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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林曦的噩梦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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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林曦的噩梦
卡罗的死讯是周五中午传到林曦手机上的。
她当时正在西营盘的新展厅里,工人刚把最后一盏射灯装好,光线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在灰色地胶上投出一圈一圈均匀的光斑。她站在展厅中央调整一幅挂画的水平位置,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先把画框的右上角往左推了半毫米,退后两步确认挂正了,然后才掏出手机。
消息来自凌晨,只有一行字和一张截图。"你看了别怕。"
截图是加密频道里的一条通报,发布时间是伦敦当地时间凌晨三点。通报内容极简,用黑色宋体排版——"英国堂口原负责人卡罗,因涉及组织内部重大违规行为被依规处置。已确认。"底下附了一张照片,远角拍的书房内部,窗台那杯茶还在,但桌上那把拆解开的微型手枪已经重新组装好了,放在摊开的文件旁边。文件上那行字多了最后一句,手写的:"副手接任,即日执行。"
林曦看完了那行字,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里。
她转过身继续调展厅里另一幅画的挂高,卷尺拉出来量了两次,确认距地面一米五五。手很稳,尺子的金属搭扣扣上画框边缘的时候声音清脆。她调完之后走到展厅另一侧去检查空调出风口的朝向,工人跟在她身后拿螺丝刀把百叶叶片拧了半度。
整个下午她都在展厅里。地胶铺完了,射灯装完了,第一批展墙的固定支架也焊好了。她跟工人确认了电路走线和消防喷头的位置,在施工单上签了字。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她站在工业大厦门口锁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像平时一样精准地转了两圈。
她回美院食堂吃了晚饭。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米饭,坐下来慢慢吃完,把盘子送回回收口,然后回画室。
画室里那幅窗还在窗台上晾着,她站在画架前面看着它,站了一会儿。窗框内侧那道暖色光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暖一些,窗外的克莱因蓝底色正随着窗外天空的暗度变化而显得更深。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坐到书桌前翻开速写本打算记录今天的施工进度。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没有动。
她看着纸面,刚才在展厅里做的所有事——挂画、量高度、检查风口、签字、吃饭、走路——所有动作都还留在她身体里,像一层刚涂上去的透明清漆正在缓慢干透。她的右手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从笔尖渗出一小滴在纸上洇开,变成一个圆形的深蓝色斑点。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和她平时看到的一样,眼睛下面多了一层浅浅的灰青色,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了一点点。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瞳孔是黑色的,在卫生间白炽灯下收缩成很小的点。她想起卡罗的脸转向左侧时那个表情,从困惑到确认,然后空白。那组变化的顺序她只看了一遍,但她记得每一个微秒的节奏。
她弯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两遍脸。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领口上,她拿纸巾擦干,然后回到画室,把那幅窗从窗台上取下来,用防尘布罩好,靠在墙边。
她躺到了折叠床上。
灯关了之后画室里暗了下来。窗外的港岛霓虹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几道彩色的光带,和平时一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
那天夜里她做了梦。
梦里是那间书房,但画面和视频里看到的不同——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没有人,窗台上那杯茶还在冒热气,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空白的,没有字。她走进那间书房,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地面是湿的,像有人刚拖过地。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指尖沾了暗红色的水。
她站起来往窗外看,窗外的天空是克莱因蓝的,纯粹的、吸光的蓝,和那面墙的颜色一模一样。她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然后窗玻璃上慢慢映出一张脸——不是她的,是卡罗的。他站在她身后,脸上是那个从困惑到确认到空白的表情,但这一次他开口说话了,用英文,声音很平:"你站在他旁边。你早就知道。"
她转过身。身后没有人。整间书房空荡荡的,只有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和桌上那把已经组装好的枪。
她在梦里醒了一次。半醒之间感觉到自己后背是湿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快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反复敲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沉下去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整个人蜷着,右侧肋骨抵着床板硌得发疼。她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那种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凌晨色调。她平躺下来,后脑勺压着枕头,盯着天花板。
意识完全清醒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她没有再看手机上的消息,也没有翻那条凌晨发来的截图。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重新闭上眼。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睡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暖白,她听着外面世界一点一点醒来:远处有第一班地铁驶过的低频震动、楼下有人在开门、有鸟叫了几声。她的身体是躺着的,但她的意识已经站在了一个很高的地方看着自己——看着那个蜷在床上的人,像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天完全亮了之后她坐起来,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衬衫。那幅窗还罩着防尘布靠在墙边,她没有去动它。她背着帆布包出了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那辆灰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坐着陈豪。
"林小姐,"他说,"禹先生让我今天跟着您。"
"他人呢?"
