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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第一章红妆变纸衣
一
浮路市的天空灰得像是旧宣纸,雨水从早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敲在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张汉钦坐在后座,手心全是汗。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小伙子,结婚啊?”
“嗯。”张汉钦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午九点十七分。再有四十分钟,他就要在教堂门口见到邱莹莹了。
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母亲急切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汉钦!你到了没?莹莹那边化妆师说已经好了,你千万不能迟到!还有,我让你带的那个红布包带了没?就是你奶奶留下的那个……”
张汉钦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绸布包,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这是奶奶去世前硬塞给他的,说是“保平安的东西”。他其实不信这些——一个民俗学专业毕业,现在在地方志办公室做资料整理工作的人,按理说应该是最尊重传统的那批人。但尊重和相信是两回事。
“带了。”他回了条语音,把布包又塞回去。
车子拐进中山路,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噼里啪啦像谁在撒豆子。张汉钦盯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三天前的那个梦又浮现在眼前。
梦里他穿着这身西装,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老式厅堂里。堂上挂着褪色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两边的红蜡烛烧得噼啪作响。他面前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着红盖头。可那嫁衣的材质很奇怪,不像绸缎,倒像是……纸。
司仪在旁边拖长了声音喊:“一拜天地——”
他弯腰。起身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新娘的盖头掀起一角。
盖头下没有脸。
只有一张用毛笔草草画了五官的宣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张汉钦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摸出手机想给邱莹莹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只是个噩梦,他想。大概是婚前焦虑。
可现在,车子离教堂越来越近,那个梦的细节却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回忆起梦里那股味道——陈年的香灰混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钱焚烧后的焦糊气。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邱莹莹发来的照片。她穿着婚纱坐在化妆镜前,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细白的脖颈。化妆师正在给她戴耳环。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紧张死了[笑脸] 你呢?”
张汉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我也紧张。马上到。”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车子猛地刹住。张汉钦整个人往前冲,额头差点撞上前座椅背。
“怎么了?”
司机指着前方:“你看那——”
雨幕中,一个穿红色衣服的人影站在马路中央。是那种很旧式的对襟红袄,下身是宽松的红裤子。人影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有病吧站在路中间!”司机按了喇叭。
长鸣的喇叭声里,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
张汉钦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具纸扎的人偶,脸上用粗糙的笔法画着五官——弯弯的眉毛,两个红圈当腮红,嘴巴是用朱砂点的一个小小的红点。纸人的眼睛是两个空洞,透过那空洞,能看见后面湿漉漉的街景。
雨水打在纸人身上,红色颜料开始晕开,一道道红色的水痕顺着纸面往下淌,像血泪。
“这、这他妈什么东西……”司机声音发颤。
纸人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招手的动作。然后它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路边走去。它的动作僵硬得不自然,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竹篾在摩擦。
张汉钦眼睁睁看着纸人消失在巷口。
“开、开车!”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司机猛踩油门,车子蹿了出去。两人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还有张汉钦越来越重的心跳。
二
圣心教堂是座有百年历史的老建筑,青砖灰瓦,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雨幕中显得模糊。张汉钦冲进教堂侧门时,婚礼策划师王姐正急得团团转。
“哎哟我的新郎官你可算来了!”王姐一把抓住他,“快快快,去休息室,你爸妈都在那儿等着呢!”
“莹莹呢?”
“新娘在楼上化妆间,仪式开始前不能见——诶你干什么去!”
张汉钦已经甩开她往楼梯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但那个纸人,还有三天前的梦,像两根刺扎在心头。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见到邱莹莹,确认她好好的。
“汉钦!”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严厉,“回来!像什么样子!”
他脚步一顿,转身。父亲穿着熨帖的西装站在休息室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母亲站在父亲身边,一个劲朝他使眼色。
“爸,我就去看一眼——”
“胡闹!”父亲压低声音,“规矩就是规矩!婚礼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这是老传统,你一个学民俗的不知道?”
“那些都是迷信……”
“迷信?”父亲冷笑一声,“那你奶奶给你的红布包你怎么还带着?”
