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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凌晨的身世   第二十 ...

  •   第二十九章凌晨的身世

      林曦去凌晨的画廊是在一个周二下午。凌晨早两周就发过消息说"来我店里看看",林曦一直没去,倒不是不想去,只是连着几周不是在医院就是在云巅阁,手边那幅《雨中的备胎》都晾了三天没动过笔。她从美院坐了两站地铁,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窄巷,在一栋旧式唐楼的一楼看到了一扇深绿色的铁门,门边挂着一块很小的铜牌,刻着"廿一画廊"四个字。

      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是一面深灰色的墙,墙上挂着一幅黑白摄影作品,拍的是一艘废弃渡轮搁浅在滩涂上的样子,船体生锈的舷窗里透出一线微光。林曦在那幅作品前面站了几秒,才听到柜台后面传来凌晨的声音:"看完了?好看吗?"

      凌晨坐在柜台后面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艺术杂志,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嘴角有一粒面包屑。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和她平时开着保时捷在中环横冲直撞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曦走过去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这是你的店?"

      "开了两年了。"凌晨把面包屑抹掉,合上杂志推给她看,"最近在做一个驻地艺术家计划,下个月开始。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驻留,包吃住还配工作室。"

      林曦看了一眼那本杂志上印的项目介绍,是一个给年轻艺术家提供六个月创作周期的驻留计划,地点在离岛,配了独立画室和住宿,申请条件里写明了不需要任何商业背景证明,只需要提交三幅近期作品和创作意图说明。

      "你这个条件,"林曦把杂志放下,"一个艺术家驻留计划不该给这么优厚的待遇。这个报价你至少亏了三成。"

      凌晨靠在椅背里,目光越过林曦的肩膀看向门口那幅废船黑白照。她的表情在那一刻松了一下,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被解开了一颗扣子。"亏就亏呗,"她说,"我又不靠这个赚钱。"

      林曦看着她。凌晨的睫毛在画廊暖色的射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那个抿法林曦认得,是凌晨在想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时特有的停顿。她没有催。

      凌晨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我爸上周找我谈话了,"她说,"凌家下个季度的周转资金差了九百多万。他问我能不能把画廊关了,把钱腾出来先补家里的缺口。"

      "你关了之后呢?"

      "他让我回公司,从基层做起,慢慢接班。"凌晨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我说我不去。他拍了桌子。我说你拍桌子我也不是那块料。"

      "然后呢?"

      凌晨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我没事你看我还能扯嘴角"的应对。"然后我走了。抽屉里有三百万现金,是我开了两年画廊攒下来的。我没告诉他,也没打算告诉他。那笔钱是我留给自己最后的东西。"

      林曦坐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没有动。画廊里的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灰墙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隔着柜台的距离,像一幅构图被刻意拉松了的双人肖像。

      "凌家是做什么的?"林曦问。

      凌晨沉默了一会儿,说:"进出口贸易。我爸是第二代,他上面还有我爷爷那一辈留下来的老关系网。海上、陆上、境外的通道全都有。我小时候以为我们家就是做普通生意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些关系网里有不少是当年留下来的旧东西——不算黑,但也不算白。"

      她说着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柜面上。"所以我从小就不想碰家里的生意。我开了画廊,收作品、办展览、找年轻人来驻留,这些东西清清白白的,每笔账都有票据。我爸觉得我不务正业,可我觉得我做的才是正经事。"

      林曦看着凌晨说这段话的时候下颌线的变化。她收下巴的动作比平时略重,像在把一个本来会往上顶的情绪按下去。林曦没有问她"那三百万准备怎么用",她大概猜到了那笔钱会是凌晨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如果有一天凌家所有的关系网都塌了,那三百万是她重新画一条线的起点。

      "你的驻留计划,"林曦说,"我申请。"

      凌晨抬起眼看着她,嘴角那抹淡的笑终于多了一点点真实的弧度。"你申请什么?你马上毕业了,大展在即,你缺的是画廊不是驻留空间。"

      "缺一个能安静画画的地方。"林曦说,"而且你的画廊亏了三成,我需要帮你把这个窟窿补上。"

      凌晨看了她很久。画廊的射灯把她的瞳仁照得很亮,她低头把杂志翻到驻留计划那页,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申请表放在林曦面前。"填吧,"她说,"第一个驻留艺术家就是你。"

      林曦拿起笔开始填表。画廊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鸣笛。她填到"创作意图说明"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墙上那幅废船的照片,然后在格子里写了几行字。

      凌晨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把那份申请表收起来夹进文件盒里,然后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旧的拍立得相册翻开来推到林曦面前。

