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这样也好。你变成怪物,杀了人,警察会抓你,会枪毙你。到时候,你的尸体归我,我照样能用。虽然不如活的好,但也凑合了。”
张汉钦浑身发冷。不是害怕,是愤怒,是绝望。他拼了命从奘铃村逃出来,以为噩梦结束了。结果,噩梦不但没结束,还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寄生在他身体里,要把他变成怪物。
凭什么?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救自己的妻子,想过平静的生活,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不。他不认命。绝不。
张汉钦握紧了手里的符,抬起头,看着张守义,眼神冰冷:“就算我变成怪物,在那之前,我也会先杀了你。”
他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符上。舌尖血是纯阳之血,能激发符咒的最大威力。血喷在符上的瞬间,符纸“轰”一声燃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光芒。
金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灵堂。那些绿色的油灯在金光下像烛火一样微弱,墙上的影子全部消失,整个空间被纯粹、温暖、充满正气的光芒填满。
嫁衣煞发出凄厉的尖叫。这次是真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几百个人在同时惨叫。它在金光中剧烈挣扎,身上的红嫁衣开始燃烧,纸皮肤迅速碳化,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金光中像被泼了硫酸,迅速融化,变成一滩滩黑色的黏液,流到地上,被金光蒸发,变成白烟消散。
张守义也捂住了眼睛。金光对他好像也有伤害,他脸上的皮肤在溃烂,起泡,像被强光灼伤。他后退几步,躲到棺材后面,嘶声吼道:“你疯了!用舌尖血激符,你自己也会被反噬!”
“那就一起死。”张汉钦平静地说,他举着燃烧的符,一步步走向嫁衣煞。金光像有实质一样,推开空气,推开尸水,推开一切阴邪之物。所过之处,地面被“净化”,尸水蒸发,青石露出本来的颜色。
嫁衣煞在金光中疯狂挣扎,但无济于事。它的身体在迅速融化,先是手脚,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红盖头烧掉了,露出下面那张纸脸——画得很精致,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嘴,是个美人。但美人的脸在金光的灼烧下迅速变黑,碳化,最后“噗”一声,整个头炸开,纸屑混着黑灰,满天飞舞。
头炸开的瞬间,张汉钦听见了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八个女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凄厉,绝望,充满了不甘和怨恨。是那八个失踪女孩的魂魄,终于从嫁衣煞的束缚中解脱,但魂魄已经残破不堪,无法转世,只能消散。
“对不起。”张汉钦低声说,他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让她们解脱,不再被奴役。
金光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熄灭。符纸烧完了,变成一小撮灰烬,从张汉钦指尖飘落。灵堂里恢复了昏暗,只有墙上的油灯还在燃烧,但火焰小了很多,像随时会熄灭。
嫁衣煞不见了。只剩下一地黑色的灰烬,还有那口空了的红棺材。棺材上的金漆符文全部黯淡了,像普通的木头。
张守义从棺材后面走出来。他的脸被金光灼伤,左半边脸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黑色的骨头,看起来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但他的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张汉钦,眼神里是刻骨的恨意。
“好……好……”他嘶声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毁了我的嫁衣煞……毁了我二十年的心血……张汉钦,你真是我的好玄孙!”
张汉钦没说话。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舌尖血是心头血,损失一滴就元气大伤,他喷了一口,现在感觉全身发冷,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暗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把青石染成一片暗红。
“汉钦!”邱莹莹冲过来,扶住他。她哭得满脸是泪,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纱布,想给他包扎。但伤口太深,血止不住,纱布瞬间就被浸透了。
“没……没事……”张汉钦想安慰她,但一开口,又咳出一口血。血是黑色的,像墨汁。
“你别说话!别动!”邱莹莹哭着,撕下自己衣服的袖子,用力按在伤口上。但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涌,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
“没用的。”张守义慢慢走过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张汉钦心脏上,“他活不了多久了。葬菩萨的力量在侵蚀他,再加上舌尖血的反噬,最多……还有三天。”
三天。
张汉钦笑了,笑得很惨。三天。他刚从医院出来,以为能重新开始,结果只剩下三天。
“不过,三天也够了。”张守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着诡异的光,“三天,够我完成最后的准备。你的身体虽然被污染了,但魂魄还是完整的。我只要你的魂魄,不要你的身体。把你的魂魄抽出来,封进新的容器里,照样能用。”
他伸手,枯瘦的手指朝张汉钦的额头点来:“玄孙,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生在了张家。”
手指越来越近。张汉钦想躲,但身体动不了。他想抬手挡,但手抬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带着死亡的气息,点向自己的眉心。
就在这时,邱莹莹忽然扑了过来,挡在他身前。
“不要!”