张汉钦哑口无言。
母亲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汉钦也是担心莹莹。这样,我让王姐上去看看,拍个照片给你,行了吧?”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王姐用手机开了视频通话,镜头对着化妆间的门。门开了一条缝,张汉钦看见邱莹莹坐在镜子前的背影。她穿着婚纱,头纱还没戴,化妆师正在给她做最后的定妆。
“莹莹。”他对着手机喊了一声。
邱莹莹转过头。镜头里她的脸有些失真,但笑容是真的。她朝镜头挥挥手,用口型说:“等会儿见。”
张汉钦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这下放心了吧?”王姐在视频那头笑,“好了,你也赶紧准备准备,仪式十点半准时开始。”
视频挂断。张汉钦被父母拉进休息室,伴郎是他的大学同学陈浩,已经等在里面了。
“可以啊新郎官,”陈浩捶了他肩膀一下,“真要把咱们系花娶回家了。”
张汉钦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陈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脸色不太对。紧张?”
“……做了个怪梦。”
“婚前焦虑,正常。”陈浩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虽然他去年结婚时在台上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我跟你说,待会儿你往台上一站,看见莹莹穿着婚纱朝你走过来,什么焦虑都没了。真的,那感觉……”
张汉钦没再听下去。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还在下,教堂后院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树叶在风里哗哗响,那声音听着听着,竟有点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他忽然想起奶奶生前说过的话。
那是他十岁那年,奶奶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汉钦啊,咱们老张家祖上……造过孽。”
“什么孽?”
“跟不该打交道的东西……打了交道。”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所以咱们家的人,命里带阴。你爷爷三十七岁走的,你大伯四十二……你爸命硬,但你……你结婚的时候,千万小心。红色的东西不能乱穿,红色的东西……”
话没说完,奶奶就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她好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只是反复念叨要给张汉钦做个“保命符”。
那个红布包就是这么来的。
“汉钦?”母亲在身后叫他,“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去了。”
张汉钦深吸一口气,关上窗。
三
教堂里坐满了人。张汉钦站在圣坛前,能听见身后宾客低低的交谈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雨敲在彩色玻璃窗上的声音。空气里有雨水的气味,混着百合花的香气——那是邱莹莹最喜欢的花,她说百合的味道干净。
管风琴响了。
婚礼进行曲庄严的旋律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所有人都站起来,转身面向教堂大门。
两扇厚重的橡木门缓缓打开。
邱莹莹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站在门口。逆着光,张汉钦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婚纱的轮廓,还有头纱下模糊的剪影。阳光从她身后的门缝漏进来一点——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
她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堂里,清晰得让张汉钦心跳加速。
他看着她走近。十米,五米,三米……
然后他看见了。
婚纱是白的,但邱莹莹外面还罩着一件红色的……外套?不,不是外套。那是一件对襟的短袄,鲜红鲜红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是鸳鸯,还是凤凰?离得有点远,看不清。
张汉钦愣了一下。流程里没这个环节,莹莹也没说过要加件红衣服。而且那款式……太旧了,像是民国电视剧里新娘穿的。
邱父把女儿的手交到他手里时,张汉钦忍不住低声问:“你这外套……”
“什么外套?”邱莹莹的声音从头纱下传出来,闷闷的。
“就这件红的——”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握着的这只手,冰凉得不正常。不是女孩子常见的体寒那种凉,是刺骨的、毫无生气的冰凉,像握着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莹莹?”
邱莹莹没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红盖头——等等,红盖头?
张汉钦这才注意到,邱莹莹头上戴的不是西式的白色头纱,而是一块红色的绸布盖头,四角垂着流苏。盖头很大,把她的脸和肩膀都遮住了。
“这盖头……”他看向司仪,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姐。所有人都神色如常,仿佛新娘穿红袄、盖红盖头是天经地义的事。
管风琴停了。
司仪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拖长的、带着某种古怪韵律的腔调开口:
“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不是神父。司仪是个干瘦的老头,张汉钦从没见过。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红封皮的本子,封面上好像写着字,但离得远看不清。
“等等,”张汉钦提高声音,“神父呢?流程不是这样的——”
“汉钦!”父亲在观礼席第一排低声呵斥,“别胡闹!”
