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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芝兰入室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沈鸢正坐在窗边喝粥,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细碎的说话声和笑声,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春竹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沈鸢没抬头,继续喝她的粥。那串脚步声径直穿过正院,绕过游廊,脆生生地停在了门槛外面。
      "姐姐!姐姐你在屋里吗?"
      门帘被一把掀开,沈芝兰跨了进来。十五岁的少女穿了一身水红小袄,头上簪了两支金珠簪子,耳坠子是米粒大的东珠,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亮闪闪的,走得急了些额角还沁出薄薄的汗。她看见沈鸢坐在窗边喝粥,脚下又快了几步,挨着沈鸢旁边坐下,一把搂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姐姐你这两天怎么都不去找我玩?我一个人闷死了。"
      沈鸢放下粥碗。她侧脸看着沈芝兰那张圆润白净的脸,比前世这时候见的她更胖些,大约是日子过得舒坦,吃得好睡得好。前世沈芝兰最后死在她箭下的时候瘦了不少,穿着那身夜行衣被一箭钉在树干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这个从前任由她欺负的姐姐手里。
      现在她搂着沈鸢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嘴里叫着"姐姐",好像她们真的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
      "母亲刚走,我在守孝。"沈鸢声音轻轻的,嘴角挂着一点疲倦的笑意,"你穿这么鲜亮出去,让外人看见不好。"
      沈芝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水红色的小袄。她撇了撇嘴:"我又不出门,就在自家院子里转转。再说了,谁管一个庶女穿什么。"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语调往下压了一压,带着点赌气的劲儿,显然平时没少因为"庶女"两个字受气。
      但她很快又高兴起来了。她把沈鸢的手抓过来捏在自己掌心里,凑近了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按捺不住的亮光:"姐姐,我告诉你个天大的好事。"
      沈鸢歪了歪头:"什么好事。"
      沈芝兰把嘴凑到她耳边,热乎乎的气喷在她颈侧。她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得意,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往外蹦豆子:"我娘说,等母亲出了殡她就要跟父亲提扶正的事了!父亲前些日子松了口,说府里不能一直没主母。到时候我娘就是正室夫人了,我就是正儿八经的嫡女了!"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得合不拢嘴,"姐姐你想想,我跟你就一样了!不,我娘说等扶了正,我就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大小姐了,到时候就该你叫我姐姐了!"
      沈鸢看着她。沈芝兰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着潮红,两只眼睛亮得跟刚擦过的铜镜似的,嘴角咧得收都收不回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她只觉得高兴、觉得扬眉吐气、觉得多年"庶女"的憋屈终于要一扫而光了。至于她嘴里的"姐姐"还是不是姐姐,这个问题她大约根本就没在脑子里转过。
      "我娘还说,"沈芝兰攥着沈鸢的手,越说越快,"正院到时候要腾出来给她住,让我去选自己喜欢的院子。我想好了我要住听雨轩,那边的海棠花开得可好看了!东角门后面那间小偏院我娘说先收拾出来,等你出了孝搬过去住,那边清静适合守孝。姐姐你说好不好?"
      沈鸢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怕沈芝兰说高兴了把碗碰翻。她看着对面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声音温软:"你娘什么都跟你说了。"
      "那当然!"沈芝兰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的,"我娘说了她什么好事都先紧着我,我要什么她都给我。"
      "她跟你说这些的时候身边还有别人吗。"
      沈芝兰歪头想了想:"没有吧,就我们俩。姐姐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沈鸢伸手把她鬓边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了按,"你接着说。"
      沈芝兰就又说了。她说听雨轩要添什么家具,说以后出门应酬不会再被人叫"庶出的那个"了,说那些从前瞧不起她的贵女们等她做了嫡女她全要把脸打回去。她越说越高兴,最后把沈鸢的两只手都攥在手里,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姐姐你放心。我做了嫡女不会欺负你的。你就还住这儿也行,我跟我娘说去。反正你是丧母的长女,本来就该让着妹妹。"
      她说完这句又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够周全,连忙补了一句:"当然你以后嫁人的时候我也会帮你说好话的!不会让你嫁得太差!"
