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萧珩离开大 ...

  •   萧珩离开大理寺之后,院内紧绷的氛围松快不少,其余司刑官见没有热闹可看,便不再留意角落里孤身一人的苏砚,各自埋首处理手上的要紧重案,唯独偶尔掠过的余光,依旧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打量与排挤。

      苏砚压下方才初见萧珩掀起的心底惊涛,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落回柳婉自尽案的卷宗之上。两道反向缢痕是最直观的破绽,可所有证词、人证全部统一口径遮掩真相,显然背后有人刻意打点封口,若是仅凭一纸底稿疑点贸然上报推官,不仅翻不了案,反倒会打草惊蛇,让背后真凶提前销毁所有线索。

      大理寺层级森严,她区区从八品新晋女官,人微言轻,贸然质疑定案结论,只会被扣上新人狂妄、不知分寸的帽子,轻则斥责罚俸,重则直接调离司刑房,再也没有接触刑狱卷宗的资格。

      想要查清柳婉惨死真相,不能依托上级官吏,只能私下亲自走访探查,寻找到被刻意掩盖的隐情。

      暮色慢慢垂落,夕阳透过院中古槐枝叶,在卷宗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司刑房其余官吏陆续收拾东西散值离去,周老吏临走前路过她案几,瞥了一眼她批注满字迹的卷宗,眉头微蹙,低声提点:

      “苏司刑,定案卷宗无需过多批注,按规矩誊抄归档即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柳家不愿深究,咱们办案之人没必要自找麻烦。”

      苏砚抬眸看向周吏,语气平和却立场坚定:“周吏,卷宗验尸底稿疑点确凿,若是草草归档,便是放任一桩谋杀冤案掩埋尘埃,死者泉下难安。女子性命从不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下官无法视而不见。”

      周吏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无奈,不再多劝,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你初来乍到,心性太过执拗,往后便知朝堂州县办案的难处,很多真相,不是单凭一腔孤勇就能揭开。”

      庭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苏砚一人。她将卷宗仔细收好藏入袖中,吹灭案几烛火,沿着长街往城南柳家方向步行而去。

      京城暮春晚风微凉,街边酒肆茶坊炊烟袅袅,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男子可四处游历、经商赶考,女子却大多深居简出,偶有出门的妇人,也都裹着严实帷帽,步履仓促,不敢随意张望。

      这便是当下女子的处境,人身自由尚且受限,若是蒙冤受害,想要说理更是难如登天。柳婉身为商户嫡女,尚且落得惨死被掩盖真相的下场,底层平民女子遭遇不公,更是投诉无门,只能忍气吞声。

      这也愈发坚定了苏砚留在大理寺的心思,她要手握律法利刃,为所有困于内宅、有冤难诉的女子劈开一条说理之路。

      一路走到城南柳府,府邸门庭规整,门楣悬挂柳家商户牌匾,只是府内气氛沉闷,门房两个家丁垂头丧气守在门口,眉宇间没有半分失去嫡女的悲痛,反倒藏着几分敷衍松懈。

      苏砚没有直接上前叩门,转而绕到府邸后侧街巷,寻了街边一处卖针线的老婆婆,假意挑选丝线,不动声色打探消息。

      老婆婆常年守在柳府后街,邻里琐事尽数看在眼里,见苏砚一身女官青衫,知晓是大理寺来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娓娓道来:

      “柳姑娘是个和善温柔的性子,平日里经常接济周边贫苦街坊,半月前出事那日,我还看见她独自在后花园海棠树下落泪,脸色惨白,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不肯说。后来才听说,是婆家那庶弟趁着柳老爷外出,翻墙进后花园调戏姑娘,姑娘激烈反抗推搡了那人,闹得动静不小。”

      苏砚指尖一顿:“既然动静很大,为何府内家丁无人听见阻拦?”

      “都是柳老爷压下去的。”老婆婆唏嘘不已,“两家婚约彩礼已经过半,若是传出未出阁姑娘被人轻薄的消息,柳家商铺声誉尽毁,婚事也得作废,柳老爷一心顾及生意脸面,硬生生逼着女儿咽下委屈,还不准府内下人外传。谁知没过三日,柳姑娘就出事了,婆家来人一番交涉,给了柳老爷一笔银钱,上下所有人统一说辞,都说是姑娘羞愤自尽。”

      线索渐渐清晰,可依旧缺少关键证据。轻薄柳婉的婆家庶弟有行凶动机,可他为何要痛下杀手伪装自尽?仅仅是一时恼羞成怒,还是另有隐情?苏砚道谢辞别老婆婆,正打算前往婆家府邸探查,街角忽然掠过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她下意识侧身躲进巷弄石柱后方,屏住呼吸。

      是萧珩。

      他并未乘坐马车,孤身一人步行在城南街巷,目光四处扫视,显然是刻意追着她的踪迹而来。方才大理寺一别,他始终放不下心底疑虑,放心不下那个酷似沈清砚的女官,暗中吩咐暗线留意她的行踪,得知她散值后独自前往城南,便即刻跟了过来。

