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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归途 1-1 天 ...

  •   第一章:归途

      1-1 天还未亮,车已出城

      车驶出临州城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苏念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高速上的反光条像一串省略号,被车灯一截一截地吞进去,又吐出来。程墨坐在副驾驶,自从上车就没说过一句话。她把座椅调到了半躺的角度,但身体是僵的,像一根绷紧的弦斜靠在椅背上,眼睛没有闭,也没有看任何东西。

      导航显示:九百三十七公里,预计九小时十二分钟。

      苏念瞄了一眼油表,还能跑四百多公里。她算了算,大概在中间哪个服务区加油刚好。她喜欢算这些。算清楚,心里就踏实一点。但今天她算不清楚——程墨的沉默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重,像车里的第三个人,坐在后座,手搭在她们两个人的椅背上,呼吸均匀,不说话。

      窗外的天开始泛青。程墨忽然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光在车厢里亮了一下,又灭了。烟头明灭,一缕青灰色的烟升起来,被车窗缝隙的风拉成一条细线,飘出去,散在凌晨的黑暗里。

      程墨抽烟的样子,苏念看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会多看一秒。她不是那种急急地吸、急急地吐的抽法。她抽得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子搭在车窗边沿上,姿态松弛得像一个刚打完仗的将军坐在战壕边休息。她吸一口,停顿,让烟在肺里转一圈,然后从鼻子里缓缓地、均匀地放出来。整个过程里,她的眼神是远的,深邃得看不见底,像在看某个车窗外面并不存在的东西。
      苏念见过很多抽烟的人。部队里的老兵,创业后遇到的生意人,饭局上吞云吐雾的老板。但没有人像程墨这样——她抽烟的时候,你会觉得烟不是她在抽的东西,烟是她的一部分。是她沉默的延伸,是她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东西化成的可见的形状。

      比男人帅。苏念第一次看程墨抽烟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四个字。不是那种刻意的、耍酷的帅,是那种浑然不觉的、骨子里的帅。她不知道自己抽烟的样子有多好看,她也不在乎。她只是需要一根烟,就像需要呼吸一样。

      程墨把烟灰弹进车窗缝隙里,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到苏念嘴边。

      苏念偏头接过去,抽了一口,还给程墨。她们之间这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对视,像两个轮岗的哨兵交接一支枪。

      "苏念。"

      "嗯。"

      "你开快点。"

      苏念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了一百二。程墨把烟头弹出窗外,火星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被车速甩在后面,瞬间不见了。

      然后程墨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三哥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苏念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听得清语气——是那种处理后事时才会有的、压着情绪的、公事公办的语气。程墨听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你再说一遍。"

      苏念放慢了车速。程墨的脸色在变,从灰白变成铁青,然后她忽然对着手机吼了出来,声音大到车厢里产生了回音——

      "我告诉你,如果你们敢让我看不见妈最后一眼,我回去就把房子点了!"

      苏念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她从余光里看见程墨的手在发抖,手机几乎握不住。

      电话那头在解释。三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找了懂的大师看了,需要在吉时下葬,过了那个时辰就不吉利了。但程墨赶不回去。飞也赶不回去。高铁也没有更快的。九百多公里,九个小时,吉时在下午两点。

      程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声音忽然低下来,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妈走的时候,疼不疼。"

      三哥说,不疼。咱妈是有信仰的人,一辈子虔诚,走的时候是在梦里,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像睡着了一样。面容很安详,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像在微笑。

      程墨没有回答。她把电话挂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程墨又点了一根烟。这次她的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遮住了她的脸。苏念从余光里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我妈一辈子不欠谁的。"程墨的声音很轻,不像在跟苏念说话,更像在自言自语。"她每天五更起来做礼拜,斋月封斋一天不落。她信真主,信善有善报。她走的时候,我三哥抱着她,她在我三哥怀里走的。她没受罪。"

      顿了一下。

      "但是我没在。"

      苏念把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放在程墨的膝盖上。程墨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低头看着苏念的手,像在看一件不太认识的东西。然后她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从后座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苏念嘴边。苏念喝了一口,程墨收回瓶子,自己也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把瓶子放回后座。整个过程里,烟一直叼在她嘴角,烟灰落了一小截在她衣领上,她没管。

      她重新把烟夹回手里,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把脸转向窗外。

      "苏念,你开快点。"

      "好。"

      车速提到了一百三。导航里的女声说:前方,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五百二十三公里。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程墨脸上,苏念第一次看见她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纹路,不是皱纹,是这一夜刻上去的。程墨手指间的烟还在燃着,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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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三年前。另一座城市。另一个早晨。
      那天有彩虹。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彩虹,是那种横跨半边天的、颜色浓烈得像油画颜料一样的彩虹。从东边的山脊一直架到西边的河滩,七种颜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有人在天上挂了一匹绸缎。

      彩虹下面,一栋老宅子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清亮。高亢。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理直气壮。

      接生的是奶奶。她一辈子接生过不计其数的孩子——村里的、镇上的、路过的逃荒人家的——后来她跟人说起这个孩子的时候,用的词是"不一样"。"别的孩子出来是哭,这孩子出来是喊。像在跟谁打招呼。"

      脐带剪断,胎盘落地。奶奶把孩子举起来,对着窗户漏进来的天光,说了一句:"是个闺女。"

      闺女的爷爷站在门外。他听见了那声啼哭,也听见了奶奶的话。他转身走进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家谱,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毛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念。

      那是他自己的小名。他五岁那年,母亲这样叫他,叫到十五岁,他离家参军,再没人叫过。后来他成了将军,战功赫赫,被国家领导人亲自接见,授勋的时候,勋章挂在胸前,名字写在红头文件上,但没有人再叫过他那个小名。他把那个字藏了六十多年,藏在家谱里,藏在勋章后面,藏在将军这两个字底下。

