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缘来临 宫宴储君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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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京都，盛景无双。十里长街车马川流，重楼叠瓦连绵不绝，巍巍皇城盘踞京华正中，揽尽天下盛色，是万民俯首、九州瞻仰的至尊权枢。
今日皇城大开殿宇，设盛宴宴饮群臣。朝野勋贵、世家名士尽数赴席，满殿肃然，落针可闻。人人敛容屏息，静待当朝储君登台，称颂之声隐于席间，皆敬这位天定储主风姿卓绝，身负天命。
身侧一声轻唤，撞碎了席间沉寂。
“云疏，醒醒，储君要登台了。”
闻清手肘轻抵过来，冰云疏睫羽轻颤，悠悠睁开惺忪眼眸。他青丝松挽，锦袍襟口微敞，一身姿态散漫疏阔，懒然倚坐席间，褪去了世家子弟的端谨规矩，反倒透着几分不受拘束的肆意风骨。
闻清目光灼灼凝向高台，眼底藏不住少年人的热忱期待。
冰云疏顺着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抬眸望去。
大殿高台之上，沈砚宸立在满堂灯火中央。一袭墨色织金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如青峦孤松，玄金发冠束起万千青丝，衣料暗纹随灯火流转细碎光泽，自带九重储君与生俱来的矜贵冷肃。他腰间悬一枚独式墨玉佩，玉身沉润，正中镌着一个笔锋凌厉的“天”字，仅此一枚，便是东宫独一无二的身份徽记。
百官垂首恭立，满殿寂寂无声。
沈砚宸素来心性寒凉，性情端稳自持，眉眼常年覆着一层疏离寒霜，淡得不近人情。可此刻，当他视线越过满堂朝臣，落至偏席那道松弛慵懒的身影上时，素来古井无波的心绪骤然一乱。
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腰间天字玉佩，微凉玉质压不住心底猝然翻涌的涟漪。
满堂称颂、盛世繁华、百官朝拜，尽数沦为模糊背景。他眼底唯余席下那人清俊疏朗的眉眼，目光沉沉，再无法挪开半分。
恍惚间，幼时母后洛书鸢低语的呢喃漫上心头。她曾提过一位年少至交，名唤纪月吟，二人相伴岁岁年年，情谊深重。只是岁月迁延，旧影蒙尘，许多细碎往事早已模糊不清。
这一瞬遥遥相望，无端让他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熟稔怅然。
席下，冰云疏对此浑然未觉。
他只淡淡扫了高台一眼，无惊无叹，无羡无敬，转瞬便收回目光，侧首与身旁闻清低声闲谈，神色平平，不见半分波澜。衣襟内侧，贴身藏着一枚赤红温润的红缘玉，静静贴合心口，似有若无的温热，悄然漫入四肢百骸。
闻清轻声感慨储君气度端然，末了微微叹气，低声抱怨：“此番宫宴筹备繁杂，我对接宫内人手忙了三日，那主事太过刻板较真，着实磨人。”
冰云疏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声线慵懒温和：“宫内司职之人素来严谨，不必放在心上。不过这位储君的确矜贵无双，只是太过端肃拘礼，少了几分人间自在意气。”
一语轻评，清淡随意，不褒不贬。
盛大宫宴终落帷幕。殿内盏盏灵灯次第熄灭，京华长街上，权贵云辇络绎归去，喧嚣盛景缓缓褪去，晚风渐生清寂。
冰云疏与闻清作别，独身步出大殿。夜风携着清浅灵气拂动衣袂，吹散了殿内裹挟的浮华热气，眉宇间漫上一层浅浅倦色。
刚转过宫道雕花拐角，一道轻盈身影骤然扑来，直直挽住他的臂弯。
