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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辞工对峙,亲友到场 前厅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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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方才对峙过后紧绷的余温。
老板王强悻悻离去之后,店内短暂恢复了表面的忙碌,碗筷碰撞、客人交谈的声响重新慢慢浮起来,可那三名方才目睹全部经过的老员工,看向萧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前他们看待萧锐,带着几分熟视无睹的漠视,偶尔还会跟着店里的风气,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支使的晚辈,脏活累活习惯性往他身上推。在他们眼里,这个未成年的少年沉默、好说话,受了委屈也只会闷在肚子里,就算被老板刁难克扣工资,也只会默默咽下。
可刚刚那一场对峙,颠覆了所有人固有的印象。
萧锐平静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一块被攥得皱巴巴的抹布,指节的青白缓缓褪去,但是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并没有随着王强的退场就此平息。
冲突只是暂时压下去,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五十元的扣款虽然不敢再当众落实,可拖欠整整两个月的工资依旧握在王强手里。威胁开除、扣光全部薪资的话语还回荡在耳边,今天这一回他靠掌握的门店违法内幕逼退了老板,但只要他还继续留在这家店干活,悬在头顶的利剑就不会真正落下。只要王强心里的怨恨还在,往后有的是别的法子暗中使绊子。明面上不敢随意打骂、明目张胆扣款,背地里却可以制造别的麻烦,捏造别的过失,等到结算工钱那一天,依旧可以找出千百种理由压榨克扣。
萧锐心里很清楚,口头的威慑只能挡得住一时,不能护得住长久。
继续留在这里耗下去,是无尽的消耗。身心俱疲的两个月已经够了,他不想再日复一日在这种压抑、猜忌、处处算计的环境里面耗损自己。辞职,结清全部拖欠薪资,彻底离开这家门店,才是唯一的出路。
晚市还没有结束,店里还坐着就餐的客人,不适合再度爆发争吵。萧锐把手里的抹布清洗干净归置到储物间,按部就班做完手上剩下的工作。擦台面,归置座椅,清点桌面餐具,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
周遭时不时飘过来几道窥探的目光。
老员工一边干活,一边悄悄斜眼打量他,交头接耳低声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没想到这小孩居然敢跟老板硬刚。”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原来心里什么都清楚。”
“老板这下算是踢到铁板了,雇佣童工这事要是真捅到劳动局,咱们店谁都跑不掉。”
这些话语萧锐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转头回应,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躁动。经历过家庭的拉扯、校园数年无休止的排挤羞辱,再加上这两个月打工社会的毒打,他早就学会把情绪沉在心底。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拿到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血汗钱,平安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时间一点点推移,商场的夜色越来越浓重,窗外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店里的食客慢慢散尽,喧嚣渐渐落幕,到了打烊收尾的时刻。
收拾残局,拖地,锁好展示柜,所有员工都在完成闭店流程。领班刻意避开萧锐的视线,不敢再随意给他安排额外私活,连往日那种带着偏见的呵斥,也一并收敛起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天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翻篇。
等到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店门半掩,不再有外人在场,王强再一次走回前厅。这一回他脸上没有方才那样暴怒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隐忍。他不再当众叫嚷扣工资,可眼神落在萧锐身上,满是压抑的戾气。
他刚才躲进办公室冷静了许久,也权衡过利弊。他心里清楚萧锐手里握着门店一堆违法的把柄,真闹到监管部门,高额罚款、停业整顿是避不开的结局。可他打心底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过一个敢当众顶撞自己的半大孩子,也心疼那一笔要完完整整吐出去的两个月工钱。
王强走到萧锐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其余员工听得太清楚,语气带着威逼利诱的双重意味。
“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刚才说的五十块扣款,我撤销。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安安稳稳继续在这里上班,等到正常发薪日,工资一分不少给你。年纪轻轻,不要做事做这么绝,把路走死对你没有好处。”
这是他打的算盘,先暂时服软稳住萧锐,把人继续留在店里。只要萧锐还在门店干活,把柄就握不住威胁的力度,后续有的是机会找补回来。
萧锐听完,轻轻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定,没有半分被蛊惑动摇的迹象。
“不必了,我提出辞职。今天就是我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请你现在,结算我这整整两个月全部劳动报酬。”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打碎了王强想要息事宁人稳住他的打算。
王强脸色瞬间又沉下去:“辞职?现在店里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说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临时擅自离职,属于你单方面违约,按照店里的规矩,工资要扣掉大半。”
果然,又是拿规矩做幌子,想用所谓的店内霸王条款继续压榨。
萧锐早已经预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说辞。
“第一,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签订合法劳动合同,所谓店里单方面定下的违约规矩,不具备法律效应。第二,你非法雇佣未成年人,本身就是你违法在先,不存在我违约一说。”萧锐的声音依旧平稳,不高亢,但是字字掷地有声,“我没有要求额外赔偿,我只拿回我实打实干活,应得的工钱。每天十三小时上班,所有加班、无偿干的私活我不去计较,只结算约定好的基本工资。”
“你别得寸进尺!”王强压低嗓音咬着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我劝你识相点,不要逼我。真闹起来,就算门店受罚,你一个小孩子,耗得起吗?举报投诉流程漫长,来回折腾,最后你未必能拿到钱。”
“耗不耗得起,是我的事情。”萧锐目光直视他,“要么现在结清全部工资,和平了结。如果继续拖欠克扣,我会立刻联系劳动监察、市场监督管理局,同时通知我的家人过来处理这件事。”
听到“家人”两个字,王强愣了一下。在他过去的认知里,萧锐孤身一人来打工,家里人不管不问,这也是他当初肆无忌惮压榨少年最重要的底气之一。
他一直以为,萧锐是独自在外,身后没有靠山。
“你家里人?”王强带着几分怀疑,“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里上班?”
