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沉睡山林·4 幻境 闭上眼睛。 ...
-
“……”
绪蛰僵硬地站起身,随血液一同冻结的目光定格在眼前庞大猩红的阴影内。
闭上眼睛。
不要回应。
不要直视祂的本体。
旧日烙印于灵魂深处的警告缓缓浮出记忆的淋漓血色,迅速被沸腾的噪音淹没。
咔嚓、咔嚓。
奔涌在血管中的热意撞击着他的鼓膜。
咔嚓、咔嚓。
咆哮的冰霜刹那吞噬死寂。
咔嚓、咔嚓。
骸骨撞击剑刃,发出两败俱伤的尖利喘息。
砰——————!
“烛江人打招呼的方式就是你来我往各捅一刀吗?真是直截了当的传统。”
邪神握住那枚悬停在自己胸口的寒锋,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人被鲜血染红的双眸。
破碎骨翼发出满不在乎的哼鸣,掀起下个瞬间完整无缺的狂风。
祂从阴影中站起,重新披上那张熟悉的人皮,漆黑的眼眶内,亮起幽蓝的火焰:
“在此之前,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救世主阁下?”
“你想听我问什么?”
绪蛰咬牙挤出一个笑,青筋盘绕的手臂寸寸破开浓雾,缓慢却固执地扎入邪神冰冷的胸膛。
出乎意料地,后者竟没再阻止他的动作,只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失望松开束缚,留下一声无趣的叹息:
“什么啊,你居然还没发现吗。”
绪蛰对祂的反应置若罔闻,干脆利落地扬起手,狠狠刺下第二剑。
这次他用了十足力道,疾坠的寒锋划破空气,绽出扭曲爆鸣,目标直指邪神空洞的眼窝:
“闭、上、你、的、嘴!”
一片猩红的视野内,“檀澜”缓缓扬起嘴角,任由刀尖贯穿头颅,浓稠漆黑喷涌而出,刹那淹没纠缠的两人。
“原来如此。”
“那么,需要我来帮帮你吗?”
“你……!”
绪蛰再度举起武器,嗡鸣的剑锋却只递回一片空泛虚无。
黑暗突然自他眼前褪去,留下大片大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挣扎着甩开黏腻空气,抬头寻觅邪神遗失的行踪。
然而视线在混乱中聚焦的刹那,他却像冰雕般猛然定格在原地,甚至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面前是一片葱郁繁茂的巍峨森林。
漫无边际的林海拍打着大地交界,一眼望不到尽头。
缠绕的根系冲破地表,向远方无限延伸,似某种无言的邀请,如某个沉默的秘密。
他突然战栗起来。
向前走。
保持安静。
不要回头。
未知的声音飘入脑海,陌生得近乎熟悉。但无论如何回想,记忆中的身影始终隔着氤氲水雾,遥遥如朦胧镜影。
绪蛰揉了揉眉心,驱散理智微弱的疼痛,茫然向前迈步。
冰霜长剑当啷一声落地,发出粉身碎骨时最后一声悲鸣。
林地深处,重重草木掩映背面,纯白神殿静默屹立于黑暗尽头。
繁复的太阳图腾散发着淡淡光芒,像个永不坠落的奇迹。
光线中心,烛影笼罩的大门外,此刻正立着一道身影。
白色长发自肩头滑落,融入星星点点飘散的萤火。
像是听见了什么,他缓缓转过身,苍蓝眼瞳如淬冰的玻璃,清晰映照出来者的面容。
绪蛰僵在原地,怔怔凝视着出现在面前的人,突然在透骨的恐惧中没来由生出几分错觉,仿佛自己早已知晓他即将说出什么:
“你都在这里转过七八圈了,还没找到出去的路吗?”
他眨了眨眼,扬眸打量绪蛰,笑着递出一只手:
“别怕,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你叫什么名字?”
“……”
绪蛰颤抖着抬起手,擦落眼尾滚落的血色,迎向他泛着柔和光芒的掌心:
“我叫……”
“绪蛰!!!”
剧痛裹挟着刺骨冰寒狠狠砸进他的胸膛,生生将黑暗撕成两半。
干瘪的肺腔刹那灌入大量卷着草木土腥的潮湿空气,险些将他溺毙于梦境。
绪蛰猛地坐起,又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颤栗的肩膀撞上某个冰凉柔软的物体,零星疼痛唤醒濒死的理智,他停止挣扎,待眼前汹涌的漆黑被光线侵蚀殆尽,终于找回双眼遗失的画面。
最先被感知的是大滴大滴砸在皮肤上的冰凉液体,随后是带着铁锈味的血色,雷声轰鸣滚过头顶,在他抽痛的神经里凿落确实无疑的答案:
这里是现实。
“早上好啊,绪大部长。昨晚睡得挺不错吧?”
