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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家有本经书 我爸妈想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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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真的很能折腾。
他像是要把过去三年错失的每一秒都补回来,从晨光到日头高悬,从窗帘透进来的光从窄变宽,又从宽变窄,房间里始终没有真正安静过。
沈聿昏沉了几次,又醒了几次。
他的意识像浮在水面上,被推着走,停不下来,也没有力气去停。
中间有一段他隐约听见林砚在打电话叫餐,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他,但其实他根本没睡着,只是睁不开眼。
午饭是林砚端到床上喂他吃的。
沈聿靠在床头,半阖着眼,林砚把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他就张嘴,咽下去,再张嘴。
像个被照顾的病人,又像个被拆了线的人偶。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林砚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眼神里全是“你多吃一口我就安心一分”的期盼,他就一口一口地咽。
晚饭也是。
到傍晚的时候,沈聿的手机响了。
林砚从床头柜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递给他,沈聿一看名字,整个人清醒了一半。
是他妈。
沈聿接起来,声音尽力维持着平时的调子:“……妈?”
“你在哪呢?毕业聚餐结束了怎么还不回家?我晚上超市排班,回来晚,你记得自己吃饭。”
“嗯,我……跟同学在一起,晚点回。”
“行,你照顾好自己啊。”
挂断电话后,沈聿看着天花板躺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
林砚在旁边看着他:“你妈催你回家?”
“嗯。她今晚十点才下班,我……得赶在她到家之前回去。”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意识到时间的存在——这一天过得像一个完整的、被压缩进十个小时的梦,他没有想过它会结束。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把沈聿从被子里捞出来:“我送你。”
沈聿被林砚扶着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大腿内侧发酸,后腰下坠着一股钝痛,膝盖打了一下弯,他下意识扶住了墙。
林砚在后面接了半空:“我扶你。”
“……不用,我能走。”
沈聿在洗手间里站了三分钟。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是肿的,锁骨往下有一片红痕,眼睛里没有太多神采,像熬了一场大夜。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尽量把表情调整成“正常”的样子。
出去的时候,林砚已经把两人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沈聿的T恤被折得方方正正的,领口正对着他。
沈聿看了那件叠好的衣服一眼。
三年了,林砚在教室里替他捡过掉在地上的笔、替他擦过被水渍弄湿的桌子、替他整理过卷子上的折角——但他没有替他叠过衣服。
他穿上衣服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
林砚想帮忙,被他轻轻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林砚就没再伸手。
但沈聿弯腰穿鞋的时候,他看到林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在克制什么。
林砚把沈聿送到家门口,楼下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
沈聿拿出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尖在锁孔边滑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重新对准,才拧开了门。
屋里是暗的。他妈还没回来。
林砚把大包小包东西都送进去房子。还分门别类的放进冰箱。塞不进去的,就放在大厅的餐桌上。
林砚自觉的把沈聿送进房间,把人放到床上,送上一个晚安吻,被子盖好:“趁你妈妈还没到家,你好好休息。”
“嗯。”
“明天我给你发消息。”
“……好。”
“记得吃饭。”
“……好。”
最后他抬手碰了一下沈聿的额角,很轻,像在摸一件自己不太确定能不能拥有的东西。
“那我走了。”他说。
“嗯。”
林砚出去关上门。
林砚缓缓坐起身。后背靠在床头,浑身上下都在叫嚣。
后腰往下坠着钝痛,大腿内侧的酸胀让他坐着都费劲,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墙往自己柜子走去。
每走一步,身体深处就抽一下,说不上是疼还是酸,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磨过一遍。
他拉开衣柜的抽屉找体温计,手指碰到一排药盒,拨开,拿出体温计夹在腋下。
他忽然看到衣柜里面挂着一件还没拆吊牌的T恤——林砚送他的生日礼物,他舍不得穿,一直挂着。
他看了那件衣服三秒,把柜门关上了。
等的那几分钟里,他坐在床边没动,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小块淤青——不记得是在哪里撞的了,可能是床角,可能是什么时候跪过的,他记不清了。
体温计拿出来一看,三十七度六。低烧。
他把体温计放回去,重新翻了翻抽屉里的药盒。
家里常备的药不多,他妈平时不怎么生病,他自己的身体也一向还好。
他从药盒最底层翻出一板阿莫西林,铝箔包装已经有点皱了,看了一下保质期,还在有效期内。
他抠了一粒出来,没有水,干咽下去了。胶囊壳黏在喉咙里,他咳了两声,又咽了一下才顺下去。
当晚沈母到家的时候,沈聿已经洗过澡、换了干净的睡衣、头发半干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在播什么其实他也没看。
他妈换鞋进来,一眼看到客厅茶几上堆着几个袋子,各种营养品、水果、几盒牛奶,冰箱那边她刚才路过瞥了一眼——塞得满满的。
“谁送的?”沈母问。
“……同学。”
“哪个同学?这么大手笔?”