      沈鸢看着她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带着施舍意味的眼睛。沈芝兰说这些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真心实意地觉得母亲扶正是天经地义的事,真心实意地觉得"不欺负姐姐"是她沈芝兰大度,真心实意地觉得一个庶女扶正成嫡女只不过是换个称呼、换个院子、换几个新头面那么简单。她不知道"扶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氏要踩着李夫人的棺木坐上去,意味着她沈芝兰要从"庶女"变成"嫡女",意味着沈鸢要从"嫡长女"变成连庶女都不如的弃子。她更不知道东角门后面那间荒了多年的小偏院有多破——墙皮剥落、窗纸漏风、院角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前世她嫁人前林氏就把她赶到那里住过三个月,冬天冷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在薄被子里缩成一团。
      "姐姐知道你对我好。"沈鸢把手从沈芝兰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芝兰,穿这么少出门,当心着凉。让春竹给你倒杯热茶暖暖。"
      沈芝兰"嗯"了一声,接过春竹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她坐在这儿也不急着走,又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她新得的簪子、她院里那只猫生的三只小猫崽、她过几日要邀几个小姐妹来府里赏花。她说话的时候时不时蹦出一两句"等我当了嫡女我就怎样怎样",每回说起来眼睛就发亮,像只偷到了鱼干的猫。
      沈鸢一直听着。她偶尔回应一两句,笑得温温柔柔的,甚至还主动替沈芝兰续了两回茶。直到沈芝兰终于说够了站起来要走,她才放下手里的茶壶,看着她问:"芝兰,你今天跟姐姐说的这些,还跟别人说过吗。"
      沈芝兰站在门帘下面眨眨眼:"没有啊,我就跟姐姐说了。我娘说了这事儿没定之前不能往外嚷嚷,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对谁都不许讲!"她伸手指着沈鸢,故作凶狠地瞪了瞪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弯着。
      沈鸢点了下头:"姐姐不说。你快去玩吧,别让小姐妹等急了。"
      沈芝兰"诶"了一声,掀帘跑了。她的脚步声沿着游廊往东去了,轻快得像只雀鸟。水红色的小袄在灰扑扑的院子背景里鲜亮得像一团火,一路烧到月洞门那边就看不见了。
      沈鸢坐在原地没动。那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看着那层米油慢慢从碗边往中心缩,缩成一圈深浅不一的纹路。春竹把凉粥端走,换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小姐。"
      沈鸢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茶水烫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她把茶杯捧在手里暖着指尖,看着窗外沈芝兰消失的方向,慢慢说:"她藏不住事的。林氏要把我赶到偏院的事,她全倒出来了。"
      春竹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才说:"二小姐她……她好像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当然不觉得。"沈鸢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她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林氏都给她,她说错什么话林氏也舍不得骂她。她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人事都由着她的性子来,她以为嫡女两个字就跟一件新衣裳一样,穿上就能归她。林氏把她宠成这样的。"
      沈鸢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从嘴角浮起来之后就定住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再动弹。她转过脸看着春竹:"春竹,你说林氏知不知道她女儿今天把什么都跟我说了。"
      春竹摇头:"大约不知道。二小姐从来不愿意跟林姨娘说她和小姐说了什么话,她只觉得那是她和小姐之间的私房事。"
      沈鸢点了下头。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茶水没那么烫了,温温地流下去。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气,有两只麻雀从枝头扑棱棱飞走了。
      "春竹。"沈鸢放下茶杯,"你去一趟刘管事那儿。让他递句话给父亲,就说二小姐今早在正院和大小姐说了些话,院子里的下人听见了,怕传到外头去不好听。"
      春竹怔了一瞬:"递什么话?"