张守义的手指,点在了邱莹莹的额头上。
时间好像静止了。
张守义愣住了。他没想到邱莹莹会挡。张汉钦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莹莹会这么做。邱莹莹自己好像也愣了,她睁大眼睛,看着张守义,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然后,她额头上,被张守义点到的地方,亮起了一点光。
是很微弱的光,白色的,很柔和,像月光。光从她眉心渗出来,迅速扩散,瞬间笼罩了她全身。她整个人像被一层光茧包裹,散发着纯净、温暖的气息。
是她的至阴之体,在受到致命威胁时,本能地激发了保护机制。至阴之体不是单纯的阴,是极阴生阳,阴极阳生。在绝境中,会爆发出强大的纯阳之力,护主求生。
张守义的手指像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冒烟,皮肤焦黑,像被火烧过。他抬头,看着被光茧包裹的邱莹莹,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不可能……至阴之体怎么可能有纯阳护体……除非……除非你是……”
他话没说完,邱莹莹身上的光忽然暴涨。像一颗小太阳炸开,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灵堂。张守义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连连后退。他的皮肤在光照下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黑色的骨头。他尖叫着,转身想跑,但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白光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迅速收缩,回到邱莹莹体内。她身体晃了晃,软倒下去。张汉钦伸手抱住她,发现她已经昏迷了,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很微弱,但还活着。
而张守义……还活着,但很惨。他倒在地上,浑身焦黑,像一截烧焦的木炭。只有那只右眼还睁着,但眼珠已经浑浊,像死鱼的眼睛。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漏气声。
看来是活不成了。
张汉钦抱着邱莹莹,艰难地站起来。他得离开这里,马上。张守义虽然快死了,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而且,这里的动静可能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得在警察来之前离开。
他看了一眼那八个空坛子,又看了一眼地上张守义的“尸体”,咬了咬牙,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红棺材,空坛子,焦黑的尸体,满地的黑灰和血。像地狱的画卷。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找到救自己和莹莹的方法。
否则,他们就真的完了。
二
从教堂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雨又下了起来,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漆黑的天空扎下来,扎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张汉钦抱着昏迷的邱莹莹,一步一挪地往前走。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但他不能倒。莹莹还在他怀里,呼吸微弱,额头滚烫,像在发高烧。他得找个地方,给她治伤,给她降温。
家是不能回了。张守义虽然快死了,但他在浮路市经营了一百年,谁知道还有多少同党。回家,等于自投罗网。
去哪儿?
