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心口一寸怯 金氏来人言 ...
-
昨夜山间嬉闹的暖意还萦绕心头，金光瑶晨起整理衣襟，指尖反复摩挲袖中半束风干野花，连同内层藏好的素绢一并抚平。这几日在云深，有魏无羡直白热忱的照拂，有蓝忘机沉默妥帖的相伴，他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缓，竟生出片刻不必时时谨小慎微的恍惚。可这份安稳没能持续多久，正午时分，守门弟子匆匆入内通报，道是金氏派人前来，专程寻金光瑶叙话。
听见“金氏”二字的刹那，金光瑶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方才舒展的眉眼瞬间敛去柔和，重新覆上一层习惯性的温顺客套。魏无羡正趴在廊下石桌上摆弄刚捡来的竹哨，闻声立刻抬起身，几步凑到他身边，眉头微微皱起：“金氏来人？他们找你做什么，会不会又说些难听的话？”
蓝忘机手中握着一卷尚未读完的古籍，闻言合上书页，安静站到金光瑶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多言，只用行动示意自己会在此等候。
金光瑶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温顺如常：“无妨，不过是族中长辈前来探望，我随他们说几句话便回，你们不必担忧。”话虽如此，垂落的眼帘却藏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从前在金麟台承受的冷眼与轻慢，此刻尽数浮上心头。
他转身，跟着引路弟子缓步走向待客静室。廊外日头炽盛，竹影被晒得缩成浅浅一团，蝉鸣聒噪不休，一声声萦绕耳畔。魏无羡立在原地，脚下来回踱着步子，一会儿扒住廊柱踮脚朝静室方向张望，一会儿弯腰拾起脚边的碎石，在掌心反复摩挲。他满腔热肠，一心想要上前护着友人，心里却清清楚楚，待客静室乃是蓝氏接待外客的地方，若无传唤贸然闯入，便是触犯家规，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给金光瑶平添更多口舌是非。几番冲动都硬生生压下，只余下满心焦灼无处安放。
蓝忘机依旧捧着那本古籍，书页合拢，指节却无意识扣住书脊，泛出淡淡的青白。面上瞧着依旧沉静如水，抬眼牢牢锁着那扇紧闭的静室木门。
“就这么干等着吗？”魏无羡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甘。
蓝忘机微微摇头，声线压得很低：“给他一点独处余地，若是受了委屈，他定会寻我们。”
魏无羡重重叹了口气，将石子丢落在草丛之间，手里那支方才爱不释手的竹哨，此刻再也没有半分把玩的心思，只攥在手心，时不时抬眼望向静室的方向。
待客静室陈设清雅，几案上摆着青瓷茶盏，窗棂半敞，风卷着竹叶碎屑落在案头。落座的金氏随从一身锦绣衣袍，眉眼间自带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来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杯沿，将一个木纹粗糙的木盒推到案台中央，木盒磕碰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响。目光慢悠悠扫过金光瑶一身洗得素净的蓝氏布衣，掠过他指尖日夜读书磨出的薄茧，就连头上那支简单束发的木簪，也细细打量了一遍。
“宗主念及你身在云深，特派我送来些许日用之物。”来人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漫不经心，字字都带着刺，“只是你心里也该拎得清，你这般出身，终究难登金麟台的台面。此番借居蓝氏，切莫给金家惹出什么笑话。行事收敛几分，不要处处刻意去攀附世家子弟，免得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场。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免得往后回到金麟台，处处受人非议。”
轻飘飘几句评判，一针针戳在金光瑶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他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在宽大袖中死死绞着衣料，长而密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面上依旧维持周全得体的笑意，躬身行礼道谢。那些话语勾出无数旧景，金麟台宴席之上旁人躲闪避开的视线，被下人厉声呵斥不得靠近主席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飞快掠过。他把所有翻涌的酸涩尽数压在心底，半句辩解也不曾吐露。他早已习惯这般境遇，多说一句，反倒会招来更多嘲讽，唯有顺从隐忍，才能少受几分难堪。难道出身低微，便注定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半分对等看待？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人絮絮叨叨训诫半晌，不再多留，起身便转身离去，全程未曾给过他半分平等相待的眼神。静室门扉合上的瞬间，方才强撑的体面轰然崩塌。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案上茶盏袅袅升起一缕浅淡热气。金光瑶缓缓蹲下身，指尖死死攥住木盒边缘，肩头微微发颤，却不肯发出半点呜咽之声。
屋内已经空无一人，可长久烙印在身上的自尊依旧捆着他。他将额头抵在膝盖之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眼眶滚烫发热，硬是把将要滚落的泪水死死憋住。脑海之中两种光景来回撕扯，一边是金麟台长年累月的冷遇与轻视，一边是这几日云深的时光，后山溪涧的流水，那一方柔软素绢，袖中留存的野花，那些真切温热的陪伴明明触手可及。可转念之间又生出惶惑，会不会连累魏无羡与蓝忘机，会不会因自己，叫他们也蒙受旁人的指指点点。是不是自己离他们远一些，才不至于把这份难得的善意也一同拖累。纷乱的思绪翻涌不休，叫人满心疲惫。
