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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林曦的抉择   第三十 ...

  •   第三十章林曦的抉择

      保送通知是周五下午到的。

      林曦那几天一直在画那幅给凌晨的童年速写,窗台上晾着的那幅《雨中的备胎》已经干透了,她正准备给它上第二层颜色。画室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正在调钛白和熟褐的比例,随口应了一声"进来",进来的是辅导员,手里拿了一个深蓝色的硬壳信封,封面上印着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校徽。

      "林曦,"辅导员把信封放在她桌上,语气里有一种压着喜气的郑重,"你被录取了。全系就你一个。"

      林曦看着桌上那个深蓝色的信封。她在大学三年里见过这个信封的图片很多次——巴黎高师的录取通知,外壳是标志性的深蓝,右下角烫了一行银色的法文校名。每年全球只招收不到二十名国际生,油画系的名额通常只有一到两个,竞争激烈到很多人递了三年申请连初审都过不了。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把它放在调色板旁边,跟辅导员说了声谢谢。辅导员走了之后她继续调那管钛白,笔尖在调色板上划了几圈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调了太多次,颜料已经被她搅得起了细微的气泡。

      她放下笔,拿起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正式录取函,法文和英文对照,写着她的名字、录取专业、入学时间——明年九月,巴黎,三年制研究生项目,全额奖学金覆盖学费和生活费。随函附了一张手写的短笺,来自她当年申请时联系过的那位教授,用英文写着:"你的《浮城》系列让我印象深刻,期待你在巴黎的创作。"

      林曦把录取函放在桌上,站在画架前面看着它。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蓝色的信封上,她看了它很久,久到日光从画室的地板移到了墙上。

      她坐下来,拿起手机,拍了那张录取函的照片,发给了凌晨。凌晨的电话在三十秒后打进来了。

      "林曦!巴黎高师!你他妈考上了!"凌晨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混着她那边的机械键盘声和有人搬东西的响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怎么这么平静?你知道这个录取率多低吗——"

      "我知道。"林曦靠在椅背里,拿着手机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凌晨,我想去。"

      "去啊!你必须去!"凌晨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慢了下来,"等等……你是不是在想别的?"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我走了之后,这里怎么办。"

      "哪里?你的画?你回来再画呗。还是……"凌晨的声音慢下来了,像是她自己正在从一个念头滑向另一个,"你是说那谁?"

      林曦没有回答。窗外的日光正在从暖金变成淡橘,她看着窗外港岛的天际线,看着那片她画了无数遍的海,海面在斜阳下碎成细密的光斑。

      "你先别决定,"凌晨说,"你先跟他谈。"

      凌晨挂了电话。林曦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信封。她伸手碰了碰封面的颜色,指尖传来纸面微凉的触感。巴黎高师是她从大一开始就看着的目标,她申请的时候把所有材料做了三遍,推荐信找了两位教授写过,作品集改了四版才定稿。她做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如果被录取了我会不会去"这个问题,因为那个答案在她心里一直是单选项。

      但此刻,那个单选项旁边多了一个括号。

      她没有立刻去找禹薄年。那天下午她继续画画,把那幅给凌晨的童年速写上了第一层底色,把《雨中的备胎》做了第二次罩染。她的手法比平时稍慢,但落在画布上的每一笔都是准确的。颜料干透之后她把两幅画都靠墙放好,洗了笔,关了灯,走回宿舍。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云巅阁。

      她没有提前发消息,直接坐了地铁过去。到大堂的时候何礼贤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引她上了顶层,推开门的时候说了句"禹先生在等您"。

      林曦走进去的时候禹薄年站在那面克莱因蓝的墙前面。他今天没有看画,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偏着头看窗外港岛的晨景。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里的那个深蓝色信封上。

      他看了一秒,然后转开目光,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巴黎高师的录取通知?"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何礼贤查到的。"他把茶杯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转回来看她,而是看着窗外,"你这个月的邮箱收发记录、你去年提交的作品集尺寸、那位巴黎教授给你写推荐信的时间——这些信息拼在一起,结果只有一个。"

      林曦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手里拿着那个信封。她看着他的背影——黑色衬衫,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亮边,他站在那面克莱因蓝的墙前面和那面墙的蓝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像一幅她自己还没画完的画。

      "我想去。"她说。

      禹薄年转过身来。晨光铺在他脸上,茶色的眼睛被照得很浅,像被洗过一遍的旧硬币。他看着她的表情很平,没有收缩也没有展开,就是一张在听人说话的脸。

      "你该去。"他说。

      林曦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和他之间隔着晨光和大半个画室的距离,她能听到窗外港岛正在苏醒的声响——远处有船鸣笛,楼下有车流经过的沙沙声,日光正从海平面方向缓慢地往上爬。

      "你会等我吗?"她问。

      禹薄年看了她几秒。晨光在他瞳仁里映出很小的亮斑,那层光一直停着,没有晃动。他开口了,声音是平的那条线,但尾音收束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像在做一个他已经想过了很多遍的决定:"不会。"

      林曦的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蜷了一下。

      "我会每周飞巴黎。"

      他这句话说完了之后,画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一只海鸥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又消失。林曦站在那里,手里深蓝色的信封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很浅的折痕。她看着他的眼睛,茶色的瞳仁在晨光里像两片正在被太阳晒暖的浅水。

      "你每周飞巴黎,"她重复了一遍,"持续三年?"

