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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路人错眸.呦呦呦,这是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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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早已候在府前长街,二人收了争执,相继登车。车帘垂落,隔去外头破晓天光,狭小车厢之内,庭院里没说完的拌嘴仍未停歇。
闻清端正坐于一侧,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余愠未散。
“你向来口无遮拦,行事全无分寸。昨夜灯下同你剖白的犹豫心事,原是私下闲谈,你竟转头尽数说给冰鹤洁听。往后心底话,我半句都不会再同你讲。”
冰云疏挨着他落座,听了这话依旧漫不经心地辩驳。
“不过是自家妹妹,从小一同长大,心思单纯守得住话,听听又有什么要紧。”
“于你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于我却是难以释怀的窘迫。”
闻清侧过身,目光落向窗外沿街景致,不再接他半句言语,周身冷意淡淡,摆明了不愿再与他纠缠。
车厢骤然安静,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单调往复。
冰云疏侧目望着他紧绷的侧颜,见他全然无视自己,方才那副促狭嬉闹的心思瞬间散了。他唯独怕闻清这般冷处理,不吵不闹,单单不理人。
他微微倾身凑近,褪去所有玩笑腔调,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刻意讨饶的意味,胳膊轻轻蹭了蹭闻清的衣袖。
“别这般冷着我,是我失了分寸,嘴太快,不该随意转述你的心事。”
闻清长睫垂着,半点回应也无。
冰云疏索性再往他身侧靠近些,嗓音愈发温顺软糯,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妥协:“我知错了,往后你同我说的所有私事,我一字不外泄,全都烂在心底。你好歹同我说句话,别一路晾着我。”
余下一路,他都耐着性子低声软哄,絮絮叨叨赔着过错,往日散漫张扬的模样半点不剩。
不多时马车行至宫门,缓缓停稳,侍从上前掀开车帘。
冰云疏先踏下车台,旋即回身伸手,想去扶闻清落地。见闻清自行垂步踏下,他也不恼,反倒顺势贴近半步,依旧不死心的软声哄劝。
“真就半点不肯宽宥我?”
他压低嗓音,只有两人听得见,语气带着浅浅的委屈,眉眼耷拉着,是全然对着闻清才有的温顺模样。
“今日朝堂事毕,我任你罚,行不行?别一路同我置气。”
晨光落在他眼尾,敛去了他平日的疏狂惫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迁就。他半步不离跟在闻清身侧,看着人整理朝冠、抚平衣褶,目光寸寸追随,姿态黏又软。
闻清指尖掠过衣襟褶皱,始终不看他,神色清淡依旧,只是耳侧悄悄浮起一点浅温。
冰云疏瞧出他神色松动,胆子稍大,又轻轻挨近些许,语声更轻:“好歹共事同朝,你这般冷脸对我,旁人看了也要猜疑的。”
闻清终于侧过头,抬眼看向身侧絮絮叨叨的人,抬手轻轻落在冰云疏发顶,温和摩挲了两下。
“好啦,未曾同你置气。”
话音落时,不远处廊下传来缓步履声。
沈砚辰一身规整朝服,端雅立在白玉阶旁,本是静待百官入朝,目光随意扫来,恰好将这一幕尽数收落眼底。
入目便是素来肆意疏阔、从不向任何人折腰的冰云疏,此刻低眉顺眼,步步紧随在闻清身侧,低声软语、百般哄让。反观闻清,神色淡漠沉静,抬手轻抚对方发顶,已然消了所有怒意。
一人俯身软哄,一人默然宽宥。
这般过分亲昵的相处情态,落在旁人眼中,处处都是藏不住的偏爱与纵容。
沈砚辰眸色微凝,脚步悄然一顿,心底无声生出错位的揣测。
天光穿落重殿飞檐,从雕花高窗倾泻而入,落得满室清辉。
金銮侧殿肃穆沉静,案几整齐罗列着天下州县卷宗,墨香沉敛,伴着殿外微凉的晨风,压得人气息都愈发规整。
主位之上,君主沈观锦端坐静听,玄色朝服纹着暗金龙纹,神色淡静无波,目光落在案前的公文册页上,从容沉稳,自带一朝天子的威压气度。
少君沈砚辰立于左阶之下,身姿端雅挺拔,青锦袍衬得眉目清贵绝尘。他本是储君之姿,按朝制随君旁听议事,可评议政务、裁断细则、提点疏漏,位份超然,权重极重。
只是今日,他眼底素来温润平和的眸光,沉得比寻常更淡、更冷。
方才宫门阶前那一幕,寸寸落于心底,未曾散去。
闻清抬手揉抚冰云疏发顶的姿态极轻、极软,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纵容宽宥。素来散漫无拘、疏狂不羁的冰云疏,在闻清面前乖顺俯首,任他安抚,任他谅解。
那般亲昵无间、旁人插不进半分的默契,像一缕极轻的风,悄无声息堵在沈砚辰心口,压出一缕难言的滞闷。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收,玉扣凉薄抵着掌心,面上依旧是少君端雅自持的模样,半点波澜不露,唯独眼底深处,凝着一层极淡的沉郁。
