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年少》落暮繁秋

3、流星与愿望 “为自己。

　　深圳的夏天，不算酷热难耐，也算不上清爽宜人。
　　跑完操的同学们吵吵嚷嚷，此起彼伏的吐槽声漫遍整个操场。黎清溪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周遭的喧嚣热闹，好像都与他毫无干系。
　　言君渝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抬手重重拍了拍黎清溪的肩膀，挨着他坐下，自顾自地搭话。
　　周围依旧是同学们此起彼伏的抱怨，喧闹的人声在耳边翻涌。黎清溪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原本淡漠的眉眼，稍稍柔和了几分。
　　“新校服很厚吧，但奈何我们班女生觉得很好看，我也觉得。”言君渝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黎清溪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操场的热风卷着旁人的说笑抱怨，乱糟糟地飘在耳边。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袖口，对这个话题没再多接话，可肩膀还残留着方才言君渝拍过来的温度。
　　言君渝眼睛亮起来，语气满是期待，手肘轻轻碰了碰黎清溪的胳膊：“明天我们出去研学，去西涌暗夜社区看流星许愿 。”
　　操场的热风还在吹，周围同学的打闹声此起彼伏。黎清溪抬眼，望了望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指尖微微动了动，淡淡应道：“哦，那应该很有趣。”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喧闹里几乎快要消散。言君渝却听得清清楚楚，自顾自地畅想起来：“听说那边晚上能看见好多星星，要是能看见流星，许的愿望说不定就会成真。”
　　黎清溪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转眼就到了研学的日子。
　　尘梦走进教室，仔细交代着外出的各项注意事项，叮嘱大家保管好随身物品，遵守纪律。讲完之后，一行人排好队伍登上大巴。
　　车厢里闹哄哄的，大部分同学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笑打闹，车厢里满是闲谈的喧闹。
　　唯独黎清溪没有参与闲聊，他主动坐到历史老师身边，低声和老师探讨起研学相关的课题。他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侃侃而谈。
　　周围不少同学瞥见这一幕，全都大为震惊，纷纷悄悄侧目。就连一旁的言君渝，也不由得满眼佩服，望着黎清溪的背影，心里暗自感慨。大巴缓缓驶出城区，朝着西涌的方向驶去。
　　黎清溪和历史老师的谈话终于落下帷幕。
　　言君渝刚伸过手，想要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尘梦却抢先走了过来。
　　“清溪，帮老师看看，选一朵花来讲人生的意义这个课题。”
　　黎清溪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老师。”
　　他垂眸思索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丛丛花木上，片刻后缓缓开口：“白栀子吧。”
　　大巴车依旧在向前行驶，车厢里同学们的嬉笑闲谈此起彼伏。言君渝坐在一旁，看着黎清溪从容笃定的模样，眼底又多了几分欣赏。
　　尘梦微微颔首，望着黎清溪，轻声问道：“白栀子的花语？”
　　大巴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掠过，车厢里的喧闹隐约隔了一层。黎清溪垂着眼，语调平静从容，缓缓道：
　　“纯洁，永恒的守候，还有初心不改。”
　　他顿了顿，继续阐述，恰好贴合课题的主题：“它寒冬孕蕾，熬过漫长时日，才在盛夏开出洁白的花。不张扬艳丽，却自有清冽的香气。就像人的一生，要耐得住沉寂，守住本心，默默等待属于自己绽放的时刻。”
　　言君渝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眼底满是赞叹。周遭几个凑过来偷听的同学，也不由得安静下来，悄悄记着黎清溪说的话。
　　尘梦听完，眼里泛起赞许：“说得很好，就用白栀子来做这次课题。”
　　大巴一路颠簸，不少老师路过座位，都纷纷向黎清溪抛出各类问题。
　　无论是文史思辨，还是细碎的知识点，黎清溪都从容不迫，对答如流。周围同学的目光时不时投过来，满是惊叹。
　　轮到言君渝的时候，他没有问什么难题，只是眉眼带着关切，凑到黎清溪跟前：“黎同学，累不累啊？水给你。”
　　说着便把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黎清溪抬眼，接过水瓶，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淡淡开口：“谢谢。”
　　车厢里依旧嘈杂，别的同学还在打闹说笑，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格外安静。言君渝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心里暗暗想着，就算再厉害，也总归会疲惫。
　　黎清溪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水，便拿出耳机戴上，微微靠向车窗，打算闭目休息片刻。
