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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棋浮现 雨 ...


  •   雨夜之后,冷宫里的日子没有变长,反而更短了。天冷得早,黑得早,风一吹,整个院子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嘴,静得让人心慌。

      姜辞优从午后开始就觉得不对。

      她去院门口取厨房送来的食盒时,看见斜对角的宫道旁多了两个面生的小太监。一个蹲在地上,反反复复地系鞋带,鞋带系好了又散,散了又系。另一个背着手,像在等人,可眼睛总往冷宫门里瞟。姜辞优只当没看见,拎着食盒进了院子。她走到偏殿门口,谢危行正在院子里往墙根下埋东西。他穿着窄袖旧衣,手上沾着泥,脚边放着几块削尖了的竹片。

      “今天来了几个?”谢危行没抬头。

      “门口两个。”姜辞优说,“其中一个鞋带系了七八遍,假得我想给他递条新的。”

      谢危行“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块竹片压进土里,用碎瓦盖住:“今晚还会有。前门后墙,都会有人。”

      姜辞优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布置这些,觉得自己像在目睹一只蜘蛛补网。那网看着薄,可谁撞上去都是一个死。她把食盒放下,说:“王公公这是不打算装了?”

      “他装不装,不看他。”谢危行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看太子给他多大的胆子。”

      姜辞优听懂了大半。今晚这事,王公公不是自己起意,是太子授意。宁王来,是打前站。门口的小太监,是来认路的。真正要命的人,入夜才会到。

      “那我今晚要做什么?”她问。

      “和平时一样。”谢危行说,“早睡。别点灯。听到任何声音,不要开门。”

      “那你呢?”

      谢危行没回答。他走到水井边洗手,动作很慢。姜辞优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新伤,细细的,像被什么极薄的东西割过。她没问。她知道他这两天夜里就没真正睡过。

      天擦黑时,谢危行又去了密室。姜辞优一个人坐在廊下,心不在焉地数着墙头梅枝的影子。风越来越大,梅影晃动得像人的手指。她忽然想起宁王那句“有些地方,比冷宫还冷”,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爬到小臂。

      系统在这时跳出一行字:

      【晚间可能会有针对冷宫的试探行动。系统已在运行范围内开启环境监测。若发现可疑接近,会提前向宿主示警。】

      “现在才说。”姜辞优在心里骂,“你早干嘛去了。”

      系统说:【环境监测需要攻略对象或宿主处于高威胁场景时才能被动触发。现在是。】

      姜辞优没再理它,把外袍紧了紧,回了偏殿。
      她没点灯,只把门掩上。屋里黑得早,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像有人用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划。
      她缩在矮榻上,眼睛盯着门口,耳朵却比任何时候都灵。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炭火偶尔“啪”的一声,听见远处更鼓响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那声脆响。

      极轻,像靴底碾碎了一块小瓦片。不是风。风不会发出那样有节奏的断裂声。姜辞优整个人从矮榻上弹起,赤着脚摸到门边。她没开门,只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谢危行已经站在门后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密室上来的,手里提着剑,背贴着墙。月光从云缝里漏出半截,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侧着头,像在听。整个人像一柄已经出了半寸鞘的刀。

      院墙外,脚步声停了。

      然后墙头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翻墙,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搭在了墙外的老槐树上。接着,墙头出现一只手。那手扒着瓦沿,极瘦,极白,在月光下像一截枯骨。姜辞优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谢危行没动。他在等。等墙外的人自己跳进来。

      但那人没跳。他在墙头停了几息,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柄极短的东西,朝院中掷了进来。那东西在半空翻了两圈,“笃”地钉在正房前面的木柱上。谢危行侧身避开,没让那东西近身。姜辞优借着月光看去,是一柄没有尾羽的袖箭。

      信号。或者试探。

      谢危行终于出声:“回去。”

      姜辞优没动。她知道这是在让她躲起来,可她两条腿像生了根。谢危行回头朝她扫了一眼。那一眼极冷,像在说“别让我分心”。她咬着牙,慢慢退回屋里,蹲在门后,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系统又弹出来:

      【检测到冷宫外有不明人员接近,数量:至少两人。一人已攀上外墙,一人堵在后门方向。】

      姜辞优喘着气:“他们是不是刺客?”