“可是爸,这不对——”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盖过了他。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教堂里嗡嗡回响。
张汉钦感到握着他的那只手突然用力。冰凉的、僵硬的手指掐进他的皮肉里,拽着他转身,面向教堂大门的方向。
“莹莹?你——”
“拜。”从头纱下传出来的,是邱莹莹的声音,但又不太像。更冷,更平,没有一丝情绪。
他被那股力量拽着,弯下腰。
起身时,一阵风不知从哪里吹来,灌满了整个教堂。彩色玻璃窗哗哗作响,宾客席传来压抑的惊呼。风很大,吹得张汉钦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见“啪”一声轻响。
有什么东西飘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
是一小片红色的纸,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纸上用黑色的墨画着弯曲的纹路,像符咒,又像某种扭曲的文字。
张汉钦弯腰去捡。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纸片的瞬间,那片红纸忽然“呼”一下烧了起来。幽绿色的火焰,没有温度,眨眼间就把纸片烧成一撮灰烬。风一吹,灰烬散了。
“二拜高堂——”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张汉钦又被那股力量拽着转过身,这次是面向父母。他看见父亲铁青的脸,母亲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们在看哪里?
张汉钦顺着母亲的视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看向自己身边的新娘。
风还在吹。红色的盖头被吹得紧贴着脸部的轮廓,勾勒出……不太对劲的线条。
太扁了。
盖头下的脸,扁平得像是没有五官。
不,不对。有五官。盖头被风吹得紧贴面部时,能隐约看见下面凸起的痕迹——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但那凸起的形状很奇怪,像是……画上去的。
张汉钦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梦。梦里那张用毛笔草草画了五官的宣纸。
他想起了来时的路上,那个站在雨中的纸人。
冰凉的、僵硬的手指还掐在他手腕上。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那块红盖头。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张汉钦的指尖碰到了盖头的边缘。触感粗糙,不是绸缎,是……纸。刷了红漆的宣纸,边缘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
他猛地一掀。
盖头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悠悠飘落。
盖头下,没有脸。
不,应该说,有“脸”,但那不是邱莹莹的脸。那是一张用粗糙笔法画在宣纸上的人脸——弯弯的眉毛,两个红圈当腮红,嘴巴是用朱砂点的一个小红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透过黑洞,能看见后面教堂的彩色玻璃窗。
而这张纸脸,此刻正贴在一件鲜红的嫁衣上。嫁衣的领口、袖口都绣着金线,但针脚凌乱,绣样扭曲。嫁衣里面是空的,只有几根竹篾撑起的骨架。
纸新娘“站”在那里,纸做的手还紧紧“握”着张汉钦的手腕。
教堂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寂静。
是邱莹莹的母亲。她指着纸新娘,眼睛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紧接着,尖叫声、哭喊声、椅子倒地的声音轰然炸开。宾客们疯了似的往门口涌,有人摔倒,有人踩踏,场面彻底失控。
“莹莹……”张汉钦喃喃道,他反手抓住那只纸手,“你把莹莹弄到哪里去了?!回答我!”
纸新娘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站”在那里,纸脸上的两个黑洞“看”着他。然后,那张用朱砂点的红嘴,忽然向上弯了弯。
它笑了。
张汉钦浑身汗毛倒竖。他一把扯掉那只纸手——纸很脆,一扯就裂了。纸新娘失去了支撑,软塌塌地倒在地上,红嫁衣摊开,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几根竹篾,还有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纸条。
张汉钦扑过去,颤抖着解开红绳,展开纸条。
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字,墨迹很新,带着一股奇怪的腥甜味:
你的新娘,在奘铃村。
字迹下面是……一个手印。很小,很秀气,是女孩子的手。手指纤细,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这是邱莹莹的手印。张汉钦认得——她的右手食指指腹有颗很小很小的痣,手印上清清楚楚。
“汉钦!”陈浩冲过来,脸色煞白,“这、这到底……”
张汉钦没回答。他攥着那张纸条,猛地站起来,冲向教堂大门。
“汉钦你去哪儿!”父亲在身后吼。
“去找莹莹!”