情绪不明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绪蛰抹了把脸,这才看清此刻自己身处之地:
深林环绕四围,空出中心毫无遮挡的平坦荒原,倾盆暴雨兜头而下,将他全身浇得冰凉。
不,准确地说,被这场大雨浇了个透的不只是他,还有……
绪蛰深吸口气,咽下满腔滚烫鲜红的疼痛,小心翼翼向身侧递去半缕打探的目光,还没寻到窥视的对象,头顶便结结实实挨了剑柄一敲:
“下次记得往脖子上挂条绳再去表演跳树,我一定在台下好好欣赏。”
檀澜将佩剑甩回身侧,没好气地撩开鬓角湿透的发丝,这才向绪蛰递去一只手:
“你在里面撞见什么了,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
绪蛰定了定神,似乎还未从幻觉中苏醒,半晌才喃喃道:
“我看见了你。”
“什么意思?”
檀澜空落的手在大雨里洗了十几秒,见绪蛰的半条魂仿佛还徘徊在梦里发愣,索性向前探了个身,将他从泥泞中拽起,拉进附近的树荫下:
“看见我什么了?这么失魂落魄的,我还以为……”
“我看见了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绪蛰摇了摇头,后半句话还没理顺,腕上突然传来一阵激痛。
他声音一滞,迅速握住手环,可惜还是晚了半步。
漆黑剑鞘不偏不倚楔入他两手之间,撬开手环与皮肤的缝隙,领航灯微弱的光芒适时打来,映出针尖染血的弧光。
“……我说绪部长怎么敢直接往下跳呢,原来还给自己留了后手啊。”
檀澜垂下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绪蛰腕上犹在渗血的针孔,语气淡淡道:
“有意思。别人上班五谷丰登,绪部长上班五毒俱全。先是赌,又是毒,接下来还准备展示什么?没记错的话,你去的是异常调查部,不是异常增生部吧?”
“……”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却听得绪蛰越发胆战心惊,来不及组织语言便囫囵着开了口:
“时间紧迫,这是最快掌握敌人攻击模式的方法,我只是想确认其他受害者不会有危险……”
他说着说着,余光扫见檀澜的面色越发阴郁,心道不妙下急急转了个话头,卷着支离破碎的逻辑匆忙道:
“咳、不用担心,针里是精神稳定剂、联邦统一配的应急措施。监测到情绪波动升至阈值时自动注射,效力能持续十分钟,足够我离开敌人的能力范围了。”
话至此处,他抽手收回针尖,摁住四处乱飞的眼珠,尽力让神色表现得坦荡自然。
腕上属于剑鞘的黑色停滞片刻,缓慢滑回主人身边。
檀澜不置可否地凝视绪蛰的面庞,半晌似乎才勉强接受这个说辞。
他轻啧一声,扔给绪蛰一方手帕,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尾:
“所以,你在幻境里回到了我们初遇那天,然后看见了什么?别告诉我你眼角的血是被树枝划的。”
还是蒙混不过去啊……
绪蛰在心底叹了口气,第一次头疼于对方超乎常理的敏锐:
“我看见了一座神殿……不是我们相遇那座。它通体纯白,布满象征太阳的花纹,但完全感觉不到女神大人的气息,反而处处都很诡异,就像在……”
“伪装?”
檀澜微微挑眉,补上绪蛰寻觅的措辞,从对方眼底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方才道:
“然后呢?只是遇见一座神殿,能让你伤成这样?”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试图打开神殿的门?”
绪蛰咽下一口心虚的呼吸,移开与檀澜对视的目光,慌乱地四下打量:
“对了,你是怎么叫醒我的?其他人也摆脱幻境了吗?”
“没有。”
檀澜摇了摇头,指向两人身后。
隔着瓢泼雨幕,无数人形影影绰绰,同初见时一般诡异。
绪蛰微微拧眉,未及开口,便听檀澜悠悠道:
“让你睁眼的难度不高,抽两巴掌扔进雨里淋一会儿就行了。毕竟绪部长的精神抗性摆在那里,当然干不出自砸招牌的事,对吧?”
“……”
绪蛰下意识揉了把脸,一时竟摸不清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但眼下的情况也不好深入探讨这种问题,因此他含糊几句后,还是将话头缝回了正事上:
“找到敌人的攻击方式了吗?”
