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无期》席泽君

1、第一章

　　七万年前，六界联手对抗焚戟，战火绵延数百年。最终，六界击溃魔族大军，可焚戟被封印后，六界依旧深陷战火纷扰，民不聊生。就在此时，巫族悄然退隐，消弭于世间，从此再无人知晓其踪迹。
　　哥哥曾对我说，我降生那日，七百只灵鸦自邬眉山头腾飞而起，天空铺展开七彩祥云，变幻万千，竟还飘起了雨霰。
　　邬眉山方圆十里转瞬被白雪覆盖，霭霭一片。而后竟又刹那间莲蕊勃发、硕果累累，沉甸甸的果实压折了枝丫，就连银装素裹的枯枝，也似染上了几分生机。

　　七岁那年，仇家寻到了我们巫族的隐世之地。一夜之间，族群凋敝，大地被鲜血染红，战火焚乱中满是毁灭般的凄戚与悲怆。
　　哥哥将我藏进地洞，我眼角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被封了哑穴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无声地痛哭，从缝隙中眼睁睁看着族人在鲜血飞溅中一个个倒下……

　　不知在洞里藏了多久，只觉全身血液冷至冰点，身体僵硬地躺在地上，生命正一寸寸流逝。
　　黑暗中，是谁掀开一线明光？我无声地张了张口，视野朦胧间，撞进一双少年寒若星辰的眼眸……

　　醒来后，眼中所见的第一个人便是莫邛药。是他，在极致的黑暗与绝望中为我劈开一线明光，将我从绝境中救赎。

　　此后十三年，我一直居于茅落院，未曾踏出半步。梨树下有一方石凳，名唤“落星阶”，我从荒芜寂寥坐到枝芽繁茂，看四时更替，梨花落了又开，铺成一片非雪似雪的积层。
　　莫邛药偶尔会来看我。每逢此时，我总会坐在梨树下，等着院门口出现那一抹暗玄色衣袂。
　　月晖星辰爬上发梢，皑皑白雪落在肩头，我都浑不在意，只因心中有足够的回忆，等待他到来的时光。

　　少年如画的眉目仿佛蕴着远山深云，鼻梁高挺，唇瓣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娓娓讲述着外间的事物，旭日暖阳温和地铺洒在他身上，柔化了他原本分明的轮廓。他指骨修长，轻轻抚摸着我的发丝，那温情伴着暖阳，直暖入人心底。
　　只是后来，莫邛药愈发忙碌，我见他的次数也愈发稀少。直至他行过及冠礼后寻我，说我今后可以走出院子了。

　　彼时，梨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漫天轻旋，沾在他的发梢。我望着他眉目如画的容颜，听他轻启薄唇：“遥遥，你今后可以走出茅落院了，你不是很想看看外面的事物吗？”
　　我怀着惶恐又喜悦的心情，跟在莫邛药身后，看那繁华喧嚣的街市上人声熙攘。我紧紧抓着他的衣帛，生怕自己走丢。

　　莫邛药本就不喜喧闹，再者也怕我初入外界，骤然接触这么多人会不适应。
　　但人间集市是我从他的讲述中记挂了许久的地方，总想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识那份热闹，与茅落院的清冷寂静截然不同。
　　所以求他带我行至街市时，心中虽惶恐紧张，却难掩雀跃。

　　行至半日，看过戏曲，赏过落日，正欲登上舟舫游赏碧水西湖，莫家忽然来了人。
　　那人束着冠缎，举止礼致，眉宇间兼具习武之人的纯粹与世家子弟的淡静清越，观其霓裳绸缎，身份地位定然不低。
　　他恭敬行礼道：“公子，家主找您。”
　　莫邛药淡淡点头，转向我道：“遥遥，今日不能陪你了，我们先回去，以后有时间再带你出来。”
　　我心中微有失落，但看他温和淡然的面容，那点失落便烟消云散。
　　我颔首应道：“好。”
　　却未料这“以后”，因着种种变故再也未曾实现。

　　我梦中悄然垂泪，他曾对着梨树许愿，说待梨花再开，便带我重游故地。
　　可在他无数个日夜的忙碌中，那个微不足道的承诺，终究成了被遗忘的过往。

　　自莫邛药在家族权势中逐渐掌权，便愈发繁忙。如今我虽能走出茅落院，甚至因他之故得了许多自由，可见到他的次数，竟不比从前困于茅落院时多。
　　他总是这般忙碌，从我记事起便是如此。面对种种陌生事物，我因不被允许相随，只能独自适应。每每寻他，总会被告知他正忙，若有要事可代为传达。可我心中的酸涩，他又怎能知晓？

　　后来，我知晓他身边时常跟着一名女子，正是那日他带我初出茅落院时见到的陆舒娥。
　　我不知道这女子在他心中分量几何，却偶然听闻旁人提及：陆舒娥自小便伴在莫邛药身侧，邛药至今未娶，便是要等她寻到继承之人、卸下执事司命后，娶她为妻。