      "不用三年。"他说,"你去了就会知道那个城市适合你。你会待很久。"

      林曦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信封上。封面的深蓝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细的银色光泽,和那面墙的克莱因蓝在同一个色系里但多了暖调。

      "那你呢?"她问。

      "我会每年在巴黎置一间工作室。"他偏过头看向窗外,侧脸上那道从耳根到下颌的弧线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软一些,"等你毕业的时候,你会有六间工作室。足够你画到不想画为止。"

      林曦站在那面克莱因蓝的墙前面,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然后慢慢把它放进了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你刚才说的话,"她说,"我记住了。"

      "嗯。"

      "你说每周飞巴黎。你最好真能做到。"

      禹薄年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明亮的轮廓里,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他很少让她看到的表情——像在做一个承诺之前先在心里确认了它不会落空的那种确定。

      "我什么时候说过做不到的事?"他问。

      林曦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一件。他答应过的事,她回去翻了速写本上那些观察笔记,所有"他会做"的判断目前都是对的。

      "没有。"她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处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站在晨光里的男人。他依然站在那面蓝墙的前面,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和那面墙一起吞进一片明亮的蓝白之中。

      "你站在那面墙前面的时候,"她说,"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不同的地方是——我现在知道你在看什么了。"

      "我在看什么?"

      "你在看那面墙比你想象中更接近海的颜色。你画过海,你知道海在某种光线下的蓝和这面墙是同一个配方。所以你每次站在它前面的时候其实在看海。"

      禹薄年站在原地没有动。晨光落在他左肩上,那道从肩线延伸到颈侧的弧度被光照得比平时更清晰。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光晒得比平时暖了一些:"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说'这面墙底色错了',现在你说它像海。"

      "那是画了一整年之后看到的。"林曦说,"你画海也是从'画不好'到'画完了'。一样的过程。"

      她转身走出了画室。走廊里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深灰色的地毯照成暖色调,她的脚步踩在上面没有声响。何礼贤在走廊另一端站着,看到她出来微微欠了一下身,她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之后她靠着金属壁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手指隔着布料按住那个深蓝色信封的轮廓,想象里面那页录取函上的字——"期待你在巴黎的创作"。她会的。她会去巴黎,在那里画三年,然后回来。那个城市离这里一万公里,但他说了每周飞。

      她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是云巅阁大堂明亮的空间和正在进进出出的人群。她走出去汇入人流,晨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洒了她满身,暖的。

      那天晚上她给凌晨发了条消息:"我决定了。去。"

      凌晨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林曦点开听,凌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那你准备怎么跟他保持联系?别告诉我全靠微信啊。"

      林曦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准备给他画一幅新画。画完之后寄到巴黎去。他收到了就知道我在那边画成什么样了。"

      凌晨发来一排"……"和一句话:"你俩这恋爱谈得比我当年考艺考还文艺。"

      林曦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她走到画架前面,拿出一块新的画布绷好,然后拿起炭笔,看着窗外已经完全入夜的港岛开始起稿。新画的主题她已经想好了——不是海,不是墙,是一个人站在晨光里的侧影,左肩落了一片暖色的光,身后的墙是克莱因蓝的。

      她画完底稿之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日期和几个字:"第三十天。决定了。"

      写完她放下笔,站在画布前面看了很久。窗外的港岛夜色正在缓慢地流转着,万家灯火在远处绵延不断地亮着,像一个正在缓慢翻页的巨大画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炭笔的尾端——上面还有一小块干透的群青颜料,是上个月调色时蹭上去的,一直没洗掉。

      她用手指蹭了一下那点干颜料,群青的粉末沾在她指尖上,像一小粒深蓝色的灰尘。她把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抹掉,然后关灯,躺到折叠床上。

      闭上眼之后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站在晨光里说"我会每周飞巴黎"的样子。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在那句尾音收束的地方多了一个极小的停顿——那个停顿像是一个人在说出一个决定之后,又用了一瞬间在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慢慢睡着了。嘴角留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上刚起好的第一条线。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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