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渚无归鸿》笛尽春意浅

1、归巢 顾鸿搬回萧

　　八月末的滨城，还残留着盛夏最后一丝燥热。傍晚六点，天却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萧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雨势忽然大了起来。他坐在车里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拿起副驾上的公文包，推开车门。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深灰色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手腕，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和每天下班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的心跳有点快。
　　大概是下午那条微信的缘故。
　　下午三点十七分，顾鸿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小叔，我今天搬回来住。"
　　没有前缀，没有解释，像是在通知，而不是在询问。
　　萧渚当时正在开项目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扫了一眼，指尖顿了顿，然后把手机锁屏放了回去。整场会他都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几个字。
　　搬回来住。
　　他有多久没见过顾鸿了？
　　好像有大半年了。上一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顾鸿回来住了三天，大年初三就走了，说是要去外地写生。那三天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大部分时间顾鸿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萧渚则在书房加班。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从顾鸿上大学开始，就一点点拉远了。
　　是萧渚刻意的。
　　他告诉自己，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做叔叔的不能管太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打断了萧渚的思绪。
　　他走出电梯，站在自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萧渚的目光落在了那双鞋上。
　　一双白色的球鞋，鞋边沾着点泥，随意地踢在鞋柜旁边，鞋带都没解开。和他整整齐齐摆放在鞋柜里的皮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顾鸿的。
　　他真的搬来了。
　　萧渚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顿了几秒。他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翻东西的窸窣声。
　　那个声音，隔着一扇门，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心上。
　　"小叔？"
　　顾鸿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挑。
　　"嗯。"萧渚应了一声，换好拖鞋走进去。
　　客厅里，顾鸿正蹲在地上翻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背对着他。少年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后背的线条很薄，腰却很窄，牛仔裤包裹着的两条腿又长又直。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些，在后脑勺扎了个小小的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听到脚步声，顾鸿回过头来。
　　他的脸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眉眼更锋利了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侵略性。下巴的线条也更清晰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点青年的棱角。
　　"你回来了。"顾鸿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那点锋利感又散了，变回了萧渚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样子。
　　"嗯。"萧渚又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平稳，"怎么突然搬回来？"
　　"学校宿舍太吵了，"顾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个子已经快赶上萧渚了，"马上要做毕业创作了，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圈客厅，然后落在萧渚脸上，带着点笑意："小叔你这儿最安静了，不会不欢迎我吧？"
　　萧渚避开他的目光，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一个画袋："怎么会。房间一直给你留着的。"
　　"我就知道小叔最好了。"顾鸿笑得更开心了，走过来想接画袋，"我自己来吧——"
　　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在了一起。
　　顾鸿的手指很凉，带着点颜料的粗糙感。萧渚的手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画袋掉在了地上。
　　"……"
　　空气安静了几秒。
　　萧渚的耳尖微微发烫，他别过脸，语气恢复了平静："抱歉。"
　　"没事。"顾鸿倒是没在意，弯腰捡起画袋，拎在手里，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萧渚一眼，"小叔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别胡说。"萧渚皱了皱眉，转身往厨房走，"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顾鸿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小叔做什么我都爱吃。"
　　萧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很充足。他一个人住，却总是买很多菜，好像多买一点，这个房子就不会显得那么空。
　　"番茄鸡蛋面可以吗？"他问。
　　"可以啊。"顾鸿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他，"好久没吃小叔做的面了。"
　　萧渚没说话，拿出番茄和鸡蛋，开始洗菜。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还有顾鸿平稳的呼吸声。萧渚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烫得他后背都有点发麻。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番茄切成均匀的小块，鸡蛋打散。
　　"小叔，"顾鸿忽然开口，"你这半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萧渚的声音很淡，"事务所很忙。"
　　"哦。"顾鸿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萧渚切菜的动作顿了顿。
　　他确实想问。可他有什么立场问呢？他只是顾鸿的叔叔，顾鸿已经成年了，想做什么是他的自由。
　　"你已经决定了，"萧渚说，"提前说不说都一样。"
　　顾鸿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听不出情绪："小叔你总是这样。"
　　萧渚没接话。
　　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然后炒番茄鸡蛋。香味很快弥漫开来，是很家常的味道，温暖得让人有点想哭。
　　顾鸿看着萧渚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颠锅、调味，看着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又好看。他的目光慢慢沉了下来，眼底的笑意褪去，只剩下一点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九年了。
　　从13岁那年，这个男人把他从葬礼上带走，到现在，已经九年了。
　　他看着这个男人从二十二岁的青年，变成三十一岁的男人。看着他一点点变得更成熟、更沉稳，也更疏离。
　　可顾鸿知道，他心里不是这样的。
　　他心里的萧渚，是会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他一夜的萧渚，是会在他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的萧渚，是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偷偷准备礼物的萧渚。
　　那个温柔的、只属于他的萧渚，被藏在了一层厚厚的冰下面。
　　顾鸿想把那层冰敲碎。
　　他想了很多年了。
　　"面好了。"萧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碗番茄鸡蛋面端上桌，汤色红亮，上面卧着金黄的鸡蛋，撒着一点翠绿的葱花，看着就很有食欲。
　　顾鸿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还是小叔做的面最好吃。"
　　萧渚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他看着顾鸿吃得很香的样子，心里有种很复杂的感觉——有点暖，又有点慌。
　　这个房子，太久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了。
　　顾鸿一回来，好像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萧渚说。
　　"嗯。"顾鸿应了一声，却吃得更快了，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看着萧渚，忽然说："小叔，我房间还是原来那样吧？"
　　萧渚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面，"一直没动过。"
　　"那就好。"顾鸿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还以为你把它改成书房了呢。"
　　"没有。"萧渚的声音很轻，"你的房间一直是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的房间一直是你的。
　　好像不只是房间。
　　顾鸿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
　　"小叔，"他慢慢地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萧渚的手指紧了紧，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对上顾鸿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很亮，很沉，里面装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毕业之后打算留在这里？"萧渚移开目光，假装平静地问。
　　"嗯。"顾鸿说，"哪儿都不去了。"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萧渚的心沉了下去，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浮了上来。
　　他没再说话，低头默默地吃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味道也不如刚才好了。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吃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顾鸿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好像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从顾鸿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萧渚知道。
　　顾鸿也知道。
　　只是一个在逃，一个在追。
　　而这场追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