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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大梦一场空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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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餐厅门口的晚风还没有完全散尽。
傍晚的风裹挟着街边饭馆残留的油烟气息,拂过脸颊,带着一丝俗世人间的暖意。萧锐站在马路边,掌心依旧真切残留着一沓现金粗糙厚重的触感,纸张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不远处,那家压榨过他整整两个月的饭店大门紧闭,明黄色的封条横贴在门框之上,字迹清晰刺眼。
方才一幕幕画面还鲜活地刻印在脑海里。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强硬对峙,怼得黑心老板哑口无言;妈妈、姥姥姥爷还有舅舅匆匆赶来,稳稳站在他的身侧做他坚实的后盾;据理力争之后,他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全额血汗工资,看着这家肆意压榨未成年的黑店被相关部门查实处罚,勒令停业整顿。
那种憋了许多年的闷气一朝宣泄的痛快,实实在在回荡在胸腔。
那一刻萧锐发自内心地以为,自己终于挣脱掉与生俱来的忍让。
从小到大,在家里受委屈他忍,在学校遭受老师的偏见体罚、同学抱团霸凌他忍,踏入社会打工,面对老板无休止的压榨、无端的训斥克扣,他依旧在忍。退让几乎已经变成刻进骨头的本能,凡事习惯性把自己放到最后,优先顾及别人的情绪,把所有苦水全部咽进心底。
而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妥协,他为自己勇敢活了一次。
他以为,熬过少年时代数不清的苦难,往后终于可以拨开乌云,好好走接下来的路。
可下一秒,整个世界毫无征兆地骤然扭曲崩塌。
脚下坚实的柏油路面如同被搅动的水波,一圈圈疯狂翻卷起伏,街边路灯的光亮被生生拉扯成破碎、飘忽不定的光带。身旁行人说笑的声音、马路上汽车驶过的轰鸣、傍晚的晚风、两旁的商铺楼房,所有烟火人间的景象,如同碎裂的玻璃一般,一片片消融、溃散。
色彩一点点褪去,声响彻底归于死寂,方才那触手可及的温暖与胜利,被铺天盖地涌来的无边黑暗一口吞噬。
这场酣畅淋漓的反击,这场来之不易的公道,从头到尾,仅仅只是一场濒死幻梦。
刺眼惨白的ICU灯光猛地砸进混沌的意识之中,冰冷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心电监护仪尖锐、平直的蜂鸣声,毫无情面地刺破方才所有虚妄美好的美梦。
萧锐费尽力气,才艰难掀开沉重如同灌了铅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重影,浑身躯体僵硬冰冷,四肢沉重得完全不属于自己。胸口、手臂、鼻腔,密密麻麻插满各式各样的管路,大大小小的仪器缠绕在身体周边,他连转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安安静静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生命体征,已经彻底消失。
病床边上,母亲整个人俯身下来,双臂死死搂住他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回温的身体。她的脸颊紧紧贴着萧锐毫无血色的侧脸,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崩溃、绝望的哭声填满了整个封闭的病房,每一声都泣血,痛到几乎窒息。
“萧锐……我的儿子……你醒醒啊……”
“妈知道,你这一辈子受了太多太多苦。”
“妈也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咬牙忍耐。”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我没有早点护好你,让你委屈了一辈子。”
“不要就这样睡过去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怀抱着一具已经彻底冷却的躯体,哭得浑身脱力,止不住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砸在萧锐死寂冰冷的脸颊上。
可此刻的萧锐,再也感受不到泪水的温度,听不见母亲迟来的忏悔,更没有办法开口回应她半句挽留。
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直到他心跳停止,安静躺进ICU的病床,母亲才后知后觉看清他这一生压抑在心底全部的痛苦与隐忍。可这份姗姗来迟的心疼、迟来的保护,已经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逝者已经听不到,也感受不到了。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之上,跳动起伏的波形彻底消失,化作一道笔直、冰冷的白线,刺耳的长鸣持续不断地响彻病房,正式宣告一条年轻生命的彻底终结。
方才梦境里面所有的一切,强硬对峙老板,家人赶来撑腰,举报黑店,拿到六千块血汗薪资,全部都是他重度抑郁发作,弥留濒死之际,大脑拼命编织出来的一场自救美梦。
在残酷冰冷的现实之中,他从来没有鼓起勇气顶撞过蛮横的老板,没有底气强硬地提出辞职,也从来没有等到家人匆匆赶来为他撑腰,更没有拿回那一份被百般克扣的血汗工资。
真实的现实里,自始至终,他都在默默承受。
承受原生家庭里无休止的忽视与偏心;承受校园之中老师的偏见体罚、同学日复一日的抱团欺凌;步入短暂的打工生活,又要忍受职场无止境压榨、无端训斥与克扣。