"在云巅阁。"
林曦想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送我去云巅阁。"
顶层画室的门开着,日光从落地窗涌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禹薄年站在窗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肘弯以上,左手捏着一杯水,杯壁映着窗外港岛的晨光。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昨晚没睡好。"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做了个梦。"林曦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站定,窗外的晨光在她和他之间铺开一片均匀的亮区。她看着他,茶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浅,像被洗过一遍的旧玻璃。她发现自己在看他的时候无法同时看到任何别的东西,这是她画画以来的第一次,画面中所有的背景都虚掉了,只剩下主体。
"卡罗的事,"她说,"我在梦里看到了。"
禹薄年没有移开目光。他把那杯水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正对着她,左手垂在身侧。日光在他背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明亮的轮廓里,但他脸上没有那种"我会解释"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在等她自己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刚才醒来的时候在想,"林曦说,"我第一次在云巅阁看到你砸碎一个人的膝盖的时候,我回到画室画了一整面竖线墙。那天晚上我坐在画架前面画了一夜,因为如果不画,那些画面会一直停在我脑子里。"
她停了一下。
"但刚才醒了之后我发现自己没有起来画画。我躺着想了一件别的事——我是不是已经开始习惯这些画面了。"
窗外的晨光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移了一寸。禹薄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但那种平和她以前见过的不同——它带着一种退后一步让出空间的感觉,像一扇门开着但没叫你进去。
"习惯不一定是坏事。"他说。
"我知道。"林曦说,"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习惯了所有事情,那我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我还是我自己吗?"
画室里安静了。晨光从窗外涌入把两个人都照得很亮,海面上有货轮驶过的细长尾迹在日光下泛着白。他看着她很久,然后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一小步让他从窗边的光里移到了两个人之间的中间地带,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
"你可以走。"他说,"画室的门开着。那些事不会再找到你。"
林曦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说"你可以走"的时候语气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平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挽留的装饰。她第一次在云巅阁见他那天他放她走也是这个语气,把选择权放在她面前,不推也不拉。
"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样?"她问。
他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茶色的眼睛里。他的答案来得比他平时说话的速度慢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早就想过的回答正不正确:"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但会记得你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说过什么。"
林曦低下头。她看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是松开的,没有攥拳。她今天早上醒来到现在,身体一直处在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状态——没有握紧任何东西,也没有在等任何东西。
她抬起眼看着他。
"我们分手吧。"
她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窗外的晨光在她说出那几个字的同时正好移动到了她脸上,把她整张脸照得发亮。她看着他,看着他说"好"之前那一段极短的沉默——大约半秒,比平时任何一次回答前的停顿都要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好。"他说。然后他补了一句:"但让我保护你到毕业。"
林曦看着他。茶色的眼睛里晨光落进去又反射出来,像被一扇干净透明的窗过滤过的自然光。他的身体还站在那个介于光区和阴影之间的位置,但他的声音已经从刚才那个"好"字里退回了平常的平线。
"你同意分手,"她说,"但条件是继续保护我。"
"我的条件是保护你到毕业。"他重复了一遍,"你毕业之后,如果你还决定不走,那就不算分手。"
林曦站在晨光里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说"好"的时候提前想好了后半句的条件——他知道她会走,所以他给了她一个退路。如果她毕业之后改变了主意,那个"分手"会自然失效。
"你这样,"她说,"是在等我回来。"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窗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窗台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的毕业展,"他说,"我会去看。"
林曦从云巅阁出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晨光已经从暖金变成了亮白,她走在街上,感觉到自己从昨晚开始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她分手了,但没有离开——他留了一条她可以随时走回来的路。而她自己做了那个决定,不是被推着走的。
她回到画室之后把那幅罩着防尘布的窗重新取出来,揭开了布。晨光落在画面上,那扇窗框内的暖色光在日光下显得比昨晚温和了一些,窗外的克莱因蓝底色稳稳地铺在那里,像一整片等待被注满的空间。
她在那幅画右下角的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字:"分手日。但我没有走。"
写完之后她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窗外的晨光渐渐变成了午光,她站到腿酸了才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的第一页,在上面画了一条新的线——不是直线,是一条缓缓弯着的弧线,像一条从起点出发、绕了一圈之后正在慢慢归位的不完全闭合的圆。
她在圆弧终点处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起点旁边一个空着的位置,然后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以后补上。"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