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差的对白》林未济

4、第四章 一天结束后的明信片 第4天｜七

　　第4天｜七月十二日

　　〔L〕

　　她的消息是昨晚十一点三十三分到的。

　　那时手机已经调成静音。第二天上午，我打开驾校的科目一网课，才在几条群消息下面看见那个未读标记。

　　课程里的老师语速很稳，从驾驶证讲到道路标志。视频不能随意往后拖，我也没怎么认真看。但是每隔一段还会停下来人脸识别，确认人仍在屏幕前。我第一次点得慢了些，画面便停在一块红白相间的标志上，耐心等我回来。

　　高考结束才几天，我又开始网课累计学时。只是这次没有老师站在讲台上，也没有人检查笔记。进度条走得很慢，一点点从左边挪到右边。看完还要刷题。

　　网课播放到一半，高中三人组群里，Y君问过几天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目的地还没定，Z君已经先报了几样想吃的。话题很快变成一串菜名。我看完他们发来的路线规划，把其中一段明显赶不上的车程指出来。Y君立刻说，那这次就由我负责确保大家能回来。

　　还处在高考结束混乱中的我，回了一句“再蹲蹲”，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的老师还停在原处，像是比他们更有耐心。

　　一节课结束，我拿起手机，把她昨晚的消息从头读了一遍。

　　她在第一句问：“为什么开始 如此长篇的对话啊hhh[捂脸]..”末尾跟着一串笑，应该只是在惊讶。应该。

　　我继续往下看。她解释了照片为什么消失，又把钥匙扣的问题送了回来。昨天那句“限量款”显然没有骗过她。

　　“那个钥匙扣真的不是你吗？”

　　我没有得出新的答案。承认它像我很奇怪，立刻否认又显得刻意。下一节课已经开始，我先把这个问题留在屏幕上。

　　临近中午，家里人问起学车学得怎么样。我说目前还在刷科目一的学时，离真正开车很远。话题随后转到教练。父母十多年前也跟着他学过车。报名那天，教练知道这层关系以后，乐呵呵地把它称作“两代学员的传承”。

　　我把这句话在饭桌上复述了一遍，大家都笑了。所谓学习还没有开始，宣传语已经先准备妥当。

　　饭后回到房间，窗外白得发亮。空调外机的水落在楼下遮雨棚上，隔一会儿响一声。

　　我先写下看手机少，一句一句聊会花很久。这原本已经足够解释。停了一会儿，我又在后面补上：“而且…好像这样也挺有意思。”

　　这句话写完，我没有再改。

　　一句一句地问，总像在等对方立刻接住。她若正好有事，不回，话题便悬在那里；回了，又像不得不顺着聊下去。一来一回得太快，许多话还没想清楚就已经说完。今天聊得热闹，明天或许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这样倒很合适。想到什么便一次写完，等有空时再慢慢看、集中回。手机可以放在一旁，话也能说得完整些。隔着一点时间，反而更容易让对话继续下去。

　　钥匙扣仍旧交给她判断。那句“两代学员的传承”，也被我顺手带进了消息。

　　整段快写完时，我又回到开头。

　　“为什么开始了如此长篇的对话”，究竟只是觉得好玩，还是在提醒我说得太多，我仍然无法确定。于是我在末尾补上一句道歉。

　　【今日消息｜L → C｜13:36】

　　hh因为看手机的频率不高，感觉一句一句得讲好久，而且…好像这样也挺有意思。

　　钥匙扣，其实是…过于可爱导致并不相信是自己，另一方面，好像感觉说是我然后送给别人有点…奇怪[尴尬]，所以自己就一直把它当做天文社的一个小吉祥物（so…你觉得他是啥就是啥咯）

　　谢谢建议，可以尝试一下…有趣的是我爸妈十多年前也是跟着那个教练学的车，然后报名那天他就把“两代学员的传承”作为一个新的卖点hhh

　　啊聊了这么多，冒昧打扰真是抱歉…

　　【消息结束】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重新打开交规课程视频。

　　这次讲的是几种形状相近的标志。刚看完例题，页面便弹出一道选择题。我把其中两个认反了，红色提示立刻出现。

　　课程继续播放。进度条依旧很慢，至少还在往前走。

　　下午，父亲要出门买东西，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坐进副驾驶，才发现上午那些图形一旦立到真正的路口，辨认起来并没有题库里那么干净。树影会挡住一角，前面的车一动，标志也跟着从视线里滑过去。

　　等红灯时，父亲随手指了指路边两块很相似的牌子，问我能不能分清。我先答了一种，又在他开口前改成另一种。

　　“刚学？”

　　“刚学到这里。”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考我。车窗外很亮，公交车靠站时压出一阵低低的气声。回去的路还是平常那条，我却第一次发现，沿途原来立着这么多以前从不留意的规则。

　　〔C〕

　　那天上午，我翻出一本以前看过的小说，毛姆的《面纱》。

　　书签还停在中间。前面的情节已经忘了不少，凯蒂和□□的名字却都熟悉。我往前补了几页，很快又接上。重读有一个好处，偶尔走神也不会真的迷路。翻回去看两段，就能假装自己一直很专心。

　　第一次读时，我忙着讨厌凯蒂，又很替□□难过，差不多每个人都能被装进一句话里。这次看到□□的沉默，我却觉得他也没有记忆里那么好说话。可怜归可怜，吓人也是真的。

　　我把书扣在膝上，认真想了半天，决定先不替任何人说话。这个决定听起来很稳妥，也很像没读懂时给自己找的台阶。我只好又翻回前面看了两页。看完还是说不准，那就先欠着。

　　读到中午，妈妈在外面叫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又把剩下半页看完，才夹好书签出去。