一辈子沉默,一辈子退让,有万般苦楚全部埋在心口,从不向外诉说半分。长久的压抑一点点耗尽少年的生机,硬生生把自己逼到油尽灯枯,最后倒在ICU,没有得到救赎,也没能挣脱命运。
就在他残存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消散,马上就要坠入永恒虚无的瞬间,一道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机械系统音,冷冷在他仅存的意识深处响起。
【宿主萧锐,您好。】
【检测完成,执念幻境任务已全部结束。】
【你于濒死梦境之内,完成全部反抗,宣泄长久积压的所有委屈,了结此生大部分不甘与执念。】
【人间肉身生命体征彻底归零,凡尘世间羁绊全部斩断。】
【任务落幕,我们该上路了。】
冰冷的话音落下,最后那一丝微弱的意识支撑被彻底抽离。
身后病房里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一点点变得遥远、模糊;ICU惨白刺目的灯光缓缓熄灭;冰冷的病床、悲痛的亲人,整个残酷的人间,全部向后远离,和他彻底隔绝开来。
魂魄轻飘飘脱离沉重的肉身,向下坠落,坠入一片望不到边际,没有半缕光亮的死寂黑地。
这里无光,无声,没有温度,也没有回头的归途。
茫茫无尽黑暗之中,只剩下他一缕单薄孤魂,孤零零地飘荡在此处,一无所有。他茫然抬起虚无透明的手,四下摸索,什么都触碰不到,什么都抓不住。
梦里的勇敢是假的,梦里家人义无反顾的撑腰是假的,梦里苦尽甘来的结局,全部都是虚假泡影。
现实之中,他一直懦弱,一直忍让,直至生命走到终点,都没有真正为自己奋力反抗过一次。
他只能身处无边无际的黑暗,魂魄微微颤抖,漫无目的地摸索着,一步一步缓慢向前挪动。
前路漆黑又漫长,四周死一般寂静,从头到尾,世间只剩他孤身一人。没有引路的微光,没有结伴同行的亡魂,甚至连一缕风都不复存在。蚀骨的寒意一层一层缠绕上他的魂魄,每向前挪动一步,都裹挟着深入魂灵的孤独。
漫长的独行,慢慢磨掉魂魄里面仅存的那一点点期盼。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跨越风雨奔赴过来,再也不会有谁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世间的风霜雨雪。
不知道孤身飘荡,独行过了多久。浓重黑雾的深处,一点惨白阴冷的微光,缓缓从黑暗之中浮现出来。
一座孤寂寒凉的石桥,横亘在脚下汹涌暗沉的忘川河水之上。桥面石板铺满厚厚的寒霜,石缝缝隙之中不停向外渗出蚀人魂魄的寒气,桥下河水漆黑凝滞,沉沉收纳着人世间千千万万人放不下的遗憾与悲苦。
奈何桥。
萧锐静静伫立在冰冷的桥头,单薄的魂魄止不住轻轻震颤。他心底全然明了,自己阳寿已尽,属于他的那一段人间岁月,已经彻底落幕,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桥头,一身素白衣衫的孟婆静静立在那里,眉眼之间盛满化不开的悲悯。仅仅一眼,便看透了他短短十数载人生里,全部的隐忍、伤痛,以及数不清的遗憾。她缓步向着萧锐走来,手中端着一碗升腾着刺骨白雾的孟婆汤,汤药散发的冷意穿透魂魄,冻得人魂体一阵阵发颤。
孟婆将汤碗,轻轻递到他的面前,空灵柔和的声音,在永夜黑暗之中缓缓散开,每一字听似温柔,却又字字剜心。这份宽慰,迟到了整整一生,痛彻骨髓。
“孩子,那场酣畅淋漓的美梦,终究只是泡影。
你活在人间的这十几年,太过顺从,隐忍早已刻进你的骨血。遭人刁难不敢争辩,被无尽压榨就默默扛下,满心苦楚全部独自吞咽,凡事永远迁就旁人,永远把自己摆在最后一位。
你天真地以为忍一时就可以风平浪静,可无休止的退让从来护不住你,只会纵容旁人肆意磋磨,不断践踏你的底线。
你在幻境大梦之中挣脱枷锁,为自己讨回迟到的公道,可冰冷现实里面,直至心跳停止,你都没能拥有一次奋起反抗的勇气。
如今我对你说这些,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往后倘若入轮回,牢牢记住我今日的叮嘱,千万不要一味忍让。心里积攒委屈,不必死死深埋心底;遭受别人欺负,不必一个人硬扛到底;前路遇上迈不过的难处,就大胆开口求助。
你不必逼自己做坚不可摧的顽石,不必孤身硬熬所有黑暗风雨。你本就可以脆弱,可以诉苦,可以向旁人寻求依靠,不是万事都要自己咬牙撑住。”
这一段话,是他活着的时候,朝思暮想,穷尽十几年人生,无比渴求的宽慰。
活在俗世人间的时候,身边所有的人,都只一遍遍要求他懂事、退让、沉默。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委屈自己。直到身死魂离,踏入这阴冷黄泉,他才等到这份迟来一生的温柔劝解。
萧锐单薄的孤魂控制不住剧烈地颤抖,无色无形的魂泪,自魂魄深处滑落,滴落在奈何桥覆满寒霜的石面上,转瞬之间就蒸发消散,留不下半分痕迹。
他期盼了一辈子能够被好好善待,期盼不必一个人苦苦隐忍。可所有可以改变的机会,早已随着停止跳动的心跳彻底消散,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缓缓抬起冰凉虚无的手,指尖不停颤抖,接过那一碗彻骨寒凉的孟婆汤,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极致苦涩的汤药缓缓冲刷,洗净幻境与人间的全部记忆。此生所有的委屈、伤痛、遗憾,还有刻进骨血的无尽隐忍,全部清零消散。
人间一趟,恍若大梦一场,十数载光阴,到头来只剩下数不尽的苦楚。
他没有回头,不去回望身后无边永夜。孤身一人,踏过结满寒霜的桥面,脚步缓慢孤寂,一步一步,走向幽深昏暗、永无归期的地府深处。
一生退让隐忍,到死都未能释怀。
一句救赎宽慰,身死之后方才抵达。
短短十数载人间岁月,填满无法弥补的遗憾,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拥有过半分圆满。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