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恨 爱 ...

  •   趁夜,言无恙草草收拾了行装,只待天明便去领了任务回来,又去了香茗那里道别,只说自己是去历练,叫他不必担心。
      回牧心居的路上,言无恙也想好了要怎么面对那人。
      他就和那人说一声,无论那人是何反应,翌日他就离开。
      “父亲。”
      不出意外,言无恙轻唤那人,而后叩那人房门三下,等了等,皆无人应答。
      再三下,亦是。
      何其讽刺?
      幼时那人不愿,也尚会出门看他一看,眼下就凭心情一般?
      不过也好,只要离开了牧心居,时间会抚平所有伤疤的吧?
      言无恙连退几步,行了一礼:“父亲,我接了一个任务,明日就要启程,归期不定。”
      “父亲……您,保重。”
      门内依旧安静,言无恙捂着胸口迅速转身,疾步走到院中时才停下来。
      这样最好,不必回头。
      而等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言无恙坐在床沿,平静地看过屋内的每一件事物。
      这都不属于他。
      今日没能见到言索,他尚能克制住自己,若是明日不小心遇到了……不应该,那人知晓时辰,也会避着他的吧?
      脑中思绪纷杂,言无恙躺也不是,坐也不是,侧头忽看到了他有意留在床头的那本书。
      他曾借此骗过自己,说言索曾短暂地爱过他。
      可是,毕竟是骗。
      罢了,言无恙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快到寅时了,他撑了太久,不想撑了。
      拿过系好的包袱,言无恙最后将画了两只猫儿的画纸展开,又烦闷地将它揉皱,可一会再释然地将它小心折起,贴着衣襟放好。
      做完一切,言无恙缓步走向门口。
      要结束了。
      拉开门时,银辉随着他的动作由一线到一片,倾泻进屋内,言无恙垂下头看了一看,再抬眼时却看见了言索。
      言索就站在他门外几步远的位置,听到动静也未回头,就背对着他,面朝院子里的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言无恙当即就想反手关门,退回屋内,但不悦地压住这荒谬冲动,言无恙自顾自合上门,朝那人走去。
      即将越过那人时,言无恙停下来几息:“我走了。”
      唔,言索还是不理他。
      好,很好啊。
      在心中默道了一遍“保重”,言无恙调整呼吸,咽下这满腹委屈与酸楚。
      抬脚欲走,言无恙忽听得言索开口唤了他的名字:“言无恙。”
      握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言无恙暂歇了继续走的心思,等着言索下一句话。
      可是,言索没有接续。
      是,他在想什么呢?
      叫住他就一定要说什么么?
      那人总是这样。
      趁腿脚酸软、走不动路前,言无恙大步走远。
      然后,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言索走到了他的面前。
      言无恙心里乱极了,无意间扫过那人面容,那人仍是冷淡的样子。
      言无恙别开了头,冷硬道:“父亲还有何吩咐?若没有,还请父亲让一下。”
      说罢,言无恙侧跨一步就要绕过,可他走不了,循着那股力的方向,言无恙看到那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那人终于舍得正眼看他:“你打算不辞而别?”
      言索是在质问他?
      真是一个笑话。
      言无恙扯了扯唇角:“父亲,昨日我已告知过您了。”
      只是,言索向来不喜欢给他回应。
      “现在,您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等言索反应,言无恙挣扎着就要脱离桎梏,哪想根本挣脱不得,那人还将他抓得更紧。
      言无恙索性看着那人,说得极慢:“既然您没有听见,那我再说一次。我要下山历练,归期不定。”
      那人却只深深望着他。
      言无恙厌倦极了言索的沉默、无声僵持的局面,厌倦了总是被动。
      松了劲,言无恙笑了:“父亲,你还想要我如何呢?”
      有意疏远,如今又拦着他、不让他走又有意思么?
      他是这人养的灵宠么?喜欢了就给他一点爱意,不喜欢了,就将他扔得远远的。
      言索就没想过,他也会难过、无助、害怕的么?
      “言索,”言无恙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他,“你还想要我如何呢?”
      深吸一口气,言无恙慢慢揭下自己的伤疤。
      血淋淋的。
      “是你生我养我,你对我有大恩,我知道我不能再奢求什么。”
      “可是,言索,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
      “你既然厌恶我,又为何要把我生下来,十九年受你冷落?你为何不能趁我还在襁褓中时将我掐死呢?杀人,对于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我原本已经想得足够清楚,我会离你远远的,来日想方设法也要还你一条命。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进入了同尘境,和你,做了一世爱人。”
      “我一直告诉自己,秘境里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庄主是庄主,父亲是父亲。会走向我的是庄主,不是父亲。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曾求而不得的渴望,我只能想着,你所做是为了夫人,不是你的儿子,言无恙。”
      “可是,我不是草木,时间久了,我也会习惯,我也会眷恋,我也会动摇。落在我身上的无微不至的好,万一不是演的呢?”
      吸了吸鼻子,言无恙仰起头来:“坠崖时,你叫了我的真名。难道那也是演的么?”
      “那时罗窈问我,喜不喜欢庄主。喜欢。可我不知道我喜欢的到底是虚幻的庄主,还是,扮演庄主的你。而我甚至不知道,你给予的好,只是演戏,还是,也有真情。
      坠崖后,我知道了。脑子里那团乱麻总算能看了。
      我承认,我卑劣无耻,我喜欢你,我想要你也爱我。但我不敢越界。”
      “言索,愈到后面,我愈是清楚,你不是不能爱我,你之前只是选择不爱我。可是,为什么呢?”