“你给我站住!警察马上就来——”
张汉钦已经冲出了教堂。雨又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他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上,茫然四顾。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刚才那么多宾客,此刻一个人影都不见了,像是被这场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还有一个人。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穿红袄的身影。
和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个一样——对襟红袄,宽松的红裤子,脸上画着粗糙的五官。纸人站在雨里,红色的颜料被雨水晕开,一道道红色的水痕往下淌。
它抬起右手,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然后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张汉钦想都没想,拔腿就追。
四
小巷很窄,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头长着枯黄的草。雨水顺着墙皮往下淌,在墙脚汇成浑浊的水流。张汉钦冲进巷子时,那个红袄纸人刚好拐进另一个巷口。
他追上去。
纸人走得不快,但每次总在他快要追上的时候,拐进另一条巷子。张汉钦在迷宫般的旧城区里狂奔,西装湿透了黏在身上,皮鞋里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一样疼,才不得不停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纸人不见了。
张汉钦直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条死胡同,三面都是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墙根堆着些破烂——缺腿的椅子、裂了缝的瓦缸、还有一堆用塑料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但张汉钦闻到了——陈年的香灰混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钱焚烧后的焦糊气。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打了个寒颤,转身想离开,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一声,是个铁皮饼干盒,锈得厉害。盒子被他一踢,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
不是饼干。
是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
张汉钦蹲下身,捡起一张。
照片上是一对新人,穿着旧式的新郎新娘服。新郎戴着瓜皮帽,新娘盖着红盖头。背景是一座老宅子的厅堂,堂上挂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两边点着红蜡烛。
诡异的是,新郎的表情。他没有笑,而是瞪大着眼睛,满脸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而新娘……新娘盖着红盖头,但盖头下,隐约能看出脸的轮廓是扁平的。
和今天教堂里那个纸新娘一样。
张汉钦的手开始抖。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廿三张氏子娶纸新娘
张氏。
他姓张。
张汉钦扔掉照片,又去翻盒子里的其他东西。都是老物件——一枚生锈的铜钱,用红绳系着;半截烧焦的蜡烛;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线装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奘铃村
他翻开小册子。纸质脆得厉害,一碰就掉渣。里面是用毛笔小楷写的,字迹工整,但内容……
吾村隐于深山,世代供奉葬菩萨。菩萨慈悲,佑我村安宁。然每甲子需献新娘,以纸为衣,以魂为祭,方可保六十年太平。
纸新娘者,需生辰至阴之女。大巫贤择之,以秘法制其魂,封于纸衣。拜堂之时,真身已送往葬塔,纸衣代行婚礼,是为“替身”。礼成,新娘魂归葬塔,永镇塔下。
若有违者,必遭菩萨降怒,全村罹难。
张汉钦一页页翻下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册子里详细记载了“纸新娘”的挑选标准、制作方法、祭祀流程……还有历代“纸新娘”的名字、生辰、以及“献祭”的日期。
最后一页,墨迹比较新,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丙午年七月初七邱氏莹莹巳时生至阴
大巫贤已定葬塔已开 待吉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不同,更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若见字者速往奘铃村或可救迟则魂散
“莹莹……”张汉钦喃喃道,他猛地合上册子,攥在手里,“奘铃村……奘铃村在哪儿?”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奘铃村”。
无结果。
换拼音,换同音字,全都搜不到。好像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
张汉钦靠着墙滑坐到地上。雨丝飘在脸上,冰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封面上“奘铃村”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三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盒子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起来的、发黄的纸。张汉钦展开,发现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墨线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山脉、河流、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小路尽头画着一个圈,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奘铃
地图背面写着一行字:
出浮路向西过三山遇黑水水尽处见荒村
还有一串数字,像是坐标:N31°47' E117°13'
张汉钦立刻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坐标。地图缩放到一片群山之中,标记点落在深山老林里,方圆百里没有任何村镇标注,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但那里确实有个地名,是灰色的、未经验证的用户标记:
奘铃村(废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某个驴友很多年前的评论:“鬼村,别去。里面邪门。”
张汉钦盯着那个标记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地图、册子、铜钱,还有那半截蜡烛,全都塞进西装内袋。红布包也在里面,鼓鼓囊囊的一团。
他要去找邱莹莹。
不管那个奘铃村是什么地方,不管里面有什么,他必须去。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惨淡的天光照进巷子。张汉钦抬起头,看见巷子尽头,那个红袄纸人又出现了。
它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纸做的脸上,那用朱砂点的红嘴,向上弯着。
它在笑。
然后,它抬起右手,指了一个方向。
向西。
(第一章完)
1996年万海宁已经死了
2008年石狮凤里乞丐扮万海宁 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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