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差的对白》林未济

5、第五章 开发新模式 第5天｜七

　　第5天｜七月十三日

　　〔L〕

　　早上六点半，窗帘外已经亮起来，家里还很安静。手机上有一条昨晚十点三十九分收到的消息。我躺着把它读完，又从末尾滑回开头。

　　她把这几天的长消息比作一天结束后寄来的明信片，还以为我本来就习惯这样聊天。

　　我在心里很快答了一句，不是。

　　手机放回床头以后，那两个字却显得太短。以前和别人聊天，我确实有事说事，一句一句地回，话题结束就停下。这几天却不太一样。已经过去的事，点开她的对话框以后，总会被前一句带回来。照片、钥匙扣、学车和家里的玩笑就这样挤到了一起。

　　我没有立刻回复，先起床去找那个失踪的书单小本子。这件事已经进行到第二天。

　　高三时想看的书，我每想起一本就记上去。当时写得很认真，像一份高考以后会被严格执行的计划。真到收拾东西时，它却和草稿纸、试卷一起装进了从学校带回来的纸箱，不知道落在哪一层。

　　书单没有找到，我先翻出一本旧PS教程。

　　第一次接触PS，是因为高中参加过一个海报设计比赛。报名时只觉得可以试试，真正开始做，才发现自己连图层放在哪里都要找。截止时间不等人，我临时买了教程，照着前面学了十几页，又去B站搜具体的操作，总算把海报交了上去。

　　成品现在看来很生涩。字体、颜色和图片都太用力，像是每一部分都想先被看见，却很不协调。比赛也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结果。

　　后来开始喜欢摄影，才发现按下快门并不等于结束。有时照片里的天空比记忆里灰，人脸也陷在影子里，我总想把它们往当时看到的样子调一调。PS因此又被重新打开。只是我始终没有从头到尾学完那本书。遇到具体问题时找一段视频，暂停，跟着做，再倒回去看一遍，反而快得多。

　　妈妈从门口经过，问我找了一天，到底在找什么。

　　“以前记的一份书单。”

　　“那先从架子上挑一本看，不行吗？”

　　我还是又找了一会儿。书单和书毕竟不是同一种东西。

　　下午，我还是随手挑了一本，把《瓦尔登湖》从架子上拿下来，从开头重新翻起。

　　我原以为最先读到的会是湖、树林和木屋。其实它们都在第一段出现了。梭罗用很短的几句话交代，自己住在森林里一间亲手盖的房子中，房子就在瓦尔登湖岸边。

　　然后，湖便暂时退到了一旁。他先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又写镇上的人怎样被农场、房屋和没完没了的劳作绑住。那些看起来属于一个人的产业，有时反而更像是人在替它们生活。

　　翻了近十页，我的注意力已经离开了好几次。中途手机弹出一则新闻，我下意识想找笔记本记进素材本，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高考已经结束了。

　　书签最后停在那里。瓦尔登湖的名字早就出现了，真正的湖景却还没有。

　　我把旧PS教程放进准备保留的一摞。它没有被我完整读完，却替今天这封还没写的回复提供了一个答案。

　　傍晚，我终于开始回复她。

　　开头先写：“其实……我好像本来也不是这么聊天的……”写到这里停下来，整句话像在认真纠正一个并不需要纠正的问题。我又在后面添了一句，就当开发了新模式。

　　那本旧PS教程还放在手边，正好替Excel提供了一段可以讲的经验。我原本准备写完课程建议就停下。可再往下，六点半醒来、下意识寻找素材本、失踪的书单和只读到第九页的《瓦尔登湖》依次占了位置。

　　等写到最后，原本有一个明确答案的问题，已经需要往上滑好几次才能看见开头。

　　我没有删。

　　【今日消息｜L → C｜20:23】

　　其实…我好像本来也不是这么聊天的…不管了，就当开发了新模式吧hhh

　　学Excel的话，应该网上找课程效率会比较高吧，效果应该也更好。记得之前学PS时自己就买了本书，看了十几页磕磕碰碰，然后上B站看了一些视频，完美解决了我的问题。我觉得吧，课程教授的内容技巧会更实用，而且相对更容易接受吧（并且通常也很系统全面）。跟着操作几次就熟练啦