      系统说:【当前行为更接近试探,不是刺杀。他们不打算进来,只在确认冷宫内的反应速度与警觉程度。】

      “操。”姜辞优低声骂了一句,“这是来踩盘子的。”

      系统说:【是。但今晚之后,对方会根据你的反应判断冷宫虚实。】

      姜辞优捂住脸,强迫自己冷静。她想起谢危行白日里在墙根埋竹片、布机关。原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早就知道今晚不会真刀真枪,对方只会先来吓一吓,再看看有没有便宜可捡。如果她刚才吓得跑出去,或者点了灯,就等于给外头的人送消息。

      她坐在黑暗中,把谢危行布的那些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竹片埋在墙根,尖头朝上;门后挂了细线,连着一小串铃;柴房外头那半袋石灰,用破布盖着。她越回想,越觉得自己白天看着像杂物的东西,全都暗藏杀机。谢危行不是今天才开始准备,他是一直在准备。

      墙头那只手缩了回去。接着,院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呼哨,像夜鸟短促地叫了一下。后门方向也有动静,轻而快,往东去了。人走了。

      又过了很久,谢危行才从院门边退回来。他推门进偏殿时,姜辞优正蹲在门后,整张脸埋在膝盖里。他低头看她,没说话,只把手里一个什么东西丢在矮几上。姜辞优抬头,是一截断了鞋带,颜色灰扑扑的,和她白天在宫道旁看见的完全一样。

      “白天那两个人,今晚来了一个。”谢危行说,“后门那个,没敢进。”

      姜辞优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紧:“他们想干什么?”

      “认路。”谢危行说,“下次再来,就是带人。”

      姜辞优没再说话。她觉得这冷宫突然变得好小。小到四面墙都像在往中间挤。

      就在这时,院墙方向又传来响动。比刚才更急,更重,像有人真的从墙头翻过来了。谢危行猛地转头,将姜辞优往身后一按,人已经掠到门边。姜辞优被他按得半跪在地上,只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沈鹤压得极低的声音。

      “是我。”

      姜辞优那口气松了,又没完全松。沈鹤不是白天从正门来的。他是从北面夹道翻墙进来的,说明他今晚走的路,全是黑的。

      谢危行开了门。沈鹤裹着一身夜风进来,官帽不见了,半张脸被汗浸得发亮,左臂小臂处有一道极长的口子,血一直滴到靴尖。他一进门,就往谢危行那边倒,被谢危行半扶半拽地放到椅子上。

      “王德顺的人,在北面御花园堵我。”沈鹤咬着牙,面上仍努力维持着笑,“带了刀。三个。我甩了两个,剩下一个追我追到浣衣局后巷。”

      “人呢。”谢危行问。

      “我把他关在浣衣局后巷的废井房里了。”沈鹤说,“人受了伤,跑不远。可那巷子平时没人去,天一亮就会有人经过。”

      谢危行一面解开沈鹤的袖子,一面道:“先管你的伤。”

      他叫姜辞优去烧水拿药箱。姜辞优跑出去时,脚还是软的。她点灶火,火折子打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抖。她蹲在灶前,在心里狠狠骂:“姜辞优你有点出息。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血。沈大人还活着,谢危行还站着。你不许垮。”

      她烧水。她端水。她拿药箱。她跪在地上,给谢危行递剪子,递药粉,递白布。沈鹤左臂上的伤口像被劈开了的鱼腹,血肉翻卷,深可及骨。谢危行下手极稳,像完全闻不到满屋的血腥气。姜辞优偏过头,不敢看,又逼着自己看。

      沈鹤烧得厉害,神志却还清楚。他断断续续把话说完:“太子今晚从东华门接来一个人。南边来的,专精前朝机关术。听说曾替汝州富商造过一所暗宅,光地下的机括就有七道。我这胳膊,就是今晚探路时被那伙人里一个少根手指的家伙伤的。”