      “我无数次地选择在清醒中沉沦,可这并不代表我不会痛。我想,梦还未醒来,你便是我的。后来,我知道我可能留不住你,我不知道没有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只想尽可能多地记下曾属于我们的一切。”
      “出了秘境,我猜到了,你又要做回那个我不喜欢的父亲,可我怎么能甘心呢?”
      “言索,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是你不想认秘境里的一切、将它只当作一场大梦,也是你选择不要我的,”抬手覆在言索的手背上,言无恙近乎祈求,“我如今要走,你何必拦我呢?”
      “言索,放过我吧。”
      放过?
      言无恙在求他“放过”?
      言索听着这人吐露这十余年的心声,看着他从平静说到哽咽,从质问说到哀求,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到最后拼命忍着泪却还是让泪水滴落下来。
      可又有谁知道,这人每说一个字,于他而言皆是凌迟?
      同尘境最后一段时间,他的身体被秘境剥去了生机,却残存着意识。他听到了那人的悲泣,那人在他耳边说着思念,那人最后殉情的低语……
      而当身体出了秘境,先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是他二人的身份之别。
      言无恙是罗戎的儿子,他们正往魔界飞去,无论是最初的目的还是秘境中他的目的都是复仇。
      现在,正是将真相揭露的最佳时机。
      可看到了界碑,言索迟疑了。
      再往前一步,他就能完成十九年的大计,他就能“杀”了言无恙。
      他的身体却本能地在叫嚣着,逼他折返。
      不,不可以。
      他做不到。
      只要踏出了那一步,他就会亲手“杀”死那个爱他的人。
      言索恨这样动摇的自己。
      不,他还没有忘记复仇。
      罢了,才出秘境,就是再晚几日又能如何?
      可回到牧心居,言索又陷入更深的痛苦里。
      他怎能轻易折返?
      恰恰那人又在试探他。
      言索头一次生了迷茫。
      他不是要报仇吗?他不是没有背弃十九年来的恨吗?
      那他每一次推开言无恙为何心脏都在痛呢?
      他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更好笑的,言索发现,他竟然在等着言无恙的继续试探。
      他本意将门关好,不放那人进来,可那人的每次动作,言索都在思索,如果,门开了是何模样。
      他和言无恙,会以何种姿态相见呢?
      那夜,言无恙拿画给他看。
      言索的夸赞险些收不住了,如果对视,那人应该是满眼希冀,他如果看到了,还能维持冷漠吗?
      所以,言索走了。
      或者,更准确一点,他不得不承认的,他像之前无数次一样,逃了。
      就像,回来时那人喝“醉”了,鬼使神差地,他走出了房门,出了门,看见那人,他后悔了,只得假装有事匆匆走了。
      就像,知那人深夜等他,他就刻意将他忽视,让那人不用再苦等、白白伤心。
      就像,那人做了荷花酥,他忍痛将之关在门外,却背靠着门板,听着那人的动静,许久、许久……
      言无恙伤心了,言索知道。
      但他与言无恙之间,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吗?
      直到,那人说,要走,归期不定。
      言索苦笑,是,他慌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承受距离,可现实却是,他无法接受那人的撤走。
      言索不知,自己要怎么对待言无恙,要怎么才敢认清自己。
      那人追上来时,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逃避……可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竟落到这步田地?
      何以至此呢?
      当夜,言索想了又想,身体却不知何时来到了那人屋外。
      复仇,他想。
      杀言无恙,他舍不得。
      若放这人走,他做不到。
      他若放过言无恙,谁能来放过他呢?
      他若不放……便没有机会了。
      回溯过往数十年,言索今再不能否认,他还是败了。
      哪怕他一次次压下心软,他还是一次次为自己寻找借口拖延、不忍伤害那人。
      言无恙是他养大的,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情感?
      那十九年,他尚能自欺,可秘境中数十年呢?
      是,他爱言无恙。
      同尘境里没有罗戎,没有血仇,亦没有养大仇人之子的荒诞事实。
      那里,言无恙只是他的妻,他被给予了可以爱的豁免。可秘境结束,他怎能轻易面对他竟然做了那么多背叛自己计划的事的真相?
      仇恨不假,言索告诫自己,他不能动摇。秘境里错了,现实中不能再错了。
      庄主已经死了,他如今只是落水宗、戒律阁长老。
      可他迟早会意识到,他对言无恙的一切都是真的,从不存在什么不回应、就不必承认真的爱那人。
      爱即背叛,以“恨”来覆盖秘境中爱上对方的自己?怎么能呢?
      恨?也许,他也从未放下“恨”,只是他早被推着走到了恨的对立面。
      如果恨意到头来是将自己与那人伤得体无完肤,是再也见不到言无恙、是失去他,那这所谓恨意与之相比,未免太轻了。
      输了便输了吧。
      十九年的恨意、算计化为泡沫……那个为了复仇而活的自己毁了便毁了吧。
      言索终是逼着自己说出了那句话:“无恙,谁说那只是一场梦的?”
      对面的人怔住了,眼泪也忘了流。
      言索心疼极了,再不掩饰自己的所想,松开这人,抬指轻抚上他的面庞:“同尘境里我所做的一切,皆是出自真心,没有半点虚假。”
      “可是,”言无恙静默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避开言索,“你为何要推开我呢?”
      知都是自己的错,言索只将那人揽入怀里,无比珍重,不敢再将他放开:“无恙,是我的错,让你疼了那么久。”
      “推开你……并非我本心。无恙,我不是不要你,是我不敢。”
      “那十九年,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秘境里数十年,我选择忘了身份,越了界,我愈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无恙,怪我懦弱才敢知晓,我最为惧怕的只是你的离开,你走了,牧心居只会是一座空坟。”
      “无恙,留下,可否?”
      “若你不愿留下,那我就追随你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还有几章,还有几章,还有几章,只剩几章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