沈聿顿了一下:“林砚。”
沈母换拖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林砚啊,那孩子我知道。高中三年他帮你补了多少回课?你高一那会儿数学考三十几分,后来能一路提上来,人家功不可没。你还记得高二那阵子,人家每周来咱家两趟,风雨无阻的。”
沈聿握着遥控器的手指紧了一下:“……嗯。”
沈母换了拖鞋走进来,一边把包放下一边继续:“人家对你这么好,你得好好谢谢人家。考上A大这事儿,你自己努力是一方面,但林砚那孩子要不是三年来一直带着你,你未必能考到这个分数。妈虽然不懂学习那些事,但谁对你好,我是看得见的。”
沈聿的指腹压在遥控器按键上,压出一道白印。
“那……”沈母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地接了下一句,“你这两天找个时间,请林砚来家里吃顿饭吧。妈亲自下厨,好好谢谢人家。反正你们不是还要上同一个大学吗?以后多来往也是好的。”
沈聿的喉结动了一下。“……再说吧。”
沈母打量了他一眼,以为他是害羞,笑着摆了摆手:“人家帮了你三年,请一顿饭不是应该的?你回头跟人家约一下,妈这边随时有空。”
沈聿“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沈母又笑着补了一句:“林砚那孩子我瞧着就是踏实的,成绩好,人也规矩,跟你玩得来是好事。再说了,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交朋友,能有个这么靠谱的同学,妈也放心。”
她说完转身去冰箱拿水果。打开门的时候“嚯”了一声:“塞这么满啊?这孩子真会过日子。”
沈聿坐在沙发上,遥控器还握在手里,心不在焉,精神有点溃散。他听见他妈在厨房里哼着歌洗水果,水声哗哗的,很热闹。
他其实有点烧,额头微微发烫,喉咙里的药味还没散。他妈说“林砚那孩子要不是三年来一直带着你,你未必能考到这个分数”,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他,我考不上现在的一本。
高中三年来,他欠了林砚太多,不知道怎么还。
沈母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递了一块苹果给他。
沈聿接过去咬了一口,苹果是脆的,他牙根有点酸,但嚼着嚼着还是咽下去了。
他妈在对面坐下,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A大管理系前景好、以后工作不愁、她跟老姐妹都说儿子出息了。
沈聿“嗯嗯”地应着,咬着苹果,一块接一块,没有停下来。
他不是饿。他只是需要嘴里有一个动作,让他不用说话。
同一晚,林家的客厅是另一副景致。
林砚刚走进家门,鞋还没换完,就听见他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林砚换了鞋走过去。他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页纸,林砚余光扫了一眼——是H大的录取通知函。
他还没开口,他妈先开了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H大,全球综合排名第一,给你发了邀请,你不去。A大虽然不错,但跟H大比,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林砚站在沙发对面,没什么表情。
他妈的语气开始有了起伏:“你知不知道咱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你爸的生意越做越大,你是唯一继承人,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林砚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妈,我早说过,我不出国。”
“你不出国?你为什么不出国?你当我不知道?”
他妈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训斥,是一种更冷的、刺穿式的精准。
“你对沈聿那个孩子的心思,我不是没看见。”
林砚没动。
他妈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慢慢地说:“你从小到大,对谁这么上心过?你高中三年,人家沈聿每周来家里补习,你鞍前马后地伺候——水果洗好切好端到桌上,茶倒好晾到不烫嘴才递过去,还亲自下厨做东西给他吃。家里有佣人你不用,非要自己动手。那些补品,你从你爸柜子里拿的,我也没拦你,但你自己说,你对谁这么殷勤过?”
林砚垂着眼,没接话。
他妈的声音不高,但句句都砸在点上:“沈聿那孩子我是见过的,礼貌、听话、长得也干净,我没什么可挑剔的。但问题是,你太沉迷了。你给他补习,你把自己的成绩都搭进去了。高三上学期你排名往滑,你为了给他讲题,自己作业写到半夜,第二天上课犯困走神。你是聪明,但你不能这么用你的聪明。你把你自己的前途搭进去帮他,你问过值不值得吗?”
林砚抬起头,想说什么。他妈一抬手,没让他说。
“你先听我说完。他考上A大,你替他高兴,我知道。但你拒了H大,留在A大,你爸已经知道了。”
林砚的腰身僵了一下。
他妈的语气没变,但措辞换了:“你今天不在家,你爸问你的录取情况,我瞒不住了。他知道你拒了H大,也知道了为什么。”
客厅安静了两秒。林砚站在沙发对面,没有动。
他妈说:“你爸的原话——‘让他把沈聿带到家里来,我当面跟他谈谈。’”
林砚的指节微微收了一下。“……什么时候?”
“他说明天。”
林砚闭了一下眼。
他妈看着他,语气放平了:“砚砚,你爸不是要为难你。但他需要亲眼看看那个孩子。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可能永远瞒着。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那就带回来,当面说清楚。”
林砚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妈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语调缓下来:“砚砚,你心里存着谁,妈不拦你。可你还小,将来还长。有些路……不是现在想的那么简单。”
林砚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低了一下头:“我知道。”
但那种“知道了”的语气,分明是不打算改的。
他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中间时,他妈在背后又补了一句:“你爸不是要拆散你们。但他要确认沈聿值不值得你放弃H大。”
林砚停在楼梯中间,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他值得。”
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的时候亮了一盏,身后那盏灭了。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把小区树影投在玻璃上。
他拿起手机,点开沈聿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秒。
他打了一行字:“阿姨到家了吗?”
又删了。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又打了一行:“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
“冰箱里的牛奶记得喝。快到保质期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屏幕暗下去。他等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沈聿回了:
“喝了。”
就两个字。林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他回了一句:
“那睡吧。”
沈聿那边没再回了。
林砚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前。
楼下他妈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是关灯的声音,然后是一楼的灯灭了。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林砚站在窗前,手机屏幕一直没再亮。他看了一眼沈聿的对话框,那两个字还在——“喝了。”
明天他爸要见沈聿。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遍。
然后他又睁开眼,低头重新点开对话框,加了一句:
“明天有空吗?我爸妈想见你。”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三分钟。屏幕亮了。
沈聿回了一个字:
“好。”
林砚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夜很深了,楼下彻底安静了。他站在黑暗里,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