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之清清》氷冰

3、弟弟 翌日天刚蒙

　　翌日天刚蒙蒙亮，京城晨雾笼罩长街，大理寺司刑房的门扉率先被苏砚推开。昨夜整理到后半夜的证词线索整齐叠放在卷宗之上，柳婉案所有被刻意掩盖的真相条理清晰，从婆家庶弟行凶动机、作案全过程，到两家联手打点官府、仵作篡改验尸记录的证据一一罗列完整。

　　院内陆续有官吏前来值守，众人瞧见苏砚一早便伏案忙碌，都只当她还在乖乖誊抄归档定案卷宗，没人料到她一夜之间已经私自查清整桩谋杀案的全部隐情。

　　不多时推官踏入司刑房巡查，其余官吏纷纷起身行礼，苏砚抱着整理完毕的卷宗上前，躬身递上：

　　“推官大人，下官复查柳婉自尽案，发现多处重大疑点，查证属实并非自尽，乃是蓄意谋杀，恳请大人重审此案。”

　　话音落下，整个庭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吏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诧异、嘲讽、看好戏的情绪交织在众人眼底。

　　推官眉头紧紧皱起，接过卷宗翻阅片刻，脸色愈发凝重，待看完所有线索证词，沉吟良久才开口：

　　“此事牵扯城南柳家与城西乡绅门第，两家早已签字画押结案，贸然重审，极易引发商户乡绅不满，于大理寺声誉有损。”

　　苏砚不卑不亢拱手回话：“大人，律法面前人命为重，不能因顾及世家商户颜面掩埋杀人真相。柳婉身为女子，死后还要背负心性狭隘的污名，若是此案不了了之，往后内宅凶徒皆可效仿此法，残害女子后伪装自尽蒙混过关，天下女子再无安全可言。陛下设立女官，本意便是体恤女子冤屈无人诉说，下官身为司刑女官，绝不能视而不见。”

　　推官被她一番话说得无言反驳，思虑半晌终究点头应允，传令差役即刻拘传婆家庶弟、柳家家主以及涉案仵作到寺对峙。

　　院内其余男司刑看着苏砚的目光多了几分改观，原本只当她是空有科举名次的柔弱女子，如今才看清她骨子里的果敢执着，面对权贵情面丝毫不肯退让。

　　审讯从清晨持续到正午，人证证词、现场线索、仵作被收买的银钱凭据层层摆在面前，婆家庶弟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如实交代调戏不成行凶杀人、两家联手掩盖真相的全部经过，案情尘埃落定，凶徒依法收押等候判斩，柳家与婆家打点官吏的相关人员一并追责。

　　一桩被刻意掩埋的女子冤案得以昭雪，消息很快传遍大理寺，不少底层杂役、后宅女官听闻此事，都暗自敬佩苏砚敢为弱势女子发声的胆识。

　　只是也有人暗中记恨，城西乡绅门第背后有官员牵线，消息很快递到丞相魏嵩耳目之中，一份关于新晋女官苏砚行事执拗、爱追查旧事的密报送入丞相府邸，一丝微弱的戒备，悄然落在苏砚身上。

　　忙完整场审讯，日头已然升至中天，苏砚独自走到大理寺门外街边茶摊，点了一碗清茶稍作歇息。

　　连日奔波查案心神损耗极大，她靠着竹椅微微闭目休憩，耳边忽然传来少年清亮温和的嗓音：“请问姐姐，大理寺司刑房苏砚大人在哪里？晚辈前来递状纸，有冤情想要申诉。”

　　苏砚睁眼抬眸，迎面站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素色粗布长衫，眉眼清俊柔和，眼底藏着淡淡的忧郁，身形清瘦，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状纸。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砚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心口骤然紧缩，眼眶不受控制泛起酸涩。

　　是沈清屿，她失散三年的亲弟弟。

　　三年前沈家祸乱爆发时，沈清屿年仅十三，被家中忠仆带着逃离府邸，姐弟二人就此离散，这三年她无数次在深夜担忧弟弟安危，没想到会在大理寺门口猝不及防重逢。

　　更让她心绪纷乱的是，沈清屿此刻全然认不出改头换面的亲姐姐，望着她的目光带着全然陌生的敬重，只当她是街边普通路人。

　　苏砚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悲痛，稳住声线淡淡回话：“我便是苏砚，你有何冤情状纸，不妨递过来细说。”

　　沈清屿闻言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恭敬递上状纸，语气恳切：“晚辈青屿，自幼漂泊江南，近日来到京城，听闻苏大人愿意体恤蒙冤女子、秉公断案，故而前来求助。晚辈途经城郊村落，目睹当地乡绅强抢贫苦农户家女儿，农户上诉无门反被殴打重伤，恳请大人出面勘察。”

　　他化名青屿，刻意隐去沈姓，想来也是为了躲避丞相魏嵩对沈家遗孤的追杀。这三年少年独自在外颠沛流离，依旧心怀善意，见百姓蒙冤便义无反顾前来求助，骨子里沈家世代忠良、心怀苍生的风骨分毫未改。