　　啊我发现我的高三后遗症真的顽固，比如无论什么时候睡着，早上六点半都会准时醒来，比如看到一则新闻、一个很正能量的人物便会有种想要记入素材本的冲动…

　　记得高三期间一直有许许多多书想看的，然后想到一本就记到一个本子里。但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小本本被淹没在了海量的书籍里，找了两天还是没有找到，现在只能凭记忆不断搜索…

　　挺想涉猎一些关于心理学或者哲学的书籍的，但最近似乎看不进去，然后又从小说开始了…（最近在看翻了一边又一遍的三体和翻了两年还没翻完的瓦尔登湖 ）

　　【消息结束】

　　消息发出去，我便去收拾第二天一早去潮汕的行李。这趟短途旅行，是Y君、Z君和我临时定下的毕业旅行。

　　衣服按天数叠进箱里，证件、充电线和雨伞放在顺手的位置。我对着清单核了一遍，拉上拉链，又想起桌上还有一本书。

　　《瓦尔登湖》的书签停在开头几页。刚刚才在消息里承认它翻了两年还没翻完，第二天出门仍把它留在家里，多少显得这句坦白只负责坦白。车程不短，总能再往后读一点。我把书塞进随身背包，拉好拉链。走开两步，又折回来，把它从夹层挪到最上面，免得明天找起来麻烦。

　　书还一页没多读，位置倒先往前挪了两次。

　　〔C〕

　　今天的朋友圈有点像毕业照大返场。

　　毕业照其实早在高考前就拍完了。那时大家还忙着复习，照片大多只在相册里躺着。到了这几天，终于有人开始慢慢往外发。九宫格一组接一组，有校服照，也有教室和操场，配文长长短短，像是把当时来不及说的毕业感想一起补上。

　　照片已经很好玩，评论区还要更热闹一点。有人认领自己被截掉的半张脸，另一个人坚持合照拍糊了全是摄影师的问题。刚有人认真写完一句前程似锦，下面立刻有人提醒他先把欠了半学期的奶茶还上。大家连好好伤感三分钟都做不到，心意倒是一点没少。

　　我一路翻下去，又刷到一位同班同学的官宣。评论区里有人故作震惊，有人摆出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样子，还有两个人认真争起到底是谁最先发现。大家刚刚还在毕业纪念册里互道珍重，一转眼就集体改行做了侦探，过程十分流畅。

　　官宣本身只有一张照片和几句话，评论区已经热闹完一轮。我一边看，一边替那些熟悉的头像配语气，越配越像他们本人，笑得差点把手机砸到脸上。再往下，是我闺蜜和小Y的一张合照。小Y那时正好是L的同桌，照片藏在九宫格中间，并不显眼。

　　我已经划过去半张，又倒了回来。

　　如果我不知道他暗恋她，这张照片大概一滑就过去了。偏偏我知道。知道以后，一张普通合照也会自动长出一点隐藏剧情。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它十分守口如瓶，一点有用的证据都不给，评论区也若无其事。我明明什么都没看出来，还是觉得画面下面藏着一句只有少数人知道的话。

　　中途不小心按灭屏幕，玻璃里照出半张脸。我才发现自己的表情实在有点明显。

　　我立刻抿住嘴。家里明明没有人在看，也不知道我在躲谁。

　　昨天只是随手点开一套Excel课程，今天上午，我又去B站认真找了一次。搜索结果很多，我挑了一套名字看起来最不吓人的，刚播放几分钟，又自作聪明地把速度调快。

　　三分钟以后，我若无其事地调了回来。刚才只是测试一下播放器功能，应该不算学习失败。

　　视频确实比书容易跟上。可只要老师停在一页说明上讲得稍久，我的注意力就会自己溜走。有时去看评论，有时顺手点开刚才没有看完的朋友圈。等再切回去，进度条已经往前走了一截。我把课程按下暂停，决定让大脑也先下课。至少今天已经成功找到课程，而且没有只点收藏。这么一想，进度忽然又体面了一点。

