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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帖中局 请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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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是第三天送到的。
四月暮春,天气一日比一日暖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叶子攒成一片浓绿的阴。沈鸢抄完第三卷往生咒,正把经文折好收进匣中,前院门房便送了信来。春竹接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朱漆托盘,盘面上放了两封信,一封压着淡青色蜡印,素面白笺,是平阳侯府陈家的;另一封落在底下,封口处封着一枚靛蓝色的印,颜色沉得像雨后入夜的天空。
沈鸢的目光从那枚靛蓝蜡印上滑过去了。春竹也没多看,先把陈夫人的帖子递上来。
沈鸢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洒金笺。笺上写着三行字:"阖府尊亲安,小女及笄在即,备薄酒数席,定于四月十二日申时开宴。乞望光临。平阳侯府陈氏拜上。"字迹圆润端正,是陈夫人自己的手笔。沈鸢把笺纸翻过来背面又看了看,什么都没有,便折好放回去。
"小姐。"春竹压低了声儿,"那封靛蓝的——"
"你翻过来我看。"
春竹把底下那封信翻了个面递过来。封面上没有落款,只压着一枚靛蓝的圆形蜡印,印纹是缠枝云纹中间裹着一个篆体的"衍"字。沈鸢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衍。三皇子萧衍。她上辈子到挨了那一巴掌都没看清他龙袍袖口上绣的是什么线,倒是先在信封上看见了他封蜡上的字。
"是皇子府的信。"她把信递还给春竹,"送进来的时候门房有没有说什么。"
"门房说这两封信是一道送来的,一个时辰前到的。先送去了老爷书房,老爷看完让人把林姨娘叫过去了。林姨娘那边看完之后又让送来了小姐这里。"
沈鸢点了下头。林氏已经看过了。父亲也看过了。这两封信在到她手上之前已经被两个人翻来覆去揣度过一番了。她甚至不用想都知道父亲会说什么,无非是"鸢儿在孝里不便出门,让芝兰去一趟吧",而林氏自然会顺水推舟。
"林姨娘那边什么动静。"沈鸢把陈夫人的信收进袖中。
春竹往窗外看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些:"林姨娘把王姑姑叫进去了,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王姑姑出来之后直奔二小姐的听雨轩,带了一匹新料子和两盒头面。"
沈鸢嘴角动了动。新料子、新头面。林氏已经在替沈芝兰张罗及笄宴上的行头了。她大约连"要不要让沈芝兰替沈鸢去"这个问题都没想过,毕竟在她眼里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大小姐守孝不出门是理所当然的,二小姐代长姐赴宴也是理所当然的,府中大小事务由她林氏做主更是理所当然的。她做了十几年相府的半个女主人,早就把"理所当然"四个字刻进骨头里了。
"春竹。"沈鸢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暗格,把母亲的嫁妆册子取出来翻了翻,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素笺铺在桌上。她研了墨,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折好递过去,"你今晚亲自去平阳侯府一趟。从后门进,找陈夫人身边那个姓容的嬷嬷,把这个交给她。"
春竹接过信笺揣进怀里,没多问就退了出去。沈鸢坐回窗边,看着春竹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外。傍晚的光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把石板路的缝隙照得分明。她慢慢研着墨,墨块在砚台里打着转,水磨石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
半个时辰后王姑姑果然来了。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沈鸢正在院子里给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浇水,听见脚步声她也没抬头,只是把水壶轻轻倾了倾,让水流得更慢一些。
"大小姐。"王姑姑脸上堆着笑,步子走得快,到了沈鸢跟前屈膝行了个礼,"姨娘请大小姐过去一趟,有两封帖子到了,想跟大小姐商议商议。"
沈鸢放下水壶,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抬头看着王姑姑时嘴角弯了弯:"什么帖子?"
"平阳侯府送来的,陈夫人家的及笄宴。还有一封……"王姑姑目光闪了闪,"另一封是皇子府的,具体是什么事姨娘也没细说,只说请大小姐过去一道看看。"
沈鸢点了下头:"我换件衣裳就来。"
王姑姑退到院门口去等。沈鸢进屋转了一圈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件素净的月白衣裳,把头上那支银簪换成了一支更素的白玉簪,整个人看着越发单薄苍白了。王姑姑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殷勤地侧身让出前面的路。
到了林氏的院子里天已经暗了。廊下琉璃灯亮起来,把整座院子照得暖融融的。沈鸢跨进正屋时林氏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见她进来连忙放下茶盏,笑盈盈地招手:"鸢姐儿来了,快坐。"
沈鸢在林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案几上摆着两封信,陈夫人的素面白笺和那封靛蓝蜡印的皇子府书信并排放着,林氏的手搭在皇子府那封信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蜡印的边缘。
"鸢姐儿先看看这封。"林氏把陈夫人的信递过来,"平阳侯府陈家的小姐及笄,四月十二的宴,请咱们府上的人去。"
沈鸢接过信展开又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抬头看着林氏,眼睛里的茫然恰到好处:"女儿在孝里,怕是去不得。姨娘看该怎么办?"
林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姨娘也是这么想的。但你陈伯母的帖子都送来了,不去总归不给面子。姨娘想着让芝兰替你去一趟,她也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鸢姐儿你觉得呢?"
