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关于共享痛觉是否属于工伤的可行性分析 姜岁寒发 ...
-
姜岁寒发现自己对“痛”这个字的理解,在穿越后的第七天被彻底重构了。不是因为他挨了打,也不是因为他练功伤了筋骨,而是因为——谢无衣在他脑子里叹了口气。就一声。轻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可姜岁寒的胸口却猛地一揪,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缓缓碾过。他正蹲在柴房里劈柴,手一抖,斧头差点剁到自己脚背上。 “……你干嘛?”他咬着牙在意识里问,额角已经沁出冷汗。 “……无事。”谢无衣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丝酸涩的余韵还没散干净,“只是方才路过演武场,看见容止教新弟子练‘回风拂柳’……招式错了三处。” 姜岁寒:“……所以你就心疼到让我替你疼?” “……并非心疼。”谢无衣纠正道,语气认真,“是条件反射。我当年教他这套剑法时,他总错这三处,我每次都要敲他手背。如今看他还在错……身体比意识先反应了。” 姜岁寒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刚才那阵钝痛就是从这只手开始的,仿佛十年前敲人手背的触感还残留在骨缝里。原来所谓“共享五感”,不只是尝同一碗茶、看同一片月。是连对方灵魂深处那些早已结痂的旧伤,也会在你毫无防备时,突然裂开一道口子,让你替他再疼一遍。 “……下次提前说。”他闷闷道,“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好。”谢无衣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抱歉。” “别道歉了。”姜岁寒把斧头放下,靠在柴堆上喘了口气,“你再道歉,我怕是要替你哭出来。” 谢无衣没再说话。可姜岁寒分明感觉到,胸腔深处那股酸涩淡了些,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裹住了。 麻烦来得比预想中快。午后,姜岁寒被派去藏经阁整理残卷。这本是个清闲差事,直到他在书架最底层摸到一本蒙尘的《盟约纪要》。指尖触到封皮的瞬间,谢无衣的意识骤然绷紧。 “……别碰。” 晚了。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猛地灌入脑海——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纯粹的情绪碎片:焦灼、悔恨、不甘、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执念。姜岁寒眼前一黑,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手里的书册脱手飞出。 “唔……”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太疼了。不是身体的疼,是灵魂被撕扯的疼。像有人把他整个人塞进一台老旧的放映机里,强行播放一段不属于他的、却刻进骨髓里的往事。 “……姜岁寒!”谢无衣的声音第一次失了镇定,带着急促的喘息,“凝神!别抗拒!顺着它走!” 姜岁寒听不懂什么叫“顺着它走”,只能本能地抓住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当浮木。他闭上眼,任由那些情绪冲刷而过,却在某一刻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谢无衣本人的念头—— “……若重来一次,我绝不会签那份盟约。” 不是后悔守护江湖。是后悔……没能护住身边的人。记忆洪流退去时,姜岁寒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可这一次,他分不清是自己的颤抖,还是谢无衣残留的战栗。 “……你刚才,”他哑着嗓子开口,“是不是……哭了?” 意识空间里一片寂静。良久,谢无衣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轻得像叹息:“……没有。只是……有些东西,比我以为的更难放下。” 姜岁寒没再追问。他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干的。可他知道,有些眼泪,流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当晚,姜岁寒破天荒地没回杂役房,而是溜去了后山桃林。不是他想浪漫,是谢无衣说“想去看看”。月色很好,桃花还没开,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无数只沉默的手。姜岁寒靠在一棵老桃树下,仰头望着树冠缝隙里漏下的星光。 “……这里,”谢无衣忽然开口,声音比月光还轻,“是我当年和容止、听蝉结拜的地方。” “嗯。”姜岁寒应了一声。 “……也是我决定签下盟约的前一夜。” “嗯。” “……那天晚上,我也这样靠着树,想着‘若能护他们一世安稳,便是魂飞魄散也值得’。”谢无衣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后来我才明白,‘护他们安稳’和‘让他们安心’……是两回事。” 姜岁寒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不属于自己、却为自己跳动的心脏。 “……岁寒。”谢无衣唤他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软,“若有一日,我的记忆磨尽了,连你也忘了……” “不会有那一天。”姜岁寒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你怎知不会?” “因为我会替你记着。”姜岁寒抬手,将掌心贴在树干上,仿佛透过粗糙的树皮触摸到了十年前的温度,“你忘掉的,我帮你捡回来;你放不下的,我替你扛着。就算哪天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 “……我也会站在你站过的地方,替你看完你没看完的风景。” 夜风拂过,枯枝轻摇。意识空间里,谢无衣没有再说话。可姜岁寒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近乎虔诚的情绪,从灵魂深处缓缓涌上来,像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某种比“爱”更古老、比“羁绊”更沉重的东西—— 是两个残缺的灵魂,在确认彼此都不会松手之后,终于敢交付的、名为“信任”的重量。 回杂役房的路上,姜岁寒路过厨房,顺手偷了一块冷掉的桂花糕。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就那么举在半空,停在唇边。 “……甜吗?”他小声问。意识空间里,谢无衣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甜。” 姜岁寒笑了。他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也吃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口甜,都是两个人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