“知道。”萧锐淡淡回应。
实际上,最开始出来打寒假工,萧锐并没有把这里全部的委屈细节全盘告诉家里。他不想让母亲白白跟着担心,不想把家里也卷进这一团烂摊子,原本想着自己隐忍熬到工期结束,安安静静拿钱回家。可经过今天这一场冲突,他明白单凭自己一个少年,想要完整要回被恶意扣押的薪资,风险依旧很大。王强脸皮够厚,擅长耍无赖,一旦撒起泼来,孤身一人的自己很容易陷入被动。
方才干活收尾的时候,他已经悄悄拿手机,给母亲发了消息,简单说明了门店拖欠工资、老板刁难压榨,自己要辞职,对方不肯结工钱的全部情况。
母亲看到消息,瞬间慌了神,满心的心疼和焦急,没有半句责备他出来打工,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舅舅,还有姥姥姥爷。
他们距离商场有一段路程,接到消息之后,几个人立刻动身,正往这边赶过来。
萧锐没有把这件事拿出来虚张声势吓唬人,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王强却以为萧锐只是口头虚张声势,压根不信真的会有亲属赶过来,只当是少年拿空话来威慑自己,态度再度强硬起来:“少拿家人来压我。想要全部工资不可能,最多给你结算一半,愿意拿就拿,不愿意,你随便去哪里告。”
直接砍半薪资,赤裸裸的压榨。
一旁围观的几名老员工大气不敢喘,默默收拾着工具,假装忙碌,却竖着耳朵听着这边全部对话,没有人敢上前插嘴。他们只是打工的,不敢得罪老板,也同情萧锐,却没有胆量站出来作证。
萧锐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果然,退让换不来善意。
“一半,我不能接受。”
谈判彻底陷入僵局。
王强索性不再跟萧锐多交谈,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摆出一副避而不见的姿态,打算用冷处理耗过去。任凭萧锐在外厅呼喊,他都置之不理,打定主意就这么拖着,觉得少年拿自己毫无办法。
偌大已经打烊的餐厅,灯光大半关闭,只剩下几盏顶灯散发惨白的光线。空旷的大厅桌椅整齐排列,满地狼藉刚刚收拾完毕,只剩下萧锐一个人站在厅堂中央。
深夜商场内部人流散尽,周遭安安静静。
孤单感一瞬间包裹上来。
纵然心里已经做好十足心理建设,可面对老板耍无赖闭门躲避,未成年的少年,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无力。过往一幕幕苦难记忆隐隐翻涌,从前在家里求助无门,在学校受欺凌无人撑腰的画面一闪而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不是完完全全孤身一人。
手机屏幕亮起,母亲发来消息,说他们已经到商场楼下的大门口。
萧锐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丝。
片刻之后,商场通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最先走进来的是母亲。她一路匆匆赶来,眉眼之间满是焦虑,一进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萧锐身上,上下仔细打量,查看他有没有受伤,看见少年完好无损,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落下一点,可眼底的怒火依旧浓烈。
紧随其后,舅舅,还有姥姥姥爷,全部都赶来了。
姥姥姥爷本就是性子刚直的人,从前家里萧锐受委屈,他们从来不会容忍别人肆意欺负自家晚辈。接到电话听闻自家孩子未满十六岁出来干活,被老板拖欠两个月工资,还百般刁难克扣,一路上心里积攒了满腔火气。
几个人一踏进空荡荡的饭店前厅,整个空间的气场瞬间完全改变。
王强在办公室里面听见外面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萧锐不是在说空话,家属是真的过来了。他不能继续躲在办公室装死,只能硬着头皮推开门走出来,脸上强行挤出来一丝客套的神情,可眼底的慌乱藏不住。
母亲上前一步,挡在萧锐身前,把少年护在身后,直面王强。
“老板,我是萧锐的母亲。我的孩子在这里干了整整两个月的活,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现在孩子提出辞职,你为什么扣押全部工资不肯结清?还想方设法要克扣大半酬劳?”