      萧珩站在柳府前街,视线扫过街巷,敏锐察觉到巷弄石柱后藏着人影,缓步朝这边走来。苏砚心脏骤然收紧,大脑飞速思索对策,若是此刻被他拦下追问身份,所有伪装都会当场撕破。她急中生智,取下发髻木簪打散长发,扯下腰间素色帕子裹住大半张脸,装作采购丝线的寻常女子,低着头快步从巷弄另一侧绕开,刻意避开了萧珩的视线范围。

      擦肩而过的一瞬,萧珩敏锐捕捉到那双眼熟悉的眼眸,脚步猛地停住,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可苏砚脚步极快,转瞬汇入街边人流,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执念愈发浓重,心底几乎可以笃定,苏砚绝对就是失踪三年的沈清砚,她刻意隐瞒身份,必然藏着难以言说的苦衷。

      他没有强行追逼,知晓若是贸然戳破,只会逼得她彻底消失,只能暂时按捺冲动,吩咐暗处随行暗线远远跟随,护她周全,不可暴露踪迹。

      他这一生别无执念,唯独放不下沈清砚,哪怕她刻意推开、刻意伪装,他也甘愿万里追随,默默守在她身后,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也绝不让她再陷入三年前那般绝境。

      苏砚绕了数条街巷确认甩开萧珩,才松了口气,调转方向前往城西婆家宅院。婆家府邸门第比柳家高出一截,是小有底蕴的乡绅门第,府邸门口守着两名魁梧家丁,戒备森严,寻常人难以靠近。

      苏砚思索片刻,瞧见宅院侧边后门有采买仆妇进出,便借着采买杂役的身份,混在人群之中踏入府邸后院。

      后院种着大片梨树,深处一处偏僻厢房里,两名婢女正坐在石阶上低声闲谈,言语间恰好提及柳婉之事。

      “那位二公子真是心狠,柳姑娘不过是推拒了他,他竟能痛下杀手,还要伪装成自尽掩人耳目。”

      “老爷也是偏袒亲侄子,花了不少银钱打点柳家、大理寺仵作,硬生生把命案压了下来,可怜柳姑娘一条性命,死后还要落个心性狭隘的名声。那日我路过后花园,亲眼看见二公子掐着柳姑娘脖颈,柳姑娘拼命挣扎,之后二公子将人吊在海棠树上伪造现场,还特意抹去所有打斗痕迹。”

      真相彻底水落石出。婆家庶弟贪图柳婉容貌,调戏不成恼羞成怒,行凶杀人,婆家为保全子弟名声花钱上下打点,柳父贪图脸面银钱选择息事宁人,一桩蓄意谋杀案,硬生生扭曲成闺阁女子羞愤自尽。

      苏砚悄悄记下两名婢女所言所有细节,正打算抽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低沉脚步声,那名行凶的庶弟恰好路过后院,神色阴鸷,眼底毫无半分愧疚,反倒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狂妄。苏砚屏住气息躲在梨树后方,直至那人走远,才悄无声息从后门离开府邸。

      返回长街时夜色彻底沉落,街边灯笼次第点亮,暖黄光晕铺满青石板路。行至半路,一道玄色身影拦在前方巷口,萧珩静静立在灯笼之下,周身褪去军营凛冽冷意,目光温和却坚定,牢牢锁住她:“你不必刻意躲我。”

      苏砚心头一紧,面上依旧维持疏离淡漠,垂眸侧身想要绕开:“将军认错人了,下官尚有公务要回大理寺,先行告退。”

      “清砚,我认得你。”萧珩轻声开口,一句唤出埋藏三年的名字,声音带着压抑三年的沙哑与煎熬,“三年,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不要再伪装逃避,有任何难处,我都能替你扛。”

      苏砚身形猛地僵住,指尖攥得发白,良久,她缓缓抬眸,眼底一片冰凉决绝:“将军口中的沈姑娘早已亡于三年前沈家祸乱,下官苏砚,寒门出身,与将军素不相识,还请将军谨言,莫要胡乱攀扯,坏了下官名声。”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越过萧珩,径直朝着大理寺方向走去,全程没有半分回头。

      萧珩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泛起疼意。他看得明白,她不是不愿相认,是身负重担、深陷险境,不敢与他牵扯分毫。

      他不会逼迫她,可也绝不会放手,从今往后,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她要查案翻案,他便为她扫清前路所有阻碍,哪怕她始终不肯接纳他的情意,他也甘愿做她身后永远的守护者。

      回到大理寺空无一人的司刑房,苏砚点亮烛火,将今夜打探到的所有线索逐条记录在纸页之上。人证、行凶过程、打点贿赂的隐情一应俱全,足够推翻柳婉自尽的定案。只是她清楚,翻案必然牵扯婆家、柳家两方势力,甚至会惊动朝堂部分官员,前路阻碍重重。

      烛火摇曳,映着她清瘦坚韧的侧脸,袖中沈家旧物一小块玉佩硌着掌心。她不仅要为柳婉洗清冤屈,更要顺着一桩桩民间冤案积累底气,一步步挖掘当年沈家被丞相魏嵩构陷的证据。

      窗外晚风卷着杨花拍打窗棂,远处街巷传来更夫打更声响,长夜漫漫,前路危机四伏,可她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女子亦可执律法断凶案,亦可踏碎闺阁桎梏,她偏要走出一条从未有女子踏过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