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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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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扬州,府邸是前朝盐商旧宅,比京城王府还阔些。傅澧忙盐务,周氏忙安胎,慕紫容被分了个偏院,三间正房带一个小天井,墙角种着两株芭蕉。她让人把行李搬进去,自己开了箱笼,把那本册子搁在妆奁最里头,又把那两匹料子压在箱底。月白那匹她到底没裁,拿尺量过之后便放回去了,像个没做完的梦。
扬州的日子比京城慢。没有王府那些迎来送往,也没有周氏晨昏定省的规矩。傅澧隔三五日来她院里坐坐,说几句盐务上的事,她听着,偶尔应一两声,不往心里去。他大概是觉得新地方新差事,身边总得有个旧人暖着,才不至于太生。慕紫容无所谓,来了她就沏茶,不来她也不等。
小厮是新换的扬州本地人,才十三四岁,嘴碎,爱打听。慕紫容没让他去盯司燃,京城的事,鞭长莫及。可有一回她路过书房,听见里头傅澧跟幕僚说起京中人事调动,提到礼部,她的脚便钉住了。幕僚说司燃升了员外郎,傅澧嗯了一声,说这人年轻,仕途好。慕紫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他们换了话题才走开。晚上回院,她到底没忍住,翻出册子,在腊月那页底下补了一行:又升了。员外郎。她写完盯着那三个字,觉得像在报账,可除了这个她也没别的可写。
秋日里,扬州盐商请傅澧赴宴,席上有个盐商附庸风雅,请了几位江南名士作陪。慕紫容本不必去,可周氏身子沉了,傅澧让她跟着照料些。她坐在偏厅里,隔着花窗听外头人谈诗论画。忽然有人提起京城墨云斋,说那家铺子装裱的手艺天下一绝,近来还接宫中活计。慕紫容手里的帕子攥紧了,面上不显。又有人问墨云斋的东家是谁,先前说话那人答,姓沈,原是翰林院编修,辞了官专做书画生意,底下有个得力的掌柜,常年在南边跑分号。慕紫容听着,忽然想起小厮说过司燃去南边取画的事。墨云斋的分号,是不是就在扬州?她心口跳了一下,又慢慢按下去。扬州这么大,墨云斋在哪里她都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
过了几日,她到底让新小厮去打听。小厮回来报说墨云斋在扬州确有分号,就在东关街,门面不大,专营书画装裱。慕紫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第二日她换了身素净衣裳,戴了顶帷帽,让人雇了顶小轿,去了东关街。轿子停在街口,她远远看了一眼那个铺面,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黑漆匾额,果真不大。门口没有人,她也不敢靠近,只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便上轿回去了。回院后她什么也没写,册子摊开着,笔在手里握了半晌,最后又搁下了。
入冬后周氏生了,是个男孩。傅澧高兴,给孩子取名承宗。满月宴办得热闹,慕紫容送了双虎头鞋,周氏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让她也早些为傅家开枝散叶。慕紫容笑着应了,回院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眼角竟有了细纹。她今年二十三了,跟了傅澧四年。这四年里她什么也没攒下,除了那本册子。
腊月里傅澧去京中述职,走了半月。慕紫容一个人守着偏院,夜里听芭蕉叶上的雨声,滴滴答答,像更漏。她翻册子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翻到某一页,看半天才想起当时是什么情形。她忽然觉得有些记忆已经开始褪色了,司燃的脸在脑子里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浅灰直裰的影子,立在一棵墨梅前。她使劲想,想他眉眼的样子,想他说话的声音,可越想越远,像隔了一层雾。
傅澧回来那天,带了一匣子京城点心给周氏,又差人送了一盒茶叶给慕紫容。慕紫容收了,搁在桌上没动。晚上傅澧来她院里坐,忽然说:“你从前那个小厮,叫什么的,在京城碰见了。”慕紫容手一顿,问哪个小厮。傅澧说就是你院里跑腿那个,我见他蹲在司府后巷跟人说话,像是还在替人打听事。慕紫容低头沏茶,说那孩子大概是想讨些赏钱。傅澧没再问,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慕紫容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放下茶壶,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那小厮还在替谁打听,也不知道他打听到什么。她只知道,京城那边,大概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
过了年,扬州下了场薄雪。慕紫容站在廊下看雪落在芭蕉叶上,慢慢化成一滴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她忽然想起那年菊圃里,司燃弯腰看菊,杏眼温存。又想起中秋廊下,他抬头看她那一眼,极快又极轻。她想得心口发酸,转身回屋,从妆奁最里头翻出册子。她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扬州,雪,想他。写完把笔搁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之前所有字都重,重得她拿不动笔了。她把册子合上,塞回妆奁,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