沈鸢低下头,像是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姨娘想得周全。芝兰妹妹去正合适。"
林氏似乎没料到沈鸢答应得这样快这样软,怔了一瞬才又笑起来:"好好好,那就这么定了。"她说着把沈鸢的手拉过来拍了拍,"鸢姐儿真是懂事的。你放心,芝兰去了不会给你丢人的。姨娘替她备了新的衣裳首饰,保管出门让人挑不出错来。"
沈鸢"嗯"了一声,乖巧地坐着,目光在案几上那封靛蓝蜡印的信上停了一瞬。林氏注意到她的目光,身体微微侧了一侧,把信挡住了些,笑道:"这封是府里来的寻常帖子,姨娘待会儿处理就行了。"
沈鸢收回目光站起来:"那女儿先回去了。麻烦姨娘替女儿跟陈伯母问声好。"
林氏笑着应了。沈鸢屈膝行了个礼,掀帘走出来。夜风迎面扑过来,她站在廊下顿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上。云层很薄,月亮朦朦胧胧地透出一点光来。她沿着游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听雨轩时门缝里漏出暖融融的烛光和沈芝兰的笑声——林氏大约已经把消息传过来了,沈芝兰高兴得正拉着丫鬟试新首饰。
沈鸢没有停步。她走回正院,关上房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春竹还没回来。她在桌边坐下来,点了一盏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等。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窗外传来一声轻响,春竹翻窗进来的动静比猫还轻,落地的时候带进一股夜风。她走到沈鸢跟前蹲下来,低声说:"小姐,信送到了。容嬷嬷亲口接的,说一定转交给陈夫人。容嬷嬷还带了一句话,陈夫人说,四月十二那日她让人给小姐留一扇偏门,从西侧巷子进,厨房后面的角门开着,有人接应。"
沈鸢点了下头。春竹又往前凑了些,声音更低:"还有一件事。奴婢从侯府出来的时候撞见了一个人。"
沈鸢抬眼:"谁。"
"三皇子府上的管事。"春竹顿了顿,"那个人跟平阳侯府的几个下人在角门外头说话,瞧着像是来送拜帖的。陈夫人跟三殿下的母妃沾着亲,这次及笄宴他大约是必定要来的。"
沈鸢把灯芯挑了挑,灯焰跳了一下又重新稳住了。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团光在灯盏里安静地烧着。火苗的形状细细长长的,顶端分出一道叉来,又合拢。她用指尖碰了碰灯盏外壁,瓷质的温度温温的,不烫手。
"陈夫人怎么说。"
"陈夫人说她知道。让小姐放心,那日她自有安排。"
沈鸢把指尖收回,拢在袖子里。春竹蹲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灯火把沈鸢的半张脸照得明晃晃的,另半张落在阴影里,眉眼间的神情看不分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笑了一下,嘴角浮起那个春竹已经见了好几回的、温顺的弧度。
"春竹。"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林氏知道那封皇子府的信上写的是什么吗。"
春竹摇头:"她挡着不让小姐看,大约是不想小姐知道。"
"她当然不想让我知道。"沈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了些。她望着东边林氏院子里那团温暖的灯火,"三皇子府的信送到相府来,无非是适龄的贵女名录登记备选。相府有两个未嫁的女儿,一个嫡一个庶。我在孝里出不去,自然就只剩下芝兰了。林氏急着让芝兰出门赴宴、见人、戴最好的头面穿最好的衣裳——她要让她女儿抢在我前面被皇子府的帖子看见。"
春竹站在她身后,抿了抿唇:"可是那日去赴宴的又不是二小姐一个人。小姐您也会去的。"
沈鸢没有回头。她望着远处那团灯火,声音平平稳稳的:"对。那天我也会去的。陈夫人的帖子是给我的,陈夫人记得的是我沈鸢,陈夫人欠母亲的人情也是还给我沈鸢的。林氏以为她女儿穿一件新衣裳戴两支新簪子就能把我替了——"
她顿了一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
"那她就让她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沈鸢说,"打扮得越漂亮越好。等到了那天,所有人都会看见相府去了一个嫡女,和一个'替姐姐来赴宴'的庶女。庶女穿得再好看,底下人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春竹没再说话。她站在沈鸢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见小姐的侧影被窗外的月光和屋里的灯火同时照着,一半明一半暗。她忽然觉得小姐好像比前几天又瘦了些,孝衣的肩线微微有些松了,整个人看着像一株被风吹着但并不倒伏的细竹。
"小姐。"春竹走上去一步,"您该歇了…明日还要守灵…"
沈鸢把窗户合上了。她转身走回床前,春竹替她铺好被子、挂好帐子、把灯吹熄。黑暗中沈鸢躺下来,听见春竹在脚踏上坐下的声音。外面院子里起了风,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
"春竹。"沈鸢在黑暗里开口。
"奴婢在。"
"四月十二那天你把青崖也带上。"
春竹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是。"
沈鸢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搭在被面上,指尖还能感觉到刚才碰过灯盏的余温。那温热在夜风里一点一点散掉了,但她记得那个温度。
四月十二…还有六天。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那本嫁妆册子往更里侧推了推,让它不会硌着后脑勺。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安静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