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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冬至 认贼作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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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黑夜无比漫长的一日。
罗戎死于冬至,也将在至暗时刻迎来重生。
言无恙已在魔宫待了太久,而所剩时间不足一月,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即最安全之地,他只得再赌一赌,赌祭台位于罗戎封地,赌他所求的真相就在那里。
可不曾想,一路避开视线,却在翻墙离去时,遇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林旦。
宫墙外是一条窄巷,林旦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左右各跟着一个魔将,身后是十余个魔兵,从巷子尽头的暗色里走出。
言无恙侧首,另一方也涌上来几个魔兵。
左右夹击,言无恙暗道不好。
林旦今日显然是等候了许久,为他而来。
可林旦怎么知道他何时离开?
林旦知道他是谁?
他在魔宫的这些时日,除了抓到修士那回近距离见过林旦一次,其他时候……林旦又是如何知道他身份的?
正欲召出鱼梁,林旦偏了偏头笑意未尽,身后的魔兵便往里挪了几步,将后路堵得更死:“言公子……呵,别急,尊上想见你。”
魔尊?
言无恙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杀意,而此时他若动手,暴露了不说,虽能逃走,却不好再去罗戎封地探查情况。
既是走不掉了,魔尊想见他,或许也可以趁机多查到一些东西,而且,言无恙隐隐有预感,他就快寻找到答案了。
林旦亦未催促,任他权衡,始终维持着从容淡然姿态,言无恙心里愈发闷堵。
林旦终侧身给他让出了路:“走吧。”
太初殿。
林旦将言无恙带到殿中便退了出去,顺手清了宫人,合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了他与魔尊二人。
光线昏暗,言无恙暗暗扫视一圈,这寝殿里只点着两盏灯,一盏搁在了书案一角,一盏置于床头。
目光很快就落到长案后的那人身上,言无恙看见那位魔尊满头白发,身披厚氅,附近放着炭火,唇瓣上没什么血色,是久病的样子。
然后,那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了他。
相顾却无言,沉默于空气里蔓延。
良久,魔尊开口了,语调里是几分慵懒:“言无恙?你此次来魔宫是为了什么呢?”
似知他不是有问必答,魔尊忽而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继续:“哦,我记得有人来报过,是枯荣祭。你也是为了它来的。”
“仙门真是厉害,”魔尊摇头一叹,“竟能养出你这般的正义之士。”
最后几个字音被咬得极重,言无恙恍惚听到了赤裸裸的讥讽。
但是……
“不对,”魔尊站起身来,否定,“不是仙门,是言索,他竟把你养成了一个会为仙门送死的蠢物。”
“他竟然,让你认他作父?”
闻言,大脑一阵嗡鸣,言无恙感觉耳边像隔了一层水膜,有什么在晃荡,可他什么都听不清。
魔尊的意思是……魔尊是说……
不,不对,魔尊定也是恨言索的,他想伤害言索。
他不能听,不该信。
但影子的话语又响在耳畔。
他真的知道自己是谁么?
那些欺瞒、言索的迟疑……
可他,又怎么知道影子和魔尊他们是不是早已串通好了呢?
言无恙不信,言索怎么会不是他的爹爹呢?言索怎么可能是因为某种目的才养着他呢?言索所向怎么会和他本来的道路相悖逆呢?
但包含部分真相的离间往往最是有效。
魔尊说的话里,又有几分真呢?
是,言无恙是动摇了,可他却不能让魔尊看到期望里的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言无恙冷笑:“你说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与父亲反目,再为你所用杀了他么?”
“那你算盘打错了。”
“呵,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可好?”话虽如此,魔尊也没有容言无恙选择,只是先抬指拢起自己的一缕白发,问他,“你知我如今年岁几何么?”
言无恙眸中更是警惕,紧紧盯着这人的一举一动,却忽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生命的快速流逝,有如花开到花落不过弹指间。
“言无恙,”这白发依旧是刺眼,离宥扯动唇角,“我不过长你十四岁。可我,已被困在这尊位上二十余年。”
“十岁时,老魔尊病逝,大长老罗戎在众多人中选中了我,把我推向魔尊之位。”
“可他给了我位置,却剥夺了我的权力。我也知道,魔界大权我握不住,所以罗戎想要,那我就先借给他。”
“四年后,也就是十九年前,言索来了。他就是岫云镇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孩子,他来找罗戎报仇。”
“那天,魔兵魔将没能拦下他。”
“我曾一度以为我也会死在他的剑下。我……害怕极了,躲在了罗戎尚在熟睡的儿子旁边,希冀罗戎能护我一护。”
“可惜的是,罗戎亦没有拦下言索。我看见言索提着一把剑尖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剑,在向我走来。”
“呵,呵,哈哈,”离宥疾步走近言无恙,强烈的情绪下抬起的手臂几乎要失去控制,“结果,结果,言索他转头抱起了那个婴儿!”