　　苏砚接过状纸仔细翻阅，案情条理清晰，细节详实，可见少年亲眼目睹全程，还私下收集了不少乡绅作恶的证据。她抬眸看向沈清屿，目光不自觉带上难以掩饰的柔和：

　　“状纸所言案情属实，我三日后前往城郊村落查案，你若是愿意，可随我一同前往，帮忙指认人证现场。”

　　沈清屿大喜过望，眼底阴郁一扫而空，笑得干净纯粹：“多谢苏大人愿意出手相助，晚辈定全力配合！晚辈漂泊京城无依无靠，往后若是大人查案需要跑腿打探消息，晚辈都可以效劳。”

　　少年自幼缺少亲人庇护，孤身漂泊三年，骤然遇见公正善良、愿意为底层百姓出头的苏砚，心底不由自主生出浓烈的信赖与依赖，下意识想要靠近，全然没有半分防备。

　　这份纯粹的亲近落在苏砚眼中，喜忧交织，喜的是弟弟平安无事，忧的是一旦沈清屿对自己生出爱慕情愫，待到血缘真相揭开之时，只会让少年痛不欲生。

　　二人正交谈间，不远处街道尽头，萧珩策马缓步而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茶摊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握着马缰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一眼认出少年便是自己三年前暗中收留、化名青屿的沈家遗孤沈清屿，当初救下少年时，少年失忆大半，记不清亲人样貌，只记得自己姓沈，萧珩为保全他性命，将他安置在江南别院，谁知少年私自奔赴京城，还和苏砚走在了一起。

　　萧珩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煎熬，他清楚沈清屿对苏砚全然陌生，极易滋生异样情愫，可他没有资格干涉，只能眼睁睁看着，默默警惕暗中潜藏的危险，防止丞相势力察觉沈家姐弟同时现身京城。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茶摊前，沈清屿瞧见萧珩，连忙躬身行礼：“萧将军。”这三年萧珩暗中接济庇护他，少年心底满是感激敬重。

　　苏砚看见萧珩，下意识侧身拉开与沈清屿的距离，恢复疏离冷淡的模样，不愿和二人任何一人牵扯过深。

　　萧珩目光掠过她，语气平和，实则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城郊村落路途偏远，近期郊外常有流窜盗匪，你孤身前往太过凶险，我安排两名暗线随行护卫，保你查案安全。”

　　苏砚淡淡婉拒：“多谢将军好意，大理寺自有差役随行，无需麻烦军营人手。”她刻意划清界限，不想欠萧珩半分人情，生怕拉扯之下暴露过往。

　　萧珩没有强求，只是低声补充一句，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恋爱脑执念：“无论你去往何处，暗处都有我的人守着，绝不会让你遭遇半分危险，不必强行推开我。”

　　直白的守护之意毫不掩饰，沈清屿站在一旁，敏锐察觉到萧珩看向苏砚的目光格外不一样，心底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下意识往苏砚身侧站了半步，小声开口：

　　“有晚辈陪同大人查案，晚辈定会拼尽全力护着大人，不必劳烦将军费心。”

　　少年本能的占有欲让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和少年争执，只是深深看了苏砚一眼，转身策马离去，将暗处所有护卫人手全部调配至城郊路线，哪怕被她拒绝，也要默默扫清她前路所有凶险。

　　萧珩离开后，沈清屿略带歉意看向苏砚：“将军似乎对大人格外上心，若是大人觉得困扰，晚辈往后会刻意避嫌，不让旁人误会。”

　　苏砚心头五味杂陈，轻轻摇头：“无妨，你无需多虑。三日后清晨大理寺门口汇合，我们一同前往城郊查乡绅强抢民女案。”

　　交谈结束，沈清屿依依不舍辞别离去，临走前还频频回头望向苏砚，眼底依赖愈发浓重。苏砚独自坐在茶摊，握着状纸的手微微发颤，一边是苦苦追寻她、甘愿舍弃一切护她的萧珩，一边是不知情、对自己心生亲近的亲弟弟沈清屿，还有朝堂虎视眈眈的丞相魏嵩，前路层层困局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退缩。柳婉的冤案已经昭雪，城郊农户女儿的苦难亟待解救，沈家满门冤屈还等着她揭开真相，天下困于闺阁、蒙冤无门的女子还等着她撑起律法公道。

　　午后返回大理寺，苏砚着手拟定城郊查案文书，笔尖落下，字字坚定。她既要稳妥处理好与萧珩、沈清屿之间复杂纠缠的关系，又要步步为营搜集证据，对抗朝堂权相，走出一条独属于女官的、心怀家国大义的前路。

　　窗外午后阳光炽烈，驱散了清晨薄雾，照在青灰色官衫之上，单薄身影之下，藏着倾覆过往、奔赴公道的万丈孤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