张汉钦脑子里快速搜索。朋友?不行,不能把危险带给他们。酒店?需要身份证,会被查到。医院?更不行,他和莹莹现在的状况,一进医院就会被扣下,然后警察就会来,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
只有一个地方了。
李明玉家。
李明玉是档案馆主任,独居,住的地方比较偏僻,而且她懂这些事,不会大惊小怪。最重要的是,她愿意帮他们。
张汉钦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幸好没在打斗中弄丢。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找到李明玉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就在张汉钦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李明玉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
“明玉,是我,汉钦。”张汉钦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需要帮忙。”
“你们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在教堂附近。莹莹受伤了,我也……不太好。能去你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地址发你手机上了。打车过来,别走路。我下楼接你们。”
“谢谢。”
挂了电话,张汉钦扶着墙,慢慢走到街边。等了几分钟,终于等到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他们满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想拉。张汉钦掏出一百块钱拍在副驾驶座上,司机才不情不愿地让他们上车。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警惕地看着他们。
张汉钦报了地址。司机嘟囔了一句“那地方可够偏的”,但还是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雨夜里行驶。张汉钦抱着邱莹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是他没用,没能保护好她。明明发誓不再让她遇到危险,结果又让她受伤,还害她激发了至阴之体的保护机制——李明玉说过,至阴之体的纯阳护体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身体会极度虚弱,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能恢复。而且,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他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雨水,或者说,泪水。她在昏迷中还在流泪,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对不起,莹莹。对不起。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小区很偏僻,周围都是荒地,只有几栋孤零零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火。李明玉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小区门口,看到他们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快,跟我来。”她看了一眼他们的状况,脸色凝重,但没多问,领着他们快步走进小区。
李明玉住在三楼,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很干净,但堆满了书和资料。她把邱莹莹扶到床上躺下,然后翻出医药箱,给张汉钦处理伤口。
“伤得很重。”她剪开张汉钦肩膀的衣服,看到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这得去医院缝针,不然会感染。”
“不能去医院。”张汉钦摇头,“警察在找我们。而且,我的血……有问题。”
他把灵堂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嫁衣煞,张守义,还有他血的颜色,以及张守义说他活不过三天的事。
李明玉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处理完伤口,用绷带缠好,然后洗了手,在张汉钦对面坐下,表情严肃。
“汉钦,你信那个张守义的话吗?”
“我不知道。”张汉钦苦笑,“但我的血确实不对劲,我自己能感觉到。而且,用祭司印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侵蚀我。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血管里爬,在啃我的骨头。”
“把手给我看看。”
张汉钦伸出右手。掌心的印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周围的皮肤溃烂了一大片,流着黄色的脓水,看起来触目惊心。李明玉戴着手套,轻轻碰了碰,张汉钦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在恶化。”李明玉皱眉,“我查过资料,祭司印记是葬教最高权力的象征,但也是诅咒。每一任祭司,都活不过四十岁,而且死状极惨。不是发疯自杀,就是被反噬,身体溃烂而死。你祖上那些祭司,没一个善终的。”
“我知道。”张汉钦收回手,“但现在说这些没用。我得找到解决的办法。明玉,你是研究民俗的,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清除这种诅咒?”
李明玉摇头:“如果是普通的诅咒,或许还有办法。但祭司印记是葬教核心秘术,和你的魂魄绑定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葬教的‘圣物’。”李明玉说,“我查资料时看到过,葬教有一件圣物,叫‘葬心’,据说是葬菩萨成道前的心脏所化,能吸收一切阴邪之气,也能净化祭司印记的诅咒。但葬心在哪,没人知道。葬塔里没有,可能被张守义拿走了,也可能早就遗失了。”
葬心。张守义提到过。他说葬菩萨被张有德斩杀,但心脏不灭,被炼成了“葬心”,是葬教的圣物。如果真能找到葬心,或许真有希望。
“张守义死了吗?”李明玉问。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快死了,但没确认。”张汉钦说,“明玉,你能查查张守义的资料吗?他活了120年,在浮路市肯定有身份,有住处。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葬心。”
“我试试。”李明玉点头,“但我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找到葬心,怎么用也是个问题。那是邪教圣物,用不好,可能死得更快。”
“总比等死强。”张汉钦看向床上昏迷的邱莹莹,“而且,不只是我。莹莹用了纯阳护体,现在很虚弱,也需要治疗。普通的医疗手段没用,得用特殊的方法。”
李明玉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但在这之前,你们得躲好。警方在找你们,张守义的同党可能也在找你们。这里不能久留,我有个安全的地方,是我老家,在山里,很偏僻,没人知道。你们先去那里躲几天,等我消息。”
“好。”张汉钦点头,“谢谢你,明玉。”
“别谢我。”李明玉摇头,表情复杂,“我也是在帮自己。如果张守义没死,如果葬教的余孽还在活动,那浮路市就永无宁日。我得阻止他们。”
她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很快又被乌云吞没。
“天亮了就走。我去准备车,你们休息一下。”李明玉说着,转身出了卧室。
张汉钦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昏迷的邱莹莹,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找到葬心,净化诅咒,救莹莹,也救自己。
否则,一切就真的完了。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