      沈鸢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嘴角的笑意也没收。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温软,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就说二小姐说……林姨娘要把正室夫人赶到东角门后面的偏院去住。"
      春竹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看着沈鸢的脸,那张脸上什么激烈的表情都没有,连睫毛都没颤。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来,是夫人还在世时有一次病得昏沉沉的,拉着她的手迷迷糊糊说:"我那个女儿性子太软了,软得让人想掐她一把。"
      春竹那时候没说话。她看着十五岁的沈鸢跪在床前给夫人擦汗,动作轻得跟羽毛扫似的,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又不敢出声。那时候她也觉得小姐太软了。
      可此刻坐在窗边这张椅子上的沈鸢脊背挺得笔直,嘴角那点笑意稳得跟刻上去的似的。她说"把正室夫人赶到东角门后面的偏院去住","正室夫人"四个字是从她嘴里轻飘飘说出来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春竹忽然明白夫人那句话的意思了,软得让人想掐一把。但夫人没来得及看见这软底下藏着的东西。
      "奴婢这就去。"春竹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口,沈鸢一个人坐在窗边,手搭在桌上。午后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晃。她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成窄窄的一道,从椅子脚一直伸到门槛边。
      她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像什么东西被重手摔在地上,碎得干脆利落。紧接着是刘管事压着声的惊呼,再然后是匆匆奔走的脚步声。沈鸢坐在原地没动。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
      芳姑从廊下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小姐,前院……老爷那边好像发火了,老奴听见他在骂什么人,声音大得很。"
      沈鸢"嗯"了一声,跨出门槛站在廊下。她能听见了,隔着好几重院子传过来的沈清鸿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慢声细气的,每个字都带着沉沉的怒意砸下来。间或有林氏尖细的辩白声穿在中间,但很快就被沈清鸿更响的怒骂压过去了。
      沈鸢站在廊下听着。风吹得她孝衣的下摆轻轻摆动着,她抬手把被风拂乱的碎发又别了一次。她站在那里听父亲骂完了他的妾室,听林氏哭完了她的委屈,听下人们噤若寒蝉地收拾碎了一地的瓷片。她一直听到前面的动静渐渐小了、散了,才转身回了屋。
      春竹是傍晚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沈鸢正坐在灯下抄第二遍往生咒,墨迹干得差不多了。春竹轻手轻脚走到沈鸢身侧,压低声音说:"小姐。老爷发了火。林姨娘提扶正的事被老爷驳了回来,说三年之内不必再议。二小姐也被叫去问了几句话,出来的时候哭了一路。"
      沈鸢写完了最后一笔"生"字。她把笔搁回笔架上,抬头看着春竹:"林氏什么反应。"
      "林姨娘在院子里摔了一套茶具,把伺候的小丫鬟撵出去了两个。"
      "芝兰呢。"
      "二小姐回听雨轩了,一直在哭。傍晚的时候林姨娘过去看她了。"
      沈鸢点了下头。她把抄好的往生咒叠起来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色已经铺下来了,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一跳。她望着听雨轩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的,隐约能听见沈芝兰带着哭腔在嚷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春竹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姐,林姨娘进听雨轩的时候……奴婢听见她跟二小姐说了一句话。"
      沈鸢侧了侧脸:"什么话。"
      "她说——'哭什么哭,以后说话长点脑子,别什么都往外倒。你以为你姐姐是好人?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沈鸢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她只是把窗户又推开了些,让夜风灌得更透。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了些,她也不去理。她望着听雨轩那团亮光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春竹。"她说,"你说林氏今晚教她女儿长脑子。她教得会吗。"
      春竹沉默了一会儿:"二小姐连话都藏不住,学不会的。"
      沈鸢收回目光,把窗户合上了。她转身走向床铺,边走边抬手解了外衫的扣子。春竹连忙上前替她把衣裳接过去挂好,又去铺床。沈鸢躺下之前忽然回头看了春竹一眼,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明天的功课。"
      她躺下来。春竹吹熄了灯,在脚踏上坐下靠着床沿闭了眼。黑暗里沈鸢睁着眼看着帐顶,母亲的嫁妆册子压在她枕头底下,沉甸甸的一角硌着她的后脑勺。她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听着听雨轩那边渐渐安静下去,听着这座相府在母亲死后的第四天夜里慢慢沉入睡眠。
      她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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