      “少一根手指?”谢危行的手停了一下。

      “右手。小指没有。”沈鹤说,“是太子新养的人。刀路很怪,专挑关节下手。我若是反应再慢一步,这条胳膊就废了。”

      姜辞优一听“少根手指”,脑子就开始转。她在心里小声喊系统:“系统,商城里有没有那种能让手指头重新长出来的东西?药啊、膏啊、灵丹妙药都行,能再生的那种。”

      系统说:【没有。本世界不存在断肢再生的医学条件,商城也不提供此类物品。】

      姜辞优不死心:“那义肢呢?有没有什么机关手指、假指套之类的?给他接一个能动的,他不就不算‘断指’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说:【断指机关师的关键不在于缺指,而在于“断指立誓”的身份认证。那一脉的人自断右手小指,表示只认机关,不认人。就算你给他接一根金子打的假指,他也不会因此被同门除名,更不会失去机关术。谢危行的威胁没有消失。】

      姜辞优急了:“那我给他把整只手换了行不行?商城有没有那种机械手?”

      系统说:【你当这里是科幻片吗。】

      姜辞优:“……”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那你说,我做什么,谢危行的黑化值才会降?别告诉我又是‘你活着就好’。”

      系统说:【谢危行黑化值上升,是因为他认为局面开始失控。你想降,就帮他找回“可控感”。他不需要敌人变弱。他需要确定自己还有能力护住身边的人。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别在明早王公公面前出错。你稳住了,他的压力就少一分。】

      姜辞优慢慢把这话咽下去。她看了一眼谢危行。他站在窗前,侧脸绷得极紧,右手在剑柄上握了又松。她忽然就明白了。系统说得对。谢危行不需要她去对付断指机关师,也不需要她变出什么灵药。他只需要她别先倒下去。

      “行。”她在心里说,“那明天,我给他稳一个看看。”

      谢危行把沈鹤的伤口处理好,靠回椅背,低声道:“谢家旧谱里有记载。汝州一带有过一脉机关师,传人都是断指立誓。右手断一指,表示只认机关,不认人。”

      沈鹤闭了闭眼:“若真是那一脉,太子这次是动了真格。”

      沈鹤缓了缓,又继续说:“太子今晚没回东宫。那断指的人一到东华门,就换了内侍衣裳。太子让他先去了御花园北面。那地方今夜原本不该有巡逻,可他们像是提前知道我会从那儿过。”

      谢危行听到这里,抬眼看沈鹤:“你的出宫路线,有几个人知道?”

      沈鹤苦涩地摇了下头:“只有你和跟了我十年的阿祥。阿祥今日送信出府,到现在还没回来。”

      屋里的空气明显一沉。姜辞优站在旁边,几乎能感觉到谢危行那一瞬间压下来的戾气。不是冲着沈鹤,是冲着他自己。沈鹤的路线被泄露,意味着他身边有眼线。这个眼线也许就在冷宫外,也许就在东宫和冷宫之间的某条夹道里,也许刚刚也看着王公公的人来踩点。

      “太子这一次,不是只派人跟着你。”沈鹤说,“我翻出御花园时,看见东边有火把。不是宫里的灯笼,是三支鱼油火把。那东西不冒烟,是军用的。我若没看错,太子连东华门外面都布了人。他今晚接人是真,想顺便把我也按在宫里也是真。”

      谢危行把手里的药箱“啪”地合上。他站起身,走到沈鹤面前,低声道:“你就是他今晚的饵。他放你跑,才能跟着你找出冷宫的暗口。”

      沈鹤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这一路跑到冷宫,自以为甩了人。原来是被赶着来的。”

      谢危行摇头:“不全是。你没被抓,是因为他们不想在宫里杀一个礼部侍郎。他们只想知道,你最后会从哪里消失。”

      姜辞优听到这里,后颈像被人泼了冷水。她忽然明白,今晚最可怕的不是墙头那只手,也不是那支袖箭。是太子根本没露面,却已经把网从东华门铺到了冷宫墙根。沈鹤负伤是代价。王公公的人来踩点也是代价。连那截被谢危行捡回来的鞋带,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那西角门还走得了吗?”姜辞优忍不住问。

      谢危行没回答,只转头看她。他眼神很沉,像在脑子里重新铺一张图。沈鹤却低声道:“小姜姑娘提醒得对。若太子的人真跟着我到了冷宫外,西角门现在就是最危险的路。”

      谢危行走回书桌前,就着极暗的灯看那张宫城布防图。图上有几处被他新用炭笔圈过。他看了片刻,道:“不走西角门。从天井后面的旧排水渠出去。那条渠通浣衣局后巷,正好接上那个废井房。”

      沈鹤眼睛一亮:“你是说,用那个人做我的替身?”

