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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云 什么都是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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悯意死了。
人之生死是常人不能左右的,可悯意死得毫无征兆。
言无恙记得,前一日悯意还带着李凝来见山居,说要让李凝拜入归云山庄,学一身武艺。长成了大姑娘的罗及思仍扑到悯意怀里撒娇要糖……可后一日,李笙带来消息,悯意走夜路时摔了一跤,磕到了后脑,流了血。大夫说好好养着即可,言无恙便守在床前,等候她醒来。
可是,一日,两日……言无恙再未等来悯意睁眼。
那个爱笑的姑娘再也不会醒来。
李笙跪在床头,握着悯意的手,先是压抑着哭声,再是无助地求那人睁开眼睛看他一看,哭到最后却已经哭不出声了。
言无恙则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切。
悯意的脸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只是苍白了些,紧紧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否是还在记挂着什么。
明明,悯意不久前还说要教他煲汤的。
这人怎么能食言呢?
回到见山居后,言无恙想了很多很多。
悯意的笑容,悯意暗自为他和言索打算,悯意和他说着未来……
悯意说,希望再陪他们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哪里能呢?
他们终有分别的一日。
这数年,言无恙看见了悯意眼角的纹路,看见了她渐生的白发,看见了她沉淀的神态……悯意在正常地变老。
而他们……言无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过言索的面容,他们的手背上没有皱纹,他们面容依旧,鬓边没有白发。
他和言索不属于这个世界。
所以,悯意的死,是“应该”发生的,是戏到了尾声的必然结果,如同花朵到了季节就会凋谢一般。
也不止是悯意,以后他们身边还会有人不断离开他们,完成秘境的使命,只有他和言索,还在原地站着。
为了推动情节,他与言索虽无外貌的转变,却切身感受到了老去的感觉。
他和言索,就快离开同尘境了。
掌心流沙难以抓住,愈是想要留住,那沙子就散得愈快。
言无恙原想将与言索朝夕相对的每一日都记录下来,可记着记着,看到冬去春又来,夏秋一晃而过,周围的世界景物在飞速变化,一年年换过,言无恙便住了笔,只求将这人温暖样子深深印刻在心上。
未来存在太多未知,言无恙没有那么大的心胸去将它们都装下。
既然眼前的言索是真,既然言索此刻还爱着他,那就随他吧。
不知又过了几年,当年哭着闹着叫言无恙舅舅的罗及思出嫁了,出阁那日,罗窈搂着女儿,眼泪落了擦,擦了又落,到最后又哭又笑目送罗及思一身红衣跨过门槛,回头朝着他们挥了挥,面上尽是不舍与幸福。
再后来,李笙去世,李凝拜别言无恙与言索,立志去行走江湖,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言无恙也明白。
爹爹娘亲都在此逝去,李凝怎么能够轻松放下?
再几年,山庄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老去、走向远方,言无恙看惯了这些,内心本该早已麻木的,可每次心脏那处总会抽疼几许。
为他们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言无恙敛去了悲伤,面无表情拖着痛感愈甚的腿脚往回走。
留给他们的日子不多了。
见山居里不知何时跑来了两只爱打架的猫儿,一只通体雪白,一只则是瘸了一条腿的狸花。
言无恙临到门口,先是险些被那突然冲出的白猫吓了一跳,再就听到了言索的呵斥:“小白,回去。”
面对他,言索却极尽温柔:“回来了?”
“嗯。”
言无恙走到言索身边坐下,那人在翻着书,他来了兴趣就偏头凑过去看上几眼,无聊了就闭了眼,靠枕在那人肩头。
就这般的平淡日子,于言无恙而言都是恩赐。
言无恙后常常与言索到那亭子中下棋,或只是坐着,观荷,听风,默默为伴。
若是想起了自己与言索的真实身份,言无恙便摇摇头,将它们抛之脑后。
夜里醒来,言无恙总会控制不住地翻身盯着那人。
言索离他是如此之近,也是如此之远。
忆起曾说过的白头偕老,言无恙忽而轻笑,如果他们真是庄主和夫人,那大抵就是这样吧?