离宥适时一停,而言无恙久久无法动作,视线也失了焦点,眼珠机械地随着离宥的靠近转动。
他听到了什么?
言索?婴儿?
一幕幕画面蓦地闪现于脑海,不断拼凑连接,言索,罗戎,婴儿,魔界……
言索为何十九年来冷落他?
言索为何在同尘境后想要将他推开?为何又对他说着不敢?
为何言索看他的目光总是那么复杂?
还有,那不知姓名的“母亲”,影子的疑问,那些欲言又止……
以及,言索为何能爱他却一再避开他。
好似,所有前因都在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结论。
现在,却由离宥亲手为他打破了一切虚妄。
“我以为罗戎的儿子落到言索手中怎么也活不下来,可谁又知道,”离宥指向言无恙,无比畅快,“罗戎的儿子竟然没有死。”
“不仅没有死,还认了杀父仇人做父亲!”
“父、亲?”离宥自己也觉得荒诞,“言无恙,你真的知道自己是谁么?自己的父亲又是谁么?”
真相轰然砸下,却是如此沉痛。
言无恙无意识踉跄了一下,周遭仿佛都陷入了空茫。
他是谁?
他能是谁呢?
他是言无恙……不,不对。
离宥的声音还未远去:“言无恙?言?不,你该叫‘罗姜’的。”
“你应当知道岫云镇是何地吧?你说,言索重回故地,却和他的仇人之子——你一同对付你的族人……”
“言无恙,这世上怎么会有像言索一样心狠的人呢?他知道你的身份,却还纵容着你一声声唤他‘父亲’。”
“呵,罗戎部下禀报时,我只当他在说笑,言索身边怎么会有一个和罗戎长得相像的人呢?”
“可哪里有那么多偶然呢?怎么你被抱走,言索就找到了流落在外的亲子?”
“可是血脉怎么做得假呢?”
“你又以为你如何能如此顺利潜进魔宫?”
愕然抬眸,离宥反而露出了怜悯:“言无恙,原来,你与我都是一样的可怜人。”
“你我,皆是棋子,亦是弃子。”
“你看,言索分明什么都知道,分明已经让你抓到了线索,可是他呢?他竟还要瞒着你,让你为仙门跑到魔界送命。他自己,却高居于宗门里,看着你与同族相残,看着你一步步走向痛苦。”
“言索复仇的手段……真是高明。”
“他抛弃了你。”
“罗戎以及他的旧部也抛弃了你。”
强自保持冷静,言无恙却还是听到了自己颤抖的问询:“什么意思?”
掸了掸衣袖,离宥倾身启唇:“旧主已逝,新主却被仇人养歪了、不识来路,哪怕得知真相,新主的心也不一定和他们绑在一起,你说,这些部下会怎么办呢?”
“记得为什么来的魔界吧?”
枯荣祭。
“那你应该也知道,枯荣祭差的是什么吧?”
躯体。
枯荣祭需要一具躯体来承载罗戎的魂魄,修士的比之凡人躯体更为适合,可再如何,又怎么比得过同源血脉的呢?
言无恙彻底明白了。
父亲的魂魄进入不听话的儿子的身体里……哪里有比这更为完美的容器呢?
无论是因为魔族故意制造的动静也好,那影子的话语也罢,他出现在魔界是迟早的事。
魔族如果能等来他,那自是最好,若不能,便以备用的身体献祭。
“言无恙,如果你没有被带走,如果你没有认言索做父亲,如果,你愿意回头,你便可以做罗戎部下的新主。”
“可是,没有如果。你现在只是一个容器。枯荣祭一成,这世上便再没有你言无恙。”
不,够了……
所有证据摆在眼前,言无恙终究是不得不承认,不得不信,那些他一直不敢触碰的轮廓之后就是事实。
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身后是无尽黑暗,却总有人要将他一次又一次推入水中。
他是罗戎的儿子,他叫了十九年“父亲”并心生爱恋、苦苦煎熬的人,是他的杀父仇人。
言索养大了他是为了复仇,所以才会有那些冷落、忽视,才会有不喜欢,才会让他那么痛。
他亲生父亲的部下想用他的性命换回旧主……
言索知道一切。
言索看他走向了陷阱。
言索放任他的死亡。
没有出口了。
他竟连反驳的理由也找寻不到。
心口怎么那么疼痛呢?
不知过了多久,言无恙再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
言无恙岂会不知离宥的用心?
他不会让那人得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