王强开始试图狡辩,开始颠倒黑白,把错处全部推到萧锐身上。
“不是我故意不给工资,是这个小孩临时突然要离职,打乱店里用工安排,给我们造成很大损失。上班期间还公然顶撞管理人员,不服从店里管理规定,按照店里制度,就要扣除相应的工钱。”
“制度?”舅舅上前,声音沉稳有力,“你们的店里制度,能凌驾国家法律之上?你明明白白知道他还不满十六周岁,依旧招过来长期干活,这是雇佣童工,你清楚这是什么后果吗?超时加班,没有劳动合同,拖欠薪资,这些事情,要不要我们直接打电话给劳动监察大队过来现场核查?”
姥姥性子直,说话毫不绕弯:“我们家孩子老老实实来出力干活,脏活累活全都干,熬了两个月,熬到深夜下班,不图别的,就图拿自己辛苦换来的钱。干活的时候你巴不得往死里使唤人,现在要结账了,就一堆规矩借口。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姥爷目光沉沉,扫视整个店铺,一字一句:“今天,就两条路。第一,现在当场核算清楚两个月全部工资,一分不少结算给孩子,这件事就此了结。第二条,我们直接联系劳动局、市场监管局上门,雇佣童工、全员无健康证、剩花生回收二次售卖这些事情,全部一并上交处理,到时候要面临罚款、停业整顿,损失多少,你自己掂量。我们不是来闹事,我们只是讨要属于孩子的劳动报酬。”
一番话讲的有理有据,不撒泼打滚,但是每一句都直击要害。
王强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客套彻底绷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对付的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半大少年,随便糊弄、吓唬几句就能压下去,万万没有想到,萧锐的家人全部到场,并且对相关法律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把门店所有的违法问题全部摆到台面上。
办公室门后,偷偷躲着听动静的领班,还有那三名老员工,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此刻再继续狡辩、耍赖已经没有意义。一旦真的官方部门到场,这家店就彻底完了。
王强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来回权衡利弊。继续硬扛,代价他承担不起。
他试图讨价还价,想再克扣一小部分,被舅舅直接回绝,明确告知,必须按照当初口头约定全额结算,不存在任何扣减。
对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深夜商场静悄悄的,只有这一间饭店里面,在进行一场拉扯博弈。
几番拉锯之后,王强终于被逼到退无可退,万般不情愿之下,只能妥协。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一笔一笔点出现金,又核对考勤天数。明明心里恨得牙痒痒,却再也不敢耍花样。
厚厚的一叠现金递到桌面上,那是萧锐熬了整整六十多个日夜,每天十三小时超负荷劳作,受尽刁难、压榨换来的血汗钱。
母亲伸手接过,仔细清点一遍,确认数额分毫不差。
攥着这份沉甸甸的工资,萧锐心底五味杂陈。有终于拿到报酬的踏实,却没有多少狂喜。这一笔钱,浸透了无数疲惫、委屈和隐忍,是用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换来。
王强面色难看,咬着牙开口:“钱我已经全部结清,从此两清,不许再来店里闹事,也不许去举报我们门店。”
姥爷淡淡回应:“只要你不再继续雇佣未成年人,整改店内所有违规问题,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后续查到依旧有违法行为,该走的举报流程,我们依旧会走。”
事情尘埃落定。
母亲转过身,伸手轻轻碰了碰萧锐的胳膊,眼神里面满是心疼。
“受委屈了,咱们走,再也不来这个地方。”
萧锐回头望了一眼这家灯火惨白的中餐厅。这里见证了他步入社会第一课,见识人性里面的贪婪、欺软怕硬,也经历了从一味隐忍,到鼓起勇气撕破压迫的全部过程。两个月所有压抑,所有不公,到此画上句号。
一行人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迈步,走出这家压抑的饭店,穿过空荡荡的商场长廊。
夜晚的冷风从商场出口扑面而来,吹拂在少年的脸上。走出店门的那一刻,压在萧锐心口沉甸甸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攥紧口袋里面属于自己的血汗工资。
过往的伤痛不会瞬间消散,这两个月被压榨的记忆会烙□□底。可他明白,自己又跨过了一道难关。
一味的隐忍换不来尊重,但是坚守底线,身后有亲人做后盾,再加上自己清醒的底气,才能够从泥泞里面挣脱出来。
夜色笼罩城市,一行人朝着路边走去,把身后那家充满算计与压榨的门店,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