　　言君渝见他这副模样，本来还想开口搭话，轻声唤道：“黎同学……”
　　话音刚起，就看见少年眉眼倦意沉沉，眼下泛着淡淡的青，明明方才应对一众老师的提问时那样从容，此刻却难掩疲惫。
　　言君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轻轻摆了摆手，低声道：“没事。”
　　他放轻了动作，不再打扰，悄悄挪开身子，留给黎清溪一方安静的小空间。大巴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嗡鸣，窗外的树影不断向后飞逝。车厢里依旧充斥着同学们的嬉笑，可黎清溪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沉浸在自己的安静世界里。
　　言君渝手机震了震，是林沢川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文字：
　　“你跟我们班学神坐一起了，牛啊。他不是身边三米开外不得有人吗？”
　　“好离谱。”
　　“你刚转来不清楚，正常。”
　　言君渝低头看着消息，侧眼望向身旁靠着车窗闭目休息的黎清溪。少年戴着耳机，眉眼松弛，隔绝了周遭所有喧闹。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嘴角轻轻弯起，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收进兜里。
　　原来黎清溪在班里，向来是这样疏离的状态。可刚刚，他却愿意和自己说话，愿意接过那瓶水。
　　大巴缓缓往前行驶，窗外的日光落在黎清溪的侧脸，淡淡的。言君渝放轻呼吸，生怕惊扰到正在休息的人。
　　言君渝指尖悬在屏幕上，正要打字回复，忽然微微一顿。
　　不对。
　　林沢川向来是冰山性子，说话简短冷淡，绝不会这般絮絮叨叨调侃人。
　　他抬眼瞥了一眼不远处后座低头憋笑的陈亦凌，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发过去：“陈亦凌？别乱拿人家手机。”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方很快回过来，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气焰：“认出来了，管你啥事，我乐意。”
　　言君渝无奈地皱了下眉，抬眼又看向身侧。
　　黎清溪依旧靠着车窗，耳机戴好，闭着眼安安静静地休憩，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边手机上的小闹剧。
　　车厢里人声沸沸扬扬，车窗外山海的轮廓，已经慢慢出现在视野尽头。
　　真正的林沢川终于拿回自己的手机，陈亦凌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字里行间满是吐槽。
　　“话说这火箭班真不一般，马上中考，出来看星星。估计在我一人眼中是星星，在他们眼中是理科知识点。”
　　言君渝看到这条，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眼。
　　黎清溪还靠着车窗，耳机遮着耳朵，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看上去睡得很沉。可言君渝脑海里却不由自主脑补，说不定此刻这人脑海里，真的在演算天体相关的公式。
　　他指尖敲了敲屏幕回消息。
　　言君渝存好手机，侧过头，压低声音打趣靠在窗边的人：“黎同学，你在想理科知识点？”
　　黎清溪缓缓摘下一边耳机，眼帘半抬，晚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他语气平静，不带半分开玩笑的意味：
　　“我在想星体如何形成流星的。”
　　言君渝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还真被林沢川说中了。
　　大巴继续向前疾驰，远处的海天交界，落日正缓缓沉下去，天色一点点晕成深蓝，离夜晚的星空越来越近。
　　言君渝眨了眨眼：“星体如何形成流星的？”
　　黎清溪取下另一只耳机，望向窗外渐渐暗下的天幕，声音清浅：
　　“宇宙里遍布细小的星体碎片，也就是流星体。它们游荡在太空，一旦闯入地球大气层，高速和空气摩擦，剧烈燃烧发光，我们看见划过夜空的光迹，便是流星。大部分碎片会在高空烧得干干净净，少数残存落到地上，就是陨石。”
　　言君渝听得出神，望向远处已经开始泛出微光的夜空：“所以今晚我们看见的每一道划过，都是宇宙碎片在燃烧。”
　　黎清溪轻轻点头，眼底映着暮色。大巴已经渐渐到了目的地。
　　大巴缓缓停靠西涌暗夜社区。
　　黎清溪率先走下车，晚风裹挟着海边咸湿的凉意扑面而来，言君渝快步跟在他身后，几步便追了上来。
　　研学队伍先集合参观天文展馆，听讲解员娓娓讲述星河与星体的过往。
　　黎清溪站在展柜前看得专注，偶尔会低声提出问题，条理清晰，引得讲解员也多同他攀谈几句。
　　言君渝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不插话，只陪着他一同看那些星图与古老的观测仪器。
　　天色彻底沉落下来，暮色漫过海面。
　　按照研学安排，夜里要两两分组外出观星。
　　周遭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喧闹的说笑声散在晚风里。
　　言君渝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黎清溪，夜色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