　　莫族自祖辈便有族规，执事司命在职期间不可嫁娶。可陆舒娥与邛药自幼情深，她常年为他奔走办事，事事合他心意。
　　听闻这些时，我只觉心口被重锤击裂，血流不止。在我生命的十三年里，人生中唯有他莫邛药一人，守着那株梨树，十年如一日地等待。可他的人生，从来不止我一个。
　　是啊，我早该想清楚，他是莫家嫡长子，是家族寄予厚望、心怀抱负的佼佼之子，或许我在他心中，连一席之地都不曾有，不过是他得空时随意想起的人，一个可怜苦等他的微弱女子……
　　不知何时，泪水已铺满脸颊。我失魂落魄地迷失了方向，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走过铺满青石的小径，穿过布满棘刺的灌木丛，行在寂静无声的幽道。

　　待回过神来，竟发觉自己已身处一处幽静无人之地。我有些害怕地抱住手臂，想原路返回，来时的路却早已不见踪影。此刻我是真的慌了，脚下似被无形之咒缚住，动弹不得。
　　眼前暗道的尽头，立着一扇高大的红木门，透着年代久远的古朴气息。
　　我缓缓走向那扇门，不知为何要靠近，却隐隐觉得里面有需我探寻的事物，在无声指引。我慢慢抬起手，放在红木门上，缓缓施力推开。

　　门内一片黑暗，唯有一束天光下，一个男子被铁链贯穿身体，钉在身后的红柱上。
　　他低着头坐在柱下，青丝垂落，遮住了面容，周身弥漫着深深的倦怠与孤寂，灵魂似被牢牢束缚。许是感应到陌生气息，他缓缓抬头，青丝拨开，露出俊逸清致的容颜。
　　他看向我，淡静沉然的眼瞳泛起一抹惊异：“许久未见有人来了……”
　　“你……是谁？为何会被囚禁在此？”我缓缓走向他，在他面前蹲下，与他清澈纯粹的眼眸相对。我能感觉到他浑身并无半分暴戾之气，为何会被如此禁锢？
　　“我不知道……”他眼底满是清澈的无知，泛起涟涟迷茫，“他们说我体内藏着不属于世间的磅礴之力，必须禁锢……我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只觉得好漫长、好漫长……这里从无人陪伴，我总是孤寂一人，困在这寒冷黑暗的地方……我有些难过……”

　　这份孤寂，我深有体会。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至少我还有邛药偶尔的陪伴，可眼前这眉目清澈的少年，他未曾犯错，却因何遭此禁锢？
　　“你可以时常来看我吗？陪我说说话也好……”他带着期盼的眼神望过来，让我的心不由得轻轻一颤。
　　“可我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找到这里，来时的路已寻不到了。”
　　“你若想来看我，心会指引你。”
　　“我的心？”想起来时，确实有一股莫名力量牵引，让我不由自主地推开了那扇门……
　　我颔首道：“好。”

　　许是感同身受的孤寂与悲寥，许是互相取暖的自怜自哀，我时常去找那少年，与他说话。
　　依着他的话，往后每次我都能走到那扇红木门，推开古老的门扉，便见他立于光束下，一双清澈眼眸中满是欣喜，一如当初在梨树下痴等的我。
　　我同他讲邛药说过的外界事物：从朝阳暖熙到明月星辰，从春暖花开到落雪千山，那些万物生灵的景象，皆栩栩如生。
　　他问我是否都见过，我摇了摇头，只见过一次，那日后便再没机会了。
　　他问为何，我说：“因为陪我同去的人太忙了，无暇顾及。”
　　“那若有机会，我陪你出去，往后陪你看遍青山碧水，看百态众生。”他的眼睛依旧澄澈，却多了份坚定的承诺。

　　我的心忽得一动，轻轻震颤，竟无言以对。
　　这些日子，我同他讲过梨树下的等待，初踏出茅落院见人间繁华的喜悦，还有那日心焦神伤的悲痛……
　　当泪水拂过脸颊，他轻声道：“没事，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刚要说什么，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我心头一颤，一个强大的法阵以雷霆之势向我们收拢。
　　思绪混乱中，如洪雷般的声音响起：“禁室有异常波动！何人擅入禁地！”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漫漫视野中，无数法阵腾起蓝焰，将我与涔州重重包围。
　　惊慌失措间，在莫山家主现身的那一刻倾数瓦解。那一瞬，我的脑海只剩一片空白。

　　我被莫族中人关了起来。幽暗冰冷的禁室里，我彷徨又疲惫，不知涔州境况如何，莫族会如何处置他？是我私入禁地见他，与他无关。
　　我心中忧虑，如今莫族会以何种方式处置他？我怨怪自己，内心阵阵酸痛。
　　不知被关了多久，在这幽暗禁室里，唯有一遍遍念着我心中的那个名字：“邛药……邛药……你在哪儿？”泪意渐染双颊，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