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藏拙 第 ...


  •   第二天下午,姜辞忧进偏殿给谢危行送炭。

      天阴得厉害,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谢危行不在。桌上一卷旧书摊开着,镇纸压着边角,看了一半。姜辞忧把炭盆放在地上,提着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灰,确认没熄,才站起来准备走。

      她平时不在谢危行不在的时候多待。不是怕他,是这间偏殿总让她不自在。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嫌吵。她转身往外走,经过书架时,袖口勾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书架最下层的一卷竹简,边角翘起来,钩住了她的衣带。

      她蹲下来,想把竹简塞回去。手指刚碰到书架底板,就摸到一条极细的缝。缝里有一块凹进去的铜片,被书架底的阴影挡得严严实实。她心念一动,没多想,手指顺着凹槽往下一按。

      一声极轻的“咔”。

      书架像一扇门那样,无声地向内转开了半尺。

      姜辞优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卷竹简,整个人僵住了。书架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又窄又深,像一只微张的嘴。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完了,芭比Q了。古代密室。暗格。地底下。这不就是那种“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要被灭口”的经典桥段吗?她一个冷宫洒扫丫头,领的月钱还不够买三块糖,结果一脚踩进这种地方,她命怎么这么苦。

      她在脑子里用力喊了一声:“系统,在吗?你爹我可能要死了。”

      【在。】

      姜辞优一愣。她以为系统会装死,没想到这次它回得倒快。

      【检测到宿主已接近攻略对象的核心秘密区域。该行为不在任务范围内。】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但顿了一下,【但已自动记录。请宿主自行判断是否进入。系统不干预非任务行为。】

      “你不干预你出来说个屁啊。”姜辞优在心里骂。

      【系统只负责提醒。此区域存在大量攻略对象相关信息,进入后可能加速任务进程,也可能触发不可逆后果。】

      “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里面有没有能弄死我的东西?”

      【里面没有能直接威胁宿主生命的存在。但攻略对象有极高概率发现你的进入。】

      姜辞优想摔东西。废话。谢危行就住在这偏殿里,她蹲在这儿鼓捣了半天,他没发现才叫见鬼。

      “那我退出去还有用吗?”她问。

      【已触发机关。痕迹已留下。建议宿主继续进入,等待攻略对象反应,并在第一时间表明态度。根据行为分析,主动承认比被动等待更能降低攻略对象的敌意。】

      姜辞优咬了咬牙:“你可真是我的好军师。刚才我撞到书架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系统只监控与任务相关的行为。你刚才的行为不在监控范围内。】

      “那现在怎么又在了?”

      【因为你面前的东西,和攻略对象的核心信息有关。】

      姜辞优翻了个白眼。她看着那条漆黑的石阶,深吸一口气,还是迈了下去。石阶很窄,两边墙壁上泛着潮气,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墨香和铁器上油的气味混在一起。身后,书架在黑暗中慢慢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她在心里说:“系统。我要是在里面凉了,你记得给自己换个主机,挺废物的。”

      系统没有说话。

      灯亮了。谢危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他手里多了一盏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的下巴和半张脸。姜辞优回头,恰好对上他那双在昏黄中显得格外黑的眼睛。

      “进去。”他说。

      姜辞优在心里说:系统,你刚才说得对,这人绝对发现了。

      灯被放在墙上的灯托里。她看见了那间暗室。四面木架,卷起的舆图,蜜蜡封口的信,两把短刀。角落里一只旧木箱,箱盖半开,里面黑乎乎的。正对石阶的墙上挂着一张极大的宫城布防图,朱笔标了几十个圈,有些地方划了叉,有些地方牵着细线,像蛛网,像血管,像一张把整座皇宫包进去的图。

      她站在那儿,没敢动。

      【检测到宿主进入攻略对象核心场景。触发剧情解锁。】

      【解锁内容:谢危行·密室真相】

      【这间密室,是谢危行在冷宫的第三年,亲手挖出来的。他从宫外运进第一批砖石时,冷宫还未落到王公公手里。】

      【密室建成后,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深夜。母亲留下的布防图残片,被他一点一点拼成这面墙上的完整舆图。他对皇宫的每一条宫道、每一扇门的了解,一半来自沈鹤,一半来自这些被他熬过的夜晚。】

      【你看见的,是他替母亲讨还公道的最重要的准备。】

      姜辞优怔怔地听着。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系统这一长段话下来,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在这里熬了多少个晚上。

      “你还会解锁这种东西?”她在心里问。

      【系统可以在攻略对象的高密度信息场景中,自动补全已知情报。未开放的好感度阶段,仍不会解锁感情相关的图鉴。】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的,是他藏得最深的那部分,不是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是。】

      姜辞优笑了一下:“真是有用的不会给,要命的倒给挺多。”

      系统没有回应。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目光从布防图上挪到谢危行身上。他站在密室中央,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她突然觉得,这张布防图不是一张冷冰冰的图。它是谢危行过去几年的每一个夜晚,是那些她不知道的、不会出现在图鉴里的东西。

      “这就是你的……老巢?”她问。

      谢危行没理她。他靠在书桌边上,开始说他早就想好的一番话:“你刚才碰的地方,是这间密室的第二个暗扣。第一个在书桌下面的地砖上。你每天进来送茶,踩了它几百遍,一次都没发现。”

      姜辞优听着,心里想:你还数着我踩了多少遍?变态吧。

      但她嘴上说:“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天天进来送茶?”