　　“黎同学，那我们一组？”
　　“好。”黎清溪淡淡应下。
　　不远处，陈亦凌胳膊一抬，拍了拍身旁林沢川的胳膊，目光望向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压低声音：“言君渝他咋了？”
　　林沢川抱着手臂，月色落在他冷淡淡的脸上，吐出两个字：“开窍了。”
　　陈亦凌满脸问号，眉头拧起：“？你在说啥，他命真大，居然没有被学神打死。”
　　黎清溪本就名声在外，身为学神，校内几乎没人敢轻看他，可偏偏有位家世优越的大小姐并不认得他，之前还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乌龙。
　　这时林長熠迈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黎清溪身上，语气客套又诚恳：“黎同学，你好。我听了你刚才的讲解，清晰流畅，生动形象……”
　　言君渝站在黎清溪身侧，心里一清二楚，他和林長熠从初中便相识，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小心思。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和黎清溪一组的机会，当即打断，语气直白：“说人话。”
　　林長熠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绕过言君渝，径直看向黎清溪，干脆直白地发出邀约：“黎同学，我们组队吧？”
　　“可是……”黎清溪微微顿了顿，还没说完话。
　　言君渝往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他身前，扬声抢先开口：“黎同学已经和我组队了！”
　　他眉梢轻轻一挑，看向林長熠，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量：“听懂了吗？”
　　林長熠蹙了下眉，不甘心：“那不能加一个人吗？”
　　“不能！”言君渝回绝得干脆利落，半点回旋余地都不留。
　　晚风掠过，远处同学们的说笑声隐隐传来，林長熠看着护在黎清溪跟前的言君渝，无奈地抿紧了唇。
　　黎清溪稍稍侧过身，越过身前的言君渝，神色平和礼貌地看向林長熠。
　　“林同学，谢谢你的邀请，但我已经有约了，下次好吗？”
　　没有强硬的拒绝，语调清清淡淡，却把立场说得明明白白。
　　林長熠见状，也不再继续纠缠，轻轻点了点头：“好，黎同学。”
　　说完，她瞥了一眼一旁得意洋洋的言君渝，转身便走开了。
　　言君渝松了口气，悄悄往黎清溪身边靠了靠，海边的晚风吹起两人的衣角，头顶已经隐约可以看见细碎的星光。
　　两人避开人群，往地势稍高的观星点走去。
　　海边的夜风微凉，裹挟着海水淡淡的咸意，吹散白日余下的燥热。城市的光害被远远隔在身后，西涌暗夜社区的夜空缓缓铺展开，点点繁星一颗颗从墨色天幕里浮出来。
　　脚下是细软的草地，四周安安静静，远处偶尔飘来其他同学零星的说笑声。
　　黎清溪仰头望向漫天星河，神色松弛下来，褪去平日里应对众人提问时的紧绷。
　　言君渝站在他身侧，目光先是扫过璀璨的星空，而后又不自觉偏过头，落在黎清溪的侧脸上。少年的眉眼浸在清冷星光之下，轮廓柔和。
　　“真的好多星星。”言君渝低声感慨。
　　黎清溪轻轻应声，抬手指向夜空的一处：“你看那一片，是猎户座。”
　　“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星星？”言君渝环顾漫天星子，轻声问道。
　　黎清溪的视线顺着浩瀚夜空缓缓移动，海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清浅平静。
　　“有，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天际，指尖淡淡映着星光。
　　“它距离我们八点六光年，我们此刻看见的光亮，是它八年多以前散发出来的。”
　　言君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一颗明亮的星辰悬在墨黑夜幕上，格外醒目。
　　“也就是说，现在看到的，是过去的光？”
　　“对。”黎清溪微微颔首，“星光抵达地球需要跨越漫长宇宙，我们仰望星空，本质上是在回望过去。”
　　夜色沉沉，时间缓缓流淌。
　　言君渝静静望着漫天星河，心底卸下了平日的浮躁，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笑过，眉眼舒展，笑意真切地漾在眼底。
　　忽然一道白光划破漆黑的天幕。
　　他心头一震，抬手轻轻拍了拍黎清溪的胳膊，声音压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快看，流星。”
　　黎清溪闻声抬眸。
　　一道转瞬即逝的银辉掠过夜空，曳着细碎的尾迹，短短一瞬，便消散在浩瀚星海之中。
　　海边的晚风徐徐吹过，周遭归于安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许愿吗？很灵的。”言君渝侧过头，眼底还残留着流星划过的微光。
　　黎清溪垂了垂眼，轻声开口：“嗯，那就希望我们……”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言君渝轻声打断：“黎清溪。”
　　“嗯？”黎清溪转头看向他。
　　夜色浸着星光，言君渝的神色认真下来，语气很轻，却格外清晰：“为自己。”
　　不要期许别人，不要期许我们，先许愿为你自己。
　　海风漫过草地，远处同学的喧闹隔得很远，漫天星辰静静落在两个人身上。
　　黎清溪沉默片刻，微微合上双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