“兄长！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冰鹤洁一身浅蓝灵纹裙衫，发间玉簪微微歪斜，眉眼灵动娇俏，性子鲜活跳脱。她方才在宫外等候，追着漫天流萤灵虫嬉闹半晌，裙摆沾了点点尘絮，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少年人的狡黠顽劣。
冰云疏抬手稳稳扶着她，无奈轻叹：“夜风寒凉，不在云辇中安分等候，偏要在外胡闹。”
“马车里太闷啦！外面灵虫可好看了！”冰鹤洁晃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宫宴好玩吗？储君是不是和传闻里一样，冷冰冰不苟言笑？”
她小手不安分扯着他衣间流苏，小动作不断，鲜活又吵闹。
冰云疏垂眸，抬手替她拂去裙摆尘土，眼底漾着唯有对至亲才有的温和。他未曾提及方才高台之上，那道沉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淡淡敷衍了几句宴中琐事。
冰家凋零，世间唯余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唯有在冰鹤洁面前，他常年设防的心，方能稍稍卸下紧绷。
“都是寻常场面，无甚新奇。”他轻声追问，“今日又同江芜音置气了？”
一语戳中心事，冰鹤洁当即垮了小脸，气鼓鼓跺脚：“别提她！江芜音总与我作对，昨日术法比试还暗中耍诈，我下次定要赢过她！”
冰云疏无奈摇头，轻声规劝：“莫要事事针锋相对。天色已晚，回府吧。”
沿路归程，冰鹤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会说自己私下勤修术法，一会抱怨管家管束严苛，不许她私自出城。兄妹二人登上停驻路旁的云辇，车帘轻落，隔绝了京华万千灯火。云辇稳稳启动，朝着僻静冰府缓缓行去。
宫宴落幕三日，东宫御书房烛火长明。
暖黄灵烛轻轻摇曳，光晕铺满案前书卷。沈砚宸静坐窗前，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腰间天字墨玉，宫宴那日那人慵懒疏朗的眉眼、清淡散漫的语气，在心底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他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清淡，唤出暗处蛰伏之人。
暗处光影一动，玄衣暗卫墨狸自梁柱阴影中无声落地，单膝跪地，气息敛至极致，不见半分起伏。
“暗中跟着冰云疏，探查日常行止，不必惊扰。”
“属下遵命。”
墨狸应声，身形化作一道虚影，转瞬消融在长廊暗影之中。
自此两日，一道浅淡无形的气息，不远不近，如影随形，始终缠绕在冰云疏身侧。
街巷人流错落，光影斑驳，冰云疏驻足灵草小摊前，看似随性打量周遭，眼角余光却轻掠侧边巷口树影深处。
暗处隐匿的窥探气息，微弱却清晰，尽数落于他感知之中。
冰云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唇角微不可察勾起浅弧，面上依旧是那副散漫从容的模样，恍若一无所觉，步履悠然，继续前行。
行至护城河石桥之上，晚风微凉，拂动衣摆翻飞。
冰云疏倏然驻足，微微俯身，闲散拨弄河面粼粼流水。澄澈河面映流云、映晚风，亦映出他清俊安静的侧影。
不过须臾，湖面倒影深处，那道隐匿树后的暗沉衣边角影，悄无声息褪去，彻底消散无踪。
冰云疏直起身，神色淡然无波，抬步继续前行，眼底深浅莫测，不露分毫心绪。
午后日暖风和，京中世家子弟相约游园闲聚，偶遇冰云疏，便邀他同坐亭中闲谈。一众少年自幼相识，言语松弛自在，漫谈各家修行趣事、父辈旧历。
闲话辗转，话题终究落在了素来身世朦胧的冰云疏身上。
有世子含笑打趣：“我等皆有父辈引路指点修行，唯独云疏素来独来独往，从未听闻令尊令堂踪迹，不知伯父伯母如今身在何处？”
话音落地，亭间闲谈声骤然一静，众人纷纷侧目，皆是满心好奇。