      “我在等你哪一天自己找到。”他说。

      他看着她,油灯光映在脸上,眼里像盛着两团极暗的火。

      “现在你找到了,姜辞优。”

      【攻略对象首次直呼宿主全名。语气平稳,未检测到杀意。建议宿主保持冷静,不要回避目光。】

      姜辞优没回避。她迎着谢危行的眼睛,尽管后颈已经麻了一片。她在心里对系统说:“行,信你一回。”

      然后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谢危行没有回答,反问她:“你打算怎么处置你看见的东西?”

      姜辞优沉默了。

      她看着满墙的布防图,那些朱笔标记像一滴滴干涸的血。她心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是小说。这就是谢危行的人生。他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把这些线一条一条画出来,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圈进去。

      谢危行拿起桌上一封信,在灯焰上撩了一下,又拿开。火没烧起来,只燎焦了一个角。他动作很慢,像在借火光看她。

      “怕吗。”他问。

      姜辞优看着他,说:“怕。”

      谢危行点了一下头,把信放回原处。

      “怕就对了。”他说,指尖从灯旁拨下一小朵灯花,“怕,你才会活着。”

      姜辞优不说话了。她和谢危行对视着,油灯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她在心里问系统:“他这句话,是不是在提醒我以后会更危险?”

      【无法判断。但根据语境,大概率是。】

      “谢谢你,废话文学大师。”

      系统没再出声。

      “我若现在放你出去,你什么都不会说出去。”谢危行说。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不敢。”他说。

      姜辞优握了握藏在袖子里的手。她确实不敢。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在这个男人的棋局里越陷越深。她慢慢开口:“你既然不信我,为什么还要让我看见这些?”

      谢危行看着她,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因为从今晚开始,你要替我在这里守三个时辰。”

      姜辞优怔住。

      “沈鹤今晚会来,带一份名单。你在这里,替我核对名单上的人。哪些是太子的人,哪些是墙头草。你之前在王公公那里演的那套,今晚用得上。”他顿了顿,“你不是一直想做一个有用的人吗。我给你机会。”

      “这不是机会,”姜辞优低声说,“这是试我。”

      谢危行没有否认。

      “你也可以现在走。出了这扇门,继续做你的冷宫宫女。我替你烧了今天的痕迹。但从此,我做什么,你都不知道。我死在哪一天,你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姜辞优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留下。”

      谢危行“嗯”了一声,走到那张最大的布防图前,背影挺直。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图上,像一株孤直的树。

      “那从今晚起,学着看棋盘。”

      他说:“看了也好。省得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姜辞优站在石阶旁,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凉。不是冷,是她突然想通了:他早就可以杀她。从她第一天端着姜汤进梅园,到现在,他有一百次机会。但他没有。他不是要杀她,也不是单纯地利用她。

      他在教她。用他的方式,用最危险的方式,教她看清这座宫里每一张笑脸底下的刀。

      她望着他的背影,问:“你不怕我变成第二个王公公?”

      谢危行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你不是。”

      姜辞优“哦”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连最里面那件里衣都贴在了皮肤上。她深呼吸了两下,又抖了抖袖子,像要把那种说不清的怕意从袖口抖出去。

      她在脑子里对系统说:“行了。我活下来了。下次这种场面,你能不能早点上线,别等我凉了再跳提示。”

      【系统只负责在任务相关节点进行提醒。】系统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但已记录你的存活状态。姜辞优,你目前可以信任攻略对象。】

      姜辞优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习惯性骂一句,没想到系统会正经回她。而且它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在公布任务的时候,也不是在报警的时候,是像确认什么一样,叫了一遍。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问。

      【数据分析结论。攻略对象对你没有杀意。当前环境安全。】系统顿了顿,【但只是当前。】

      姜辞优闭上眼,在心里笑了一声:“你直接说‘暂时安全’会死吗?大喘气很有意思?”

      系统没再说话。

      她睁开眼,看见谢危行还站在布防图前。他背对着她,肩线很直,灯影从侧面打过去,像在墙上印了一道极薄的剪影。姜辞优没再说话,也没再往前。她慢慢在石阶最下面一级坐下来,抱住膝盖,把刚才在密室里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舆图。密信。短刀。布防图。那些线像蛛网一样,把这个皇宫包进去。

      而她现在就在这张网里,和谢危行待在同一个角落。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梅园醒来的那天。冷得要命,脖子上还带着刀锋蹭出来的红痕。那时候她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把系统糊弄过去。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里,守着一个反派的秘密,等着沈鹤深夜送名单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冻疮还没好全,结的痂在昏暗的灯下显得发暗。她小声说:“我是不是有点倒霉?”

      系统没有回答。

      她又说:“算了。总比死得不明不白强。”

      她抬起头,对谢危行的背影说:“殿下,今晚沈大人来了,我该先看哪边的人名?”

      谢危行微微侧过头,没完全转过来,只露出小半张脸。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太子的人。”他说。

      “好。”姜辞优应了一声,把背挺直了些,又补了一句,“那您得先告诉我,太子的人在名单上,一般长什么样。”

      谢危行似乎笑了一下,极淡,几乎看不见。他转回去,抬起手,在布防图上某处轻轻一点。

      “先把宫城里每一道门记住。”

      他的声音低而平,像教她认字一样:“这些门,比人诚实。”

      姜辞优坐在阶上,仰头看着那张图。灯影晃动,红线交错,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像个误闯者了。她知道自己在怕,但怕里多了一点别的。那种感觉像以前考试前夜,明知道复习不完了,却还是打开书,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盯着图,小声说:“行。学呗。总比哪天死了都不知道哪扇门没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