“大概率是被动触发型陷阱能力,但我目前还没找到触发契机。”
檀澜拨弄着佩剑鎏金的剑穗,缓声道:
“看来,对方的确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
“……”
注入身躯的精神稳定剂逐渐生效,波动的神智慢慢平复。
绪蛰拧干滴水的衣摆,一边庆幸出门前换了衣服,好歹保住了那身白得晃眼的制服,一边重新观察周围林地,目光寸寸点过遍野狼藉,眉心锁得更深。
从刚刚开始,一种不知来源的违和感就漫进了他的脑海,直到现在都萦绕不散。
但无论绪蛰怎么思考,真相似乎都罩着一层朦胧薄纱,分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相隔千里。
到底遗漏了哪里呢?
绪蛰向来不是个纠结的人,找不到线索便也不再逼迫自己思考。
他擦干眼尾流淌的血色,正准备问问檀澜有没有发现,便听对方缓声道:
“看这架势,这场雨恐怕会一直下到天明。”
言及此处,檀澜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轻笑道:
“说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也下了场大雨呢。”
“是吗?”
绪蛰动作一滞,略感惊讶地挑起眉:
“为什么我不记得……”
“你是在黑林中心迷路的,那里的树林连光都透不进,何况是雨?”
檀澜从树荫下探出手,接住倾盆而落的雨珠,嗓音泛起些许怀念:
“现在想来,还是那时候的绪部长比较有意思啊。一边怀疑我不是活人一边却又关心我在黑林如何生活,明明自己都……”
“停!”
绪蛰在一旁听得满脸滚烫,只觉身上湿透的衣服都快被自己冒的烟烤干了,连忙出声试图勒停檀澜信马由缰的思绪。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他突然从对方的回忆里捕捉到什么,瞳孔骤缩:
“等等、我们当时……为什么会说起那个话题来着?”
“你指什么?”
檀澜仍凝视着眼前大雨,闻言淡淡道:
“是你觉得禁区里根本不可能有活人居住,所以我一定是鬼那段,还是你说学校的老师教过,黑林脚下……”
“就是这个!”
绪蛰猛一拍手,震得头顶树叶簌簌而落。檀澜默默收回视线,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良久,化作一声长叹:
“怎么,终于发展到自虐这步了?总部的工作压力要是这么大,我劝绪部长还是辞……”
“你还记得吗,檀澜?”
不等他说完,绪蛰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地上揪起两三根杂草,眼底光芒闪烁:
“黑林脚下百草绝,黑林头顶飞鸟灭。我当时和你说,学校的老师教过,顺口溜的由来是有现实依据的。
这里的乔木高得能遮蔽太阳,自然也透不进太多雨水。林下常年漆黑似夜,资源紧缺,所以根本长不出太多草本、灌木一类的小型植物。”
他将手中细弱的茎秆递给檀澜,指向雨幕后一片死寂的草丛:
“但你觉不觉得,那里的植物密度……高得不太正常?”
“……”
檀澜用指尖捻了捻枯黄的杂草,又看向远处那片生机勃勃的微缩森林,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的确如此。奇怪,为什么我刚刚没有意识到……”
“反正没有其他线索,不如先试试。”
绪蛰活动双手,指尖泛起跃跃欲试的寒光:
“而且,‘清理杂草’本来也是神使阁下的日常工作之一吧?”
“别把我说得像游手好闲还不务正业一样好不好?”
檀澜递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长剑却还是依言滑出剑鞘:
“不过,既然绪部长都这么要求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语毕,他迈步踏入雨幕,头顶瞬息漫开层层冰霜屏障。
领航灯与丛林深处的光线交相呼应,共同映照剑锋划入黑夜,刹那扫平外围一片草木!
飘散的叶片飞向半空,次第炸为冰屑消散。
纷纷扬扬的晶粉飘然而下,融化在众人发间,却并未引发任何变化。
猜错了吗?