冰云疏面上笑意不改，神色清淡如常，抬手执起清茶浅啜，语气轻飘飘岔开话题：“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倒是听闻城西新出珍稀灵草，改日可同去一观。”
言语轻淡，滴水不漏，半分内情未曾外露。
林间暗处，墨狸屏息静立，将这一幕尽数收录眼底。两日尾随探查，他仅摸清冰云疏日常轨迹与待人品性，关于冰家过往、其父母踪迹，一无所获，半分隐秘都探不出。
正当此时，宫中传旨内侍至园外，携皇后洛书鸢口谕，召冰云疏即刻入殿叙话。
墨狸即刻潜形隐匿，悄然落至皇后寝殿外雕花廊柱之后，敛尽一身气息，静听殿中闲谈。
凤仪殿内暖香袅袅，檀木灵气交织缠绕，漫覆整座殿宇。架上陈列各式玉石摆件，皆是洛书鸢年少修行时搜罗珍藏，月牙玉、流云玉错落有致，柔光脉脉。
暖光落于冰云疏身上，衬得他眉眼清润平和，静立殿中，端谨有礼，不见半分躁动。
洛书鸢放下手中玉梳，抬眸细细端详他眉眼轮廓，良久，一声轻叹落得轻柔，裹挟无尽怅惘。
“云疏，你抬眼让我好好看看。你这眉眼轮廓，与你母亲月吟年少时，几乎一模一样。那日宫宴远远见你，我险些恍惚，以为故人归矣。”
言罢，她取过妆台一方紫檀云纹锦盒，轻轻掀开。盒中静静卧着半块月牙灵玉，质地莹白温润，流转淡淡灵光。
“这是我与你母亲年少结伴修行时，一同入灵山矿脉亲手锻造的成对信物。一人半块，岁岁相守，年年不离。当日分别，她携另一半玉离去，我们约定凭玉再会，谁曾想，一别经年，再无归期。”
冰云疏垂眸俯身，指尖轻触微凉玉面，心口骤然涌上酸涩沉郁，声线轻缓低沉：“晚辈记事起，便从未见过这配对玉佩。父母踪迹成谜，冰府上下无人敢提半句实情。我寻访朝野长辈，翻阅家中旧卷，踏遍京畿秘境，终究寻不到一丝线索。”
洛书鸢指尖反复摩挲月牙玉，眼底泛起浅浅水光，念及年少挚友，心绪绵长酸涩。
“我数十年日夜挂念她。年少之时，我们朝夕相伴，同闯秘境，同修术法，年年相约灵山桃林。可那年暮春，我在灵山从朝至暮等了三日，她始终未至。”
“我调尽宫内暗卫、朝野密探，寻遍她所有常去之地，竟连一丝灵力余息都寻不到。我登门寻你父亲冰衍，彼时偌大冰府人去楼空，他亦凭空消散。只留你与鹤洁两个稚童，孤守空府。”
外头流言纷杂，或言二人殒命秘境，或言远遁仙山，洛书鸢眸底满是不信：“你父母修为高深，寻常险境根本伤及不得他们分毫，这些传闻，我从来不信。”
冰云疏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茫然、沉郁与无力，声音轻若风絮：“我亦不知真假。岁岁年年，无信无归，他们仿佛从未存在过。鹤洁年幼，时常追问我爹娘何时归家，我却始终无言以对。”
殿外廊柱阴影深处，墨狸寂然潜伏，殿内一字一句，尽数入耳，分毫未漏。
殿中闲谈绵长，洛书鸢缓缓细数年少旧事。忆起二人偷出皇城争买灵糖，忆起纪月吟修习粗疏屡屡出错，忆起年少相依、彼此托付的岁岁朝夕。
冰云疏静坐聆听，默然收纳所有关于父母的细碎过往，心底沉雾愈发浓重。
许久后，他躬身行礼辞别，缓步踏出凤仪殿。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墨狸方才闪身而出，身形疾掠，瞬息奔赴东宫书房复命。
书房之内，沈砚宸静听墨狸一字不差的禀报，听罢良久默然无言。窗外流云漫卷，皇城层层飞檐隐在沉沉天光之中，心底疑窦与心绪层层交叠，悄然扎根。
遥遥宫墙之外，传来少女清脆争执之声，随风漫入寂静书房。
冰鹤洁与江芜音因术法比试僵持对峙，少女心气桀骜，不服落败，句句较真，扬言改日必讨回胜负。
清脆吵闹的争执，衬得东宫愈发静谧沉冷。
盛世京华看似风平浪静，一派繁华安泰，无人知晓，层层浮华皮囊之下，万古旧怨、陈年秘辛、人心筹谋，早已暗流汹涌，蛰伏待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缘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