至于第五折戏的关键,言无恙是在言索某日忽然昏倒时才再无法去忽视的。
秋冬之交的某日,言索站起来时身形晃了晃,言无恙见状连忙搁下手里书册去扶,那人还笑着摇头,说着“无碍”。
转头,那人就在他跟前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软软倒下,浑身是令言无恙恐惧的温凉。
言索病了。
问了大夫也只是年老之人常有的病症,开了几帖药便走了。
但言无恙不可能淡然接受。
悯意就是这么没的。
况且,第五折戏里,庄主也是病了一场而后离开了夫人。
言无恙端来药碗,那人就和以前一样眉头也不皱一下将之饮尽,可看到碗里剩下的褐色药汁,言无恙只觉眼眶酸涩到了极点。
这都是假的,假的。
言索的病是假的,言索的逝去意味着这戏该结束了。
可是,如果他再尽心一点,再注意一下吃食,再寻来更好的药方……他是不是就可以多留言索一天?是不是就能让言索多吃一口?让言索不那么难受?
呵,呵。
言无恙紧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在言索唤他“无恙”时露出得体笑容。
结束了。
快结束了。
假的,为何还不尽早抽身?
非要等最后撞得头破血流痛到极点才知道后悔吗?
可是,言无恙知道,他做不到。
就是知道可能没有以后,所以无比眷恋目前所能拥有的一切,所以才会让自己将来更痛。
什么都是假的,可什么也都是真的。
痛是真的,不舍是真的,想留住言索也是真的。
与他相比,言索倒是平静。
初几日,言无恙为那人梳头,那人也由他折腾。垂眸看向铜镜,而恰与那人目光相接之时,言无恙会顷刻挪开视线,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在言索跟前落泪。
言索还会到院子里晒太阳,言无恙每一次看见那人双目紧闭的模样,心脏总要揪紧,直到试探过那人呼吸,言无恙才敢放心地守在他的身边。
没多久,言索走路也需要停下喘一喘,房门出的不多了,虽还能对着言无恙笑,只是那眼睛里的光彩愈来愈淡。
可言无恙想要证明什么。
那人也知道。
言索这时本没有梳发的必要,却每日仍要费力撑起身,唤言无恙过去:“无恙,帮我梳发,可好?”
言无恙不会拒绝:“好。”
冬日正式来临之时,言索起不了身了。那人还会睁眼看着他,唤他“夫人”“无恙”,只是声音在渐渐小去。
言无恙更是整天整夜守候在床侧,没有一刻安稳,累了就趴在床沿歇一会,那人一有什么动静他就会惊醒,甚至梦中也是那人在呼唤他。
言无恙快要抓不住言索了。
虽握着那人的手,可言无恙不敢用力。
一用力,也许那人就和梦境一起破碎了。
是初雪那夜,言索夜半忽地睁开了眼,言无恙急忙倒水过来:“是想喝水吗?”
可那人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只是看着言无恙,像要把他记住一样。
心口阵阵发紧,喉间涩得说不出话,言无恙握住言索的手,将脸颊贴了上去。
低头时,一滴泪无声无息滚落。
他该怎么办?他要如何才能留住言索、留住他的爱人?
或是过了数百年之久,那人低声唤他:“无恙。”
言无恙强忍着泪意点头。
言索又说了一遍:“无恙。”
言无恙的眼泪终究是汹涌而出,一颗颗砸在手背上。肩膀抖得厉害,却不敢哭出声来,只哽咽答他:“我在……”
最后的最后,言无恙感觉言索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再没了动静,只静静被他握在掌心里。
言无恙一点一点抬起头,看见言索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言无恙不知道自己能撑过几日。
见山居空了,他的心也空了。
也许,从言索离开他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白日里他就如往昔一样打理山庄上下,安排后事,其余时候就守候在棺椁旁,不吃不喝。
庄主心系山庄,他怎么能让庄主走得不安心呢?
当山庄之事告一段落,言无恙也到了极限。
守候言索的第七日,言无恙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一下一下,越来越长,越来越轻。
言无恙便躺在言索身旁,牵过他冰凉的手,十指交扣,如同寻常时候的亲密依偎,额头轻轻抵在言索肩窝里,沉沉睡去。
最先回来的是风。
言无恙感知到高空的疾风灌进袖口,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睁开眼,言无恙恍惚了片刻。
脚下,是鱼梁的轻微震颤,耳边,是快速掠过的风声,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那充盈感熟悉又陌生。
心脏骤停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还有那悲伤到极点的窒息感尤滞留体内,紧跟着,是同尘境数十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抬手摸向颈间,长命锁没有了。
同尘境仿佛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太疼了。
言无恙气息骤然乱了,幸而即刻运转灵力稳住了剑身。
抬眼,言无恙看见了那人的身影。
他本和言索在去往魔界的路上。
结果,半途于同尘境停留了数十年。
幸好,那只是假的,言索还活着。
他已经失去言索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可言无恙不知,言索只是言索、他的父亲,还是,也是他的夫君,会转向他、走向他、抱住他、亲吻他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