      第一页是一张两个小女孩的合影——七八岁的模样,站在孤儿院门口的石阶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色外套,另一个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凌晨指着那个扎辫子的说:"你。你那时候的辫子是我扎的,扎了三次才不歪。那个时候你自己还不会扎头发,每次都是我帮你。"

      林曦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泛白的相纸边缘卷了角,照片里两个小女孩笑得牙齿全露出来了,背景里的铁门上有一道锈痕,她小时候数过那道锈痕的长度。

      "你留到现在?"林曦问。

      "废话。"凌晨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我又不像你,画完了就归档。我留着照片,至少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

      林曦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凌晨把相册放回去的手指动作。凌晨的指尖在相册封面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不需要确认的事,然后她把抽屉关上了。

      "你最近跟他怎么样了?"凌晨没抬头。

      林曦知道她说的"他"是谁。"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凌晨终于抬起头,"他把你从雨里救回来了,你把他用白布条缠好了,还住了一晚上安全屋——这就叫'还行'?"

      "你从苏羽那里听说的?"

      "苏羽没跟我说。我自己猜的。"凌晨端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曦曦,你跟他之间的事我不多问。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如果你哪天觉得那边太沉了想退出来,你回这儿。那个驻留计划的画室永远有一间是留给你的。"

      林曦看着凌晨。画廊的暖色射灯落在凌晨的侧脸上,把她眉眼之间那道平时被大大咧咧盖住了的轮廓照得清晰起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孤儿院的石阶上,她替凌晨抢回那包饼干的时候,凌晨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嘴里说着"你别跟他们打了"但眼睛里的意思其实是"你是我的人"。

      "那三百万你留着。"林曦说。

      凌晨正要开口,林曦打断了她:"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那笔钱是你留给自己的退路吗?你收好。我不缺钱。"

      "那幅画——"

      "苏羽做空刘家赚的那笔利润,我让她划了三百万成立了一个资助基金。所以驻留计划亏的那三成我可以自己出。"林曦站起来,把填好的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但驻留计划的那间画室,你还是要留给我。"

      凌晨坐在柜台后面仰头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柜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成交。"

      林曦走出廿一画廊的时候外面的日光已经偏西了,窄巷里的光线被两侧的旧楼夹成一条细长的暖色光带。她站在巷口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来自凌晨,发的是一张照片——那张孤儿院门口的旧合影被人用手机翻拍了下来,边缘卷角处被小心翼翼地展平了。照片下方跟了一行字:"我哥刚翻出来的,给你留个电子版。"

      林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那个扎歪辫子的小女孩咧嘴笑着,旁边的红外套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缝。那天下午的阳光应该很好,背景里铁门上的锈痕被照成暖暖的橘色,像一幅还没被时间晒褪色的底片。

      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然后打了几个字发回去:"你扎的辫子确实歪了,但比我自己扎的好看。"

      凌晨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和三个心形表情。

      林曦把手机收起来,沿着窄巷往外走。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肩上被什么东西压过的重量被人悄悄拿走了半寸。经过巷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金色和绿色交错着,密密匝匝地落在她肩膀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凌晨说起那三百万时的表情,她说是"留给自己最后的东西",但她拿出来翻拍旧照片给她看的时候那份相册放在抽屉最底层,旁边还压着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票据——林曦刚才余光瞥见了,那些票据上的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七年前,是某家画材店的收据,商品栏写着"油画颜料一管,群青"。那可能是凌晨第一次开始认真攒钱买画材的日子。

      林曦继续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阳光落了她满脸。

      那天晚上她回到画室后,把那幅《雨中的备胎》最后几处细节收完了。然后她翻到一张新画布,用炭笔快速起了另一幅画的底稿——两个小女孩,站在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红外套,另一个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背景里阳光正好,铁门上的锈痕被照成暖暖的橘色,像一幅还没被时间晒褪色的底片。

      她画完底稿之后在右下角签了名字和日期,然后在画布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看清:"给凌晨的。"

      她把那幅画靠在窗台上晾着。窗外港岛的夜正在完全展开,万家灯火从半山一直铺到海边,像一片由光构成的、正在呼吸的巨幅画布。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亮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今天下午在画廊里她伸手接那张申请表的时候,凌晨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只是一瞬,像一个不用被说出来的"我在"。

      林曦慢慢握起手掌,把那份触感收进掌心里。她有越来越多这样的触感了,每一道都来自不同的人,每一道都落在她掌心的不同位置。她把它们存着,像存着一本正在慢慢变厚的速写本。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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