不多时,内侍低声通传。
闻清、冰云疏二人并肩入殿,衣袍规整,步履端稳。
二人皆是一身朝服,玉冠束发,身姿清挺如玉。闻清手持一叠装订整齐的核查卷宗,指尖压着页角,神色清正沉稳;身侧冰云疏略略松弛,却也守着朝堂礼数,敛了平日市井嬉闹的散漫。
二人并肩至殿中,垂首躬身,行过朝礼。
“臣,闻清、冰云疏,奉旨禀奏回渊谷试炼核查诸事。”
声线清朗规整,落于寂静殿内。
沈观锦微微颔首,语声平和:“奏来。”
闻清上前半步,将近日属地试炼弟子修行核查、险地结界修缮、药田物资储备、新晋弟子名录审核诸事,逐条徐徐道来。字句严谨,条理分明,利弊得失、后续规制皆讲得通透周全,无半分疏漏。
冰云疏立于一侧,适时补充几处外勤巡查隐患、山野妖兽异动的细节,辅证完备,逻辑清晰。
二人配合默契至极。
一人端稳缜密,一人通透周全,一静一动,互补无隙,连语速停顿、补充衔接都恰到好处,似是千百次共事磨合出的熟稔,浑然天成。
殿内寂静,唯有清朗奏语声缓缓流淌。
沈观锦听得认真,偶尔翻一页卷宗,偶尔微微颔首,并无异议。
唯独阶下的沈砚辰,目光自始至终大半落于冰云疏身上。
他看着冰云疏侧身倾听闻清言语、微微颔首附和的模样,看着二人视线不经意相触时无声的默契,看着闻清自然而然将最关键的册页递到冰云疏手边、无需言语的熟稔。
种种旁人瞧不出的细微相处,在他眼底被尽数捕捉、无限放大。
心底那点浅闷的郁气,愈发沉了几分。
待二人话音落定,殿中倏然一静,余音渐散。
君主尚未开言评议,沈砚辰已然轻抬眉眼,率先出声。
他语声清淡,听似寻常问政,细辨却能察觉内里裹着一层极冷的质责,不重,却偏锋暗藏,字字都针对冰云疏。
“冰云疏。”
冰云疏抬眸,从容应下:“少君。”
沈砚辰目光落定在他面上,不偏不倚,却压迫感渐生:“回渊谷试炼规制,历来可由多位朝臣分领协查,各司其职、各担其责。此番大小庶务,核查、巡山、对账、备案,你何以事事独与闻清共事?”
话音一顿,他微微倾身,语调依旧平和,问句却愈发刁钻:
“朝中能臣众多,世家子弟可差遣者更是不少。放着满朝僚属不用,偏偏自始至终,只认准闻清一人相随。你是觉得其余众人不堪用,还是你二人私交过密,早已逾越公事之分?”
此问一出,殿内空气微凝。
分明是朝堂议事,问的却全然不是公务利弊,而是私人相处、随行取舍。
闻清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动,心底悄然察觉异样。今日少君问话,太过偏颇,太过刻意,全然不似往日公允评议政务的模样。
冰云疏亦是微怔,转瞬便敛去诧异,从容作答:“闻清行事缜密,分毫不错漏,对账勘核最是稳妥。外勤凶险繁杂,我二人行事风格互补,配合熟稔,可避疏漏、省时日,于公务最是便利。”
这番回答坦荡合规,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沈砚辰听罢,眼底沉郁未散,反倒轻轻勾了下唇角,笑意极淡,无半分暖意。
“便利?”
他重复二字,语气轻浅,却带着几分深究的冷意。
“既是秉公公务,当避私昵之嫌。近日暮你二人屡次私出官署,逗留市井酒楼许久,借雅间核对公文?朝堂官署文房齐备、清净规整,不比市井喧闹稳妥?”
字字句句,揪着二人私下相处的细碎小事不放。
“白日可办结的公务,偏要拖至暮色沉沉、街巷阑珊。朝堂差事,何时需要你二人夜夜相伴独处,在外迁延逗留?”
冰云疏无奈,只能据实委婉解释:“那日偶遇世家旧识,稍作寒暄,并未耽误公务。”
“是吗。”沈砚辰淡淡应声,全然不信的模样,追问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像诘难,“那宫阶之前呢?”
他眸光微凉,直直锁着冰云疏。
“方才百官入朝,往来皆是朝臣,耳目众多。你二人立于阶下,私语亲昵、纵容嬉闹,全无朝堂臣子该有的端谨分寸。闻清宽宥于你,你便肆无忌惮、恃宠而骄,全然不知避嫌?”
这话早已脱离政务范畴,近乎苛责私行。
闻清指尖悄然攥了攥卷宗页角,心底已然彻底明白。
少君今日问话,句句针对冰云疏,句句针对他与冰云疏过于亲近的相处点滴。
沈观锦终是察觉出偏颇,指尖轻叩御案,淡淡出声打断:“砚辰,朝堂论事,当论功过规制,不可揪着臣下私行小节苛责过甚。”
帝王语声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制衡之意。
沈砚辰垂眸敛神,恭顺垂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依礼收敛了外露的诘问,再度抬眼时,已然恢复少君温润端雅的模样,仿佛方才句句偏私的质问只是众人错觉。
可那落在冰云疏身上的目光,依旧微凉、微沉。
余下时辰,君主细细点评二人奏报,核定后续试炼章程、险地修缮方案,一一落档定论。
沈砚辰立在旁侧,再不插言半句。
只是他眼底始终凝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沉郁。
全程默然看着闻清与冰云疏并肩立在殿中,看着二人无声对视、颔首会意,看着属于他们二人、旁人无从插足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