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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难言夜(N) 空调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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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着,震得玻璃发麻。
郑朴茗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一半又扯回来裹住肩膀。澡洗过了,头发半干,黏在颈侧不舒服,但他懒得再起身擦。白天李默在咖啡厅说的话其实没几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可偏偏像卡进牙缝里的肉丝,舌头总不自觉去顶,顶得牙龈发酸。
他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墙皮翘起的阴影看。指尖还残留着咖啡杯壁的凉,那种凉不像冰,更像冬天摸铁栏杆时皮肤被粘住的钝痛。
闭上眼,画面不是按时间顺序来的。先是课桌肚里那张揉烂的纸条,上面用红笔写的字洇透了纸背,他当时不敢展开,塞回去时指甲劈了一小块;然后才是张磐卿高三那年晚自习后站在他家旧楼下的样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捏着一瓶早就该喝完的矿泉水,瓶子都被攥变形了。后来很多年,郑朴茗在行业交流会上见到他,他永远穿熨帖的衬衫,聊项目时语速平稳,只有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块反复摩擦桌面留下的薄茧。那不是工作狂的样子,那是心里破了个洞,拿东西堵不住,只能不停用手去摩挲边缘的人。
当年他以为只要自己滚远点,脏水就泼不到张磐卿身上。他躲得像条丧家犬,连对方发来的消息都只敢半夜偷偷看,看完删掉,再对着黑屏的手机发呆到天亮。他以为自己护住了人,结果呢?张磐卿还是被卷进了那场风暴里,比他挨的刀子还多,还深。
如果一直不说,张磐卿大概会永远觉得他是那个突然变脸、毫无担当的混蛋。那份怨气会比真相更长久地横在他们中间,像根拔不掉的刺,扎在肉里长好了,碰一下还是疼。
不能再这样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自己身上还没散尽的潮气。心口闷得像压了块湿棉花,不是那种戏剧化的“绞痛”,就是单纯的喘不上气,喉咙发紧,连带着太阳穴突突跳。坦白就是把结了痂的伤口撕开给人看,血肉模糊的,难看死了。他怕张磐卿看完之后露出那种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让人受不了的、带着怜悯的了然。他更怕这点好不容易重新攒起来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就这么碎掉了。
可比起怕,他更没法忍受张磐卿继续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替他扛着本不该他扛的东西。
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他不知道在床上烙了多久饼,后背汗湿了贴着床单,黏腻得难受。终于还是坐起来,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晃了下眼,对话框停在三天前那句“文件已发,请查收”,客气得像陌生人。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有些事想跟你说”,删掉;换成“明天有空吗”,又删掉。最后敲下去的只有六个字:
“张磐卿,我想好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胃里猛地抽了一下,像踩空了台阶。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双手捂着脸,掌心全是汗。心跳声大得盖过了空调外机的嗡鸣,耳朵里轰轰作响。高二夏天那些烂事,终于要见光了。
窗外没什么月色,只有对面楼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像沉在黑水里的磷火。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知道不能再让张磐卿这么不明不白地疼下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还捂着嘴脸,迟疑了两秒才挪开手。屏幕上是张磐卿回的一个字:
“嗯。”
秒回。凌晨两点十七分。
没有问号,没有“什么事”,没有“这么晚了”。就一个字,干净得像他这个人。
郑朴茗盯着那个“嗯”,喉咙突然哽住。他猜不透张磐卿此刻是醒着还是被震动吵醒的,是早就料到他要提旧事,还是只当这是一次普通邀约。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片羽毛落下来,他却接不住,分不清底下压着的是平静、诧异,还是攒了这么多年、早已板结成块的委屈。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才敲下第二句:
“明晚十点,你来我家吧。”
这次没有秒回。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潮湿的土腥气。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回去,睡意早就跑没了。
一闭眼就是张磐卿当年看他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困惑。那时候张磐卿什么都不懂,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能一起吃饭的人,今天突然就不肯正眼看他了。那份困惑他没来得及解释,就这么沉甸甸拖到了现在。
明天要说的太多了。那些传遍年级的流言,课桌里的纸条,放学路上被人堵住推搡的巷子;自己怕连累他才刻意疏远,家里出事仓促搬走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所有烂在肚子里的东西,都要掏出来摊在阳光下晒。
他会生气吗?会觉得他活该吗?会不会怪他当年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肯信他一次,才酿成这场拖了这么多年的误会?
念头乱成一团麻,越理越缠。被子被他蹬到床尾又扯回来裹紧,时而睁着眼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时而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可脑子就是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磐卿回了:“好。”
郑朴茗看着屏幕,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着的劲儿松了点,可更多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终究是要面对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套了件皱巴巴的薄外套,拉开阳台门。夜风扑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吹散了屋里闷着的燥热。他拖过角落那把漆面剥落的藤椅坐下,手肘搭在栏杆上,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灰蒙蒙的星子嵌在城市光污染的天幕上,黯淡得像蒙了层纱。
他望着那片浑浊的夜空,手指无意识抠着栏杆上翘起的漆皮,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碎屑。心底有个声音轻轻问:“爸,妈,你们还会怪我吗?”
没有回答。只有楼下偶尔驶过的车灯扫过墙面,光影晃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些少年时被逼到墙角的无助,仓皇逃离时的狼狈,还有这份压了十几年、早已渗进骨头缝里的亏欠,全都沉在这无声的询问里,连同夜风一起,灌满了整个空旷的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