      谢危行“嗯”了一声:“把追你的人的尸体,放在渠口。他们看见他,就以为你已经从那边走了。”

      姜辞优浑身发冷。追沈鹤的人已经被打伤关在废井房。谢危行这是要拿他做障眼法,让太子的人以为沈鹤逃去了另一个方向。那个人会死吗?她没敢问。

      沈鹤也沉默了。片刻后,他点头:“也只能如此。”

      姜辞优看着灯下这两个男人。一个伤了胳膊还在笑,一个满手都是血还在画路线。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暗棋”的理解太浅了。暗棋不是躲在密室里看地图。暗棋是每个决定都沾着血,每条退路都可能躺着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系统在这时极轻地响了一下:

      【提示:宿主正处在谢危行高密度谋划场景中。当前信息量已超过情感任务范畴。系统将自动记录,不发布额外任务。】

      姜辞优在心里说:“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系统没再回应。

      谢危行又看向姜辞优:“明早王公公一定叫你。他今晚的人没探到明处,就会从你嘴里找破绽。”

      “我知道。”姜辞优说。

      “你要怕。”谢危行说,“但怕得不真,他会起疑。”

      姜辞优沉默了一瞬,说:“我不用演。我现在就怕。”

      谢危行看着她,没再说话。沈鹤靠在椅背上,疼得直吸气,却还挤出一句:“小姜姑娘,明早你见王公公,若他问你沈某是不是来过,你就说‘沈大人若来了,冷宫门口怎么没动静’,别答是,也别答不是。”

      “用话赶话。”姜辞优接道,“我知道。王公公吃这套。”

      沈鹤笑了一下,像牵了伤口,又嘶了一声。

      后半夜,谢危行带沈鹤走了旧排水渠。姜辞优没跟。她只站在偏殿门口,看见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隐进墙角。风更大了,梅树上的枯枝被吹断了一根,落在院子里。她走过去,把那根枯枝捡起来,又放回墙角。

      系统在她脑中轻轻说了一句:

      【沈鹤事件已记录。谢危行当前黑化值:84%。较上次上升5%。】

      姜辞优一愣:“为什么?他不是救了沈大人吗?”

      系统说:【“断指机关师”的出现,直接威胁到谢家旧事与密室根基。谢危行的警戒级别已升至最高。他对沈鹤的处理虽然仍属保护,但手段明显趋狠。烧毁巡夜记录、让沈鹤走旧排水渠,都是在以更大的攻击性换取生存空间。黑化值上升,是因为他选择用更危险的方式保护自己人。】

      姜辞优沉默了。她忽然觉得,今晚的谢危行像一座被夜压住的火山。表面没有火光,底下全是翻涌的岩浆。他每做一个决定,都是在往那条更黑的路走一步。

      “可他刚才还让我‘要怕’。”她小声说,“他是不是也在害怕?”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它说:【谢危行不会允许自己怕。他只会把怕变成下一步棋。】

      姜辞优不再说话。她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快被云层全吞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白边。她想起谢危行方才离开时,连背影都没有晃一下。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人。不是不怕,是把怕全压成了刀。

      “系统。”她轻声说,“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别越来越黑?”

      系统说:【守住你自己。你活着,就是他的防线。】

      姜辞优坐回门边,裹紧外袍。她忽然问:“如果哪天我死了,攻略是不是就失败了。”

      系统停了一秒,说:【是。宿主死亡,任务终止。】

      “我会回原来的世界吗?”

      【不会。你会消失。】

      姜辞优没再说话。她只是把手臂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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