雨幕之下,绪蛰眸光沉沉,却见檀澜向前几步,用剑尖挑起林缘的一丛植物,甩至他面前:
“看看这个。”
落入雨中的植株迅速染上泥泞,绪蛰将屏障范围扩大些许,俯身将牠捡起:
那是一片巨大的蕨叶。
粗壮叶柄撑起一片翠绿,修长如鸟类尾翼。细密脉络四散铺展,连接着无数形若蛇鳞又似羽毛的单薄小叶,乍看之下毫无异常。
不过……
他深吸口气,缓慢地转动叶柄,一点一点,将目光转向叶片背面——
纤细透明的翠色之下,竟密密麻麻爬满了漆黑斑点。
寒风拂过,神殿的幻象在眼前若隐若现,绪蛰瞳孔微缩,迅速将叶片扔进雨中,嘴角却扬起了然的弧度:
“原来如此。”
这种植物叫作默蕨,在林下极为常见,也是他们面前的微缩森林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植物。
默蕨的外表并不突出,除了华丽纤弱、状如羽毛的叶片外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却是烛江相当有名的致幻植物。
牠能通过叶片背面状若黑斑的孢子囊释放大量致幻孢子,阻止其他生物靠近,规避天敌伤害。
一般情况下,默蕨的孢子只会因外力冲击释放,且没有任何攻击性,无非让吸入者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但此时此地,这些孢子无论持续时间、覆盖面积还是致幻效果,都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默蕨的生长需要大量阳光和水分,根本不是黑林能提供的条件,现在也并非牠们的孢子成熟季。出现在这里的植物……果然是某人的能力。”
绪蛰挥手撤去屏障,用雨水洗去身上沾染的孢子,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现在看来,自己能摆脱幻境,归根结底要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包括栗南璇在内的受害者之所以没能清醒,恐怕是因为……
他眸光微沉,和檀澜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瞳中读出相似的打算。
既然你喜欢水,那就一次喝个够吧。
轰隆————!
乌云发出威胁的怒吼,砸落愈发磅礴澎湃的雨幕。
黑林下方,冰雪冻结的细碎声响淹没于电闪雷鸣之间。
随着下一束耀眼电光,凝固的枝叶破碎成万千冰粒,与暴雨一同坠落,灌入森然死寂的人体丛林。
嗒、嗒、嗒。
豆大的雨点打入发丝,晕开一片透明尘埃。栗南璇恍惚着睁开眼,茫然注视前方。
“奇怪……?我怎么……”
“趴下!”
突如其来的冷喝穿透雨幕,与雷鸣咆哮一同凿入耳畔,震得她险些站立不稳。
军部的战斗本能瞬息苏醒,牵动身躯猛然下压,下一秒,生物呼吸的热气随刺耳尖叫擦着她的发丝掠过,急速消失于黑暗。
“那是……!”
栗南璇瞳孔微缩,正要上前查探袭击者,手腕突然泛起一阵冰寒。
她条件反射地抬手欲挡,能量波动却在映出来人面庞的刹那猛然溃灭:
“绪蛰大人?!您怎么……!”
“问题之后再解释!”
绪蛰连回应的余裕都不剩半分,一手将栗南璇拉至身后,另一手猛然握紧,瓢泼雨幕冻结为无数冰柱,同四围高耸巨木连成整体,顷刻化作拔地而起的寒霜囚牢!
“檀澜!”
“没事,都在里面,一个都跑不掉。”
白发身影自林冠跃下,轻飘飘落在绪蛰身边,眼底漫出几许郁色:
“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位应该也快来了吧?”
“……?”
栗南璇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但几次欲言又止后还是没有出声询问。
倒不是她对现状漠不关心,纯粹是因为找不到开口时机。
就在檀澜说出那句话的刹那,面前大地猝然崩裂,无数藤蔓根茎自破碎的土石间疯长而出,杀气腾腾袭向三人!
眼见事态紧急,栗南璇甩了甩头,努力驱散脑内盘踞的混沌,但还不等她释放能力,耳畔忽然落入一声轻笑:
“别紧张,二位留着体力对付幕后主使,这里交给我就好。”
话音落地,檀澜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拍散了绪蛰指尖凝聚的寒光,在后者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注视里打了个响指。
旋即,长剑悄然滑出剑鞘,毫不迟疑地绕开纠葛藤蔓,向远方电射而去!
叮————!
冠层间响起锐器碰撞的清脆嗡鸣,暴怒藤蔓凝固刹那,竟直接扔下近在眼前的三人,惊慌失措地向剑刃消失处扑去。
片刻后,一道身影自黑暗中走出,信步踏上浮空根系,行至三人面前。
“诸位将我的温室毁成这般模样,可是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在领航灯拼尽全力却仍势单力薄的微朦光线里,来人挽起鬓边长发,碧色眸光幽幽落在三人身上。
绪蛰回以一个微笑,身畔冰刃嗡然鸣响:
“彼此彼此,阁下此刻现身,大概也做好直面惩罚的打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