　　我忽然想起昨晚和 L 的对话。才说过要学点小技能，第二天就继续把一整天交给小说，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最近和朋友聊天，大家也在说，上大学以前最好先摸一摸办公软件。Word和PPT至少还算眼熟，Excel却属于那种看起来人人都会，真让我算点什么就会立刻露馅的东西。以后整理数据、做点基本统计，不管读什么专业大概都能碰上，再往后找工作，多半也躲不过。总之，它很像一种迟早要会的东西。

　　道理十分充分。午饭以后，我便在视频网站找了一套Excel课程。

　　视频刚打开，妈妈从门口经过，见我对着满屏格子，问我在做什么。

　　“学学Excel。”我说得很郑重，仿佛已经学到了很后面。

　　她抬了抬下巴，让我先去洗掉忘在餐桌上的杯子。我的大学预备计划只好暂停两分钟。

　　回来以后，我看了一眼长得有点吓人的课程目录，只往下滑了两屏就停手。课程还没到底，我的雄心壮志先到底了。

　　我还是新建了一张表格，在第一格写下“假期计划”，下面只有两项：看书，学Excel。两行字缩在左上角，看起来不太配得上刚才那番远大设想。

　　我正试着把第一列拖宽一点，手机在鼠标旁亮了。一点三十六分。消息预览只露出最后那句道歉。

　　手一松，那一列立刻宽出去一截。

　　我盯着那道忽然变宽的格子看了两秒，把它拖回去，还是先点开了消息。

　　前面还说得好好的，到了末尾，他忽然又退回很客气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往上翻了翻，才意识到问题可能出在自己昨晚的开头。那句话本来只是惊讶，写出来却很像在问：怎么还没有结束。后面的hhh和捂脸大概赶到得太晚，没能把它救回来。

　　难怪他会道歉。我有点想立刻解释，手指已经点进输入框。可再往下看，他又说，这样聊好像也挺有意思。

　　原来这几天越写越长，并没有只让我一个人觉得有趣。我把那一行看了两遍。刚才还在着急，嘴角却先弯了一下。

　　我伸手去拿旁边的杯子，杯沿碰到嘴唇，才想起它刚洗过，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先敲下一句否认，又停住。这样回太轻，继续解释又显得我好像很着急。算了，先放着。

　　视频里的老师已经换到下一个界面。我往回拖了半分钟，还是没听进去，干脆按下暂停。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把那本小说翻到了最后。

　　结局以前明明看过，再读一次，还是在同一个地方慢下来。窗外一直很亮。等我合上书，才发现已经快到晚饭时间。广州七月的傍晚并不急着变黑。玻璃上映出房间的影子，外面的天色却还像下午。

　　晚饭以后，妈妈让我把洗好的葡萄分进两个保鲜盒。怎么分，总有一盒比另一盒多一颗。我来回挪了两次，局面毫无改善，最后把多出来的那颗塞进嘴里。现在很公平了。

　　冰箱门一开，冷气贴上小臂。门关起来，厨房的热又围回来。我端着今晚要吃的那盒葡萄回房，经过电脑时，看见那张只有两行的表格还开着。我没去管那张表，先拿起手机，又读了一遍一点三十六分的消息。

　　这几天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白天各过各的，轮到谁有空了，就把积下来的话一次写完。谁也没有约过，却自然地排成了一来一往。又不太像即时聊天。那像什么呢？

　　我咬着葡萄想了半天，忽然想到明信片。不是正面印着风景、背后只够写两句话的那种，更像把一整天都挤到背面，字一直写到边角。这个比喻一冒出来，下午留在输入框里的那句话总算有了后半段。

　　我顺着往下写。写到一半，忽然想到他在年级里一向很受欢迎。要是熟人看见我们每天聊这么长，大概只需要一个眼神，我就会先替自己心虚。这个画面越想越像某种危险现场，我赶紧添了一个很夸张的玩笑。

　　那本刚合上的《面纱》还放在床边。上午读到□□时，我才提醒过自己，不要凭几件事就替一个人下结论。到了晚上，我却又差点把“很受欢迎”和“不会担心打扰别人”放在了一起。

　　可他偏偏在最后道了歉。

　　我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手机，决定暂时撤回自己上午的成熟发言。

　　这些当然没有写进消息里。《面纱》到了输入框中，只剩下“翻完了一本看过的书”。我又写起被Excel课程目录吓到的经过。一本是重读，Excel也只学了第一节。一个已经结束，一个几乎没有开始，放在一起，勉强也算今天的假期成果。

　　可他连饭桌上听来的一句玩笑都写进了消息里。相比之下，一本书和一节没学明白的课程，至少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我盯着光标看了一会儿，还是把它们留了下来。

　　【今日消息｜C → L｜22:39】

　　哪有我才是冒昧打扰[捂脸]...

　　主要是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这样长篇的日记式聊天习惯诶写出了一种一天结束了再来张明信片总结下的感觉...

　　好吧其实主要是因为你很受欢迎，所以跟你交流我有种莫名的怕被人暗杀的感觉哈哈哈[捂脸]（开个玩笑

　　居然跟教练有这样的渊源!! 难怪是个很nice的教练啊..我明年学的时候要不要也试图寻找一下我爸当年的教练[旺柴]

　　今天我又是咸鱼的一天翻完了一本看过的书 雄心壮志地想学excel发现要系统地学的话体系好庞大...不知道买一本书看自己学比较好还是干脆找一个网上的课程[晕]...

　　【消息结束】

　　发出去以后，我才想起那张表格还没有保存。

　　我重新打开电脑，把文件名从“工作簿1”改成“假期计划第一版”。

　　里面虽然只有两行，版本号倒是先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