　　下午，我窝在客厅补《乘风破浪的姐姐》。本来只想看舞台，点开以后，连排练片段也没舍得跳。屏幕里一遍遍顺动作，我跟着默数了两次拍子，第三次先把自己数乱了。

　　片尾刚响，下一期便自动开始。妈妈正好把一叠晾干的衣服放到沙发上，让我顺手收好。

　　我赶在下一期正式开始以前按下暂停，觉得这已经算很强的自制力。衣服叠到一半，有一只袜子怎么也找不到同伴。我把它留在沙发扶手上，等它自己想办法团聚。

　　高三晚自习犯困的时候，我想象过很多次这样的下午。空调开着，人陷在沙发里，一整期节目从头看到尾，不需要在片尾响起时计算还剩几道题。

　　现在这些都实现了，快乐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满。等衣服收好，屏幕还停在下一期的开头，下午已经过去了大半。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L 的消息到了。

　　他说自己原本也不是这么聊天，后面却又写了足足几屏。这个证明方式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却意外证明了另一件事。我还是把开头那句重新看了一遍。

　　“新模式。”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几天的聊天有点特别。

　　“新模式”三个字轻轻的，像给这几天越写越长的话盖了一个不太端正的小章。印章的主人一边盖，一边说不管了。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读。

　　再往下，他给的Excel建议刚好和我上午的选择撞在一起。我看了一眼播放记录，忽然觉得那三分钟的倍速尝试最好不要向任何人汇报。

　　这是本人学习史上的保密项目。

　　他写到《三体》，也写到翻了两年还没有翻完的《瓦尔登湖》。我高二时是在晚上用Kindle看完《三体》的。这件事如果去掉半夜和不自律，听起来还挺有阅读气质。可惜它们都是事实。后来视力下降得太快，我才停掉这种读法。

　　心理学和哲学的书，我以前也翻过一点。他写到书单，我才想起书柜里应该还塞着一本《社会心理学》和一本《哲学的故事》。我蹲到书柜前找了一会儿。《哲学的故事》没有出现，《社会心理学》倒被压在两本旧资料下面。抽出来时，灰尘蹭到指尖上。里面还有几处以前画过的线，字迹是我的，内容却陌生得像别人留下的。

　　我索性坐在地上翻了几页。其中一段旁边还画着一颗很认真的星，笔尖用力得快把纸戳穿，说明以前的我认为它相当重要。现在的我读了两遍，仍然不知道重要在哪里。

　　回到桌边，我在输入框里写了一个“好”。端详两秒，又觉得自己很像在批准这项新模式，后面差一句“同意执行”就能下发通知。我赶紧删掉，改从今天的朋友圈写起。

　　Excel、Kindle和刚找出来的旧书很快占满了几段。写到这里已经可以发出，我却又想起考试以前那些“等高考结束就去做”的小愿望。

　　那时只要想一想都很快乐。真有一整天空下来，反而不知道先做什么。上午的课程停在一半，下午的节目也只看了一期，剩下的事总觉得明天再做也来得及。

　　我把这件事也写了进去。

　　【今日消息｜C → L｜22:38】

　　今天看朋友圈好快乐啊.. 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对着朋友圈姨母笑...

　　早上去B站找了课程，感觉比看书好一些[捂脸] 我的高考后遗症大概还有一看非记叙文就晕乎乎...

　　三体我是高二的时候晚上用kindle看完的（不自律的典型案例..）后来觉得视力下降得太厉害了就没再半夜看了...心理学和哲学我都没有怎么关注过，唯一看过一点点的只有社会心理学和哲学的故事，而且都忘得差不多了（高三几乎是什么书都没看过..）想起来是可以翻出来看完诶。

　　考试前经常会想啊考完高考我就要... 结果那些当时很想做的很细碎的小心愿等到考完试能够去做的时候 好像快乐值都没有原来那么高了...大概生活还是苦中作乐更开心一些[捂脸]

　　【消息结束】

　　发完以后，我又翻回朋友圈。没过多久，我看到一条很有意思的动态，忽然觉得这件事也可以说给他听，顺手又点开了对话框。光标已经亮起来，我才想起，今天那一大段刚刚才发完。

　　现在再补一句，像给写好的明信片临时贴上一张小便签。我想了想，还是退回朋友圈，打算留到下一次回复时再说。

　　十几分钟以后，我只记得自己刚才有件事想告诉他。至于是什么，已经完全忘了。

　　看来“留到下次再说”这件事，对我的记性要求有点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