      现在他把那个字拿出来了。

      在苏念的老家,小辈的名字和长辈用同一个字,是忌讳。冲撞,不敬,乱了辈分。但爷爷不在乎。他抱着刚出生的孙女,看着窗外那道还没散尽的彩虹,用他那只拿过枪、签过军令、授过勋的手,轻轻戳了戳婴儿的脸蛋,说:"念念,念念。"

      念念。

      苏念。

      很多年以后,苏念问过爷爷,为什么把自己的小名给她。爷爷已经老了,耳朵不太灵光,听她问了三遍才听清。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哭的那一声,跟别人不一样。我听着,像是来接我的。"

      苏念当时没听懂。后来她懂了。

      爷爷是将军,一辈子沙场,一辈子铁血,一辈子不信命。但他信她。他把自己最私密的名字给了她,像把一生的运气存进了一个孩子的户口本里,让她带着,替他走他没走完的路。

      那天,彩虹散了。苏念在奶奶怀里睡着了,手指攥着爷爷的衣角,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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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年。更早一些。一座山里的村庄。

      程墨八岁了,在山里的小学上一年级。

      说她"上"一年级,其实不太准确。她更像是"盘踞"在一年级——像一个占山为王的小土匪,把整个年级当成了自己的山头。她迟到,早退,上课的时候把前排男生的鞋带系在桌腿上,下课的时候领着全班去后山摘野柿子。老师拿她没办法,家访了三次,每次程墨的妈妈都客客气气地送老师出门,转回头看着程墨,程墨就笑嘻嘻地看着她。妈妈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后只说了句:"你一个女娃子,怎么比三个哥哥加起来还能折腾。"

      程墨有三个哥哥。大哥沉稳,二哥老实,三哥腼腆。程墨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小的。按说最小的女儿应该最娇气,但程墨从会走路那天起就没娇气过。她爬树比哥哥快,打架比哥哥狠,挨骂比哥哥多,但她从来不哭。她哭什么呢?她又没吃亏。

      她是村子里的孩子王。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群"小弟"——有比她大的,有比她小的,有男孩子,有女孩子,都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她"墨姐"。她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但她有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领袖气质,像一个被流放到山里的将军,暂时收起了刀剑,但骨子里的杀伐决断还在。

      那种气质,不是凭空来的。

      程墨的父亲是司令,也是一生戎马的将军。他的故事比爷爷的还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的弹孔比军功章还多。他在家的时间很少,但每一次回来,整个院子都会安静下来。不是怕,是敬畏。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他不打孩子,也不骂孩子,他只是看着你。那个眼神,程墨的三个哥哥都怕,但程墨不怕。

      她会仰着头看回去。

      父亲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程墨五岁。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程墨的妈妈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程墨当时没听懂,后来长大了才懂。父亲说:"这孩子,随我。"

      随他。不是长相,是骨头。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低头的倔,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站你就知道这个人说了算的气场。父亲把这副骨头给了程墨,然后常年在部队,把这副骨头扔在山里,让它自己长。程墨就自己长。在山里,在泥巴里,在柿子林里,在一群小弟的簇拥里,长成了一个八岁的、不需要任何人的小将军。
      那一年,程墨八岁,苏念刚出生。她们之间隔着九百公里和八年。

      程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苏念的婴儿,正在另一座城市里攥着爷爷的衣角。苏念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程墨的八岁女孩,正在山里领着一群孩子翻过后山的柿子林,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头发上挂着一片枯叶,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对着下面的小伙伴们喊——

      "谁最后一个下山,谁明天给我带糖!"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往山下冲。程墨站在石头上,看着他们,哈哈大笑。

      她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她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出生的时候天上有彩虹,有一个将军把一生的运气存进了她的名字。那个人会在一个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接到一个电话,然后握着方向盘,载着她,穿过一千多里的黑夜。

      那个人会在她对着手机吼"我把房子点了"的时候,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那个人会在她递烟的时候偏头接过去,会在她递水的时候喝一口,会在她沉默的时候陪着她沉默。

      那个人会选她。一次又一次。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八岁的程墨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跑去。她跑得很快,比所有孩子都快。风吹着她的脸,狗尾巴草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山路上,被后面的孩子踩进了泥土里。

      她不知道那条山路通向哪里。

      她也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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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墨的第三根烟燃到了尽头。

      她把烟头摁进车窗边的便携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在碾碎什么东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苏念。

      "苏念。"

      "嗯。"

      "你困不困。"

      苏念看了一眼里程表。开了四个多小时了,还剩五百多公里。她确实有点困,但她没说。

      "不困。"

      程墨看着她。这是上车以来,程墨第一次正眼看她——不是那种扫一眼,是那种定住的、看进眼睛里的看。她的眼神很深,瞳孔在晨光里是浅褐色的,像一杯浓茶兑了一层薄薄的光。苏念被这个眼神盯得有点心虚,但她没有躲。

      "骗人。"程墨说。

      苏念笑了笑。程墨没有笑,但她把座椅调直了,又从后座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苏念嘴边。苏念喝了一口,程墨收回瓶子,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她重新靠在椅背上,没有点第四根烟,只是把烟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像在转一个打不开的锁。

      "苏念。"

      "嗯。"

      "你开快点。"

      "好。"

      车速提到了一百三。导航里的女声说:前方,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五百二十三公里。

      窗外的白杨树还在往后退。太阳升到了半空,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照在方向盘上,照在程墨膝盖上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上,照在烟盒上那个被程墨的手指磨得褪了色的金属壳上。

      后座上,那个沉默的第三个人,还在。

      --------------------------------------------------------------------------------------------------------------

      *(第一章第一节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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