院中久等不见人归，魏无羡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再也按捺不住，拽着蓝忘机一同去往待客静室寻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只看见蜷缩在案边的瘦小身影，周身漫开一层散不去的落寞，连两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阿瑶！”魏无羡放轻脚步走上前，蹲在他身侧，语气满是心疼，“是不是方才那人说了欺负你的话？你同我们讲，我们替你出头。”
听见熟悉的声音，金光瑶猛地抬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见是朝夕相伴的两人，强撑许久的心防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却依旧刻意压着嗓音，不想流露太过狼狈的模样：“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族中长辈几句叮嘱，不值当放在心上。”
嘴上说着不在意，攥紧木盒的指尖却泛出青白，细微的颤抖藏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情绪。蓝忘机静静立在一旁，看清他眼底藏不住的难过，转身快步离去，不多时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温热清茶折返，将瓷杯轻轻放在金光瑶手边的地面，指尖微顿，没有催促他开口倾诉。
三人一同静坐在空荡荡的静室之中，廊外竹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散落的几片竹叶，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没有人搬出大道理来宽慰。魏无羡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时不时伸手轻轻拍一拍他的后背。蓝忘机垂眸静坐，只以沉默的相守，承接这份沉甸甸的难过。
良久，金光瑶才端起那杯热茶，温热触感顺着掌心漫遍全身，心底郁结许久的酸涩稍稍化开，终于轻声吐露藏了许久的心事，语声轻得近乎耳语：“我总盼着旁人能公平待我，可不论走到何处，出身都是旁人用来轻贱我的由头。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生来就不配拥有安稳相伴的友人。”
魏无羡听完当即摇头，语气笃定又热忱，没有半分迟疑：“旁人如何看待与我们无关，在我和蓝湛眼里，你从来都很好，不必因为旁人几句闲话否定自己。往后再有谁欺负你，我们两个都站在你这边，绝不叫你独自受委屈。”
蓝忘机微微抬眼，清冷眉眼间漾开柔和，简短吐出一句真心：“友人不分门第。你不必独自硬扛。”短短数字，没有繁复修饰，却字字落在金光瑶的心坎上。
金光瑶抬眼望向身边两人澄澈无垢的眼眸，长久压在心底的自我否定，在两份纯粹的善意里慢慢化开。从前他总以为，想要得到旁人接纳，便只能一味讨好迁就。此刻才恍然懂得，真正的友人，不会拿出身分高低，不必伪装，不必强忍，脆弱也可以坦然摊开。
他沉默片刻，伸手缓缓掀开那只金氏送来的木盒，盒中不过几件寻常配饰布料，谈不上厚待，仅仅是一份敷衍式的施舍。他静静看了片刻，没有恼怒摔砸，只是轻轻将盒盖合上，推到静室案角，不再去触碰。魏无羡弯腰拾起地面飘落的一片青翠竹叶，递到他的手中。蓝忘机望向窗外连绵竹林，不再多言，留给心绪慢慢沉降的空间。
他轻轻颔首，眼底水汽缓缓散去，唇角浮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浅淡笑意，抬手拢了拢衣襟，将袖里的野花与素绢悄悄按了按，那是属于三人独有的温柔凭证。
日头缓缓偏移，午后云雾重新漫上山林，将整座云深裹得温软朦胧。三人并肩走出待客静室，魏无羡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后山待开的野果，想方设法逗金光瑶散心；蓝忘机走在中间，时时留意身旁两人的脚步，遇着湿滑石阶便不动声色放慢步伐。
路过讲学殿廊柱时，金光瑶停下脚步回望方才独自难过的静室，心底那一处沉沉的怯懦，终于被同伴的陪伴抚平大半。他依旧清楚仙门门第偏见不会凭空消失，往后或许还会遭遇旁人轻慢，但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侧有愿意接纳、守护他的知己，便有了直面所有非议的底气。
返回居所后，三人一同坐在窗前矮案边。砚台细细研开墨汁，淡淡的墨香在屋内缓缓散开。金光瑶将金氏送来的木盒搁置角落，不再多看一眼，转而取出纸笔，伴着窗外竹影写字。笔尖落于宣纸，一笔一划，写下“知己”二字，他凝视纸上字迹片刻，又轻轻将宣纸一角掩住。魏无羡靠在一旁摆弄竹哨，时不时吹出不成调的声响，吹错了音节便自己捂着嘴低低发笑；蓝忘机低头翻阅书卷，偶尔抬眸，目光轻轻扫过身侧二人，见烛火灯花长长爆出，便抬手拨去灯花，屋内光亮愈发柔和，一片平和安稳。
檐角细雨又缓缓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之上，隔绝外界所有纷扰。从前各自孤苦的三个幼崽，在云深的一方小屋之内，彼此慰藉，彼此托住心底难以言说的怯弱。世俗划下的伤痕不会一瞬消散，可朝夕相处的温柔，会一点点磨去那些尖锐刺痛，让那些无处安放的不安，终于有了落脚之处。
暮色落满山林，屋内点起一盏暖灯，三道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处，窗外风雨轻响，屋内满是笔墨与清茶的淡香。金光瑶低头看着纸面工整的字迹，心底清楚，从今往后，再不必独自吞咽委屈，云深的这段相伴岁月，会成为他抵御世间偏见最安稳的依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心口一寸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