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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苦难渡尽,余痛未消   初秋的 ...

  •   初秋的风掠过教学楼外的白杨树,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水泥地面投下晃动斑驳的碎影。全校晨会那场盛大的公开致歉已经过去整整一周。表面上,压在我头顶长达数年的狂风暴雨仿佛已经彻底停歇,一切都向着众人期盼的“尘埃落定”平稳走去。

      校方兑现了全部承诺。处分档案重新核查归档,当年那些莫须有扣在我头上的违纪记录,被彻底从学生系统里面清除干净。班级内部开展了品德教育主题班会,曾经带头欺凌我的同学上交了数千字的检讨,在班级内部向我当面道歉。从前对我冷眼相待、默许霸凌滋生的教导主任,被调整了部分德育工作权限;班主任也重新整顿了班级风气,反复告诫全班,不许再起哄、不许起侮辱性外号,不允许再出现抱团孤立同学的行为。

      所有流程,白纸黑字,全部落地。老师的鞠躬、施暴者的低头、全校师生的见证,外人看见的,是一份姗姗来迟的公正。身边不少同学、甚至部分任课老师,都下意识以为,事情到此,就该彻底翻篇。他们觉得,既然错误已经被承认,伤害我的人已经认错,那么我就应当放下过往,彻底释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融入集体,回归普通学生的生活。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公道可以被一纸文件归还,但刻在血肉里的伤痕,不会随着一场晨会就凭空消散。苦难算是渡过去了,可余痛,如同埋在骨头缝隙里的细沙,时时刻刻都在。

      我走在去往教室的走廊,脚下是被无数学生踩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来来往往的同学擦肩而过,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对着我指指点点,高声喊那些肮脏羞辱的绰号。但那份恶意并没有真正消亡,只是由明目张胆,转为了小心翼翼的躲闪。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看见我走近,交谈的声音会下意识骤然压低,眼神飘忽,飞快瞟我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凑到同伴耳边,用气音窃窃私语。他们谈论那场轰动整个年级的晨会,谈论那个敢和学校对峙、逼得老师当众道歉的我。那些细碎的耳语听不真切,可我能清晰捕捉到里面混杂的好奇、畏惧,还有一丝难以剥离的隔阂。

      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动手推搡我,没有人敢把污言秽语的纸条偷偷贴在我的后背。可也没有谁,愿意真正向我走近。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面吵吵闹闹,大家扎堆说笑,分享零食,讨论电视剧与游戏。我坐在自己靠窗的课桌位置上,胳膊搭在桌面,手里捏着黑色水笔,摊开课本,耳朵却敏锐接收着周遭所有动静。同桌会刻意往另一边挪椅子,留出一截疏远的空隙;小组课堂讨论的时候,其余组员会互相热烈交流观点,唯独会下意识跳过我,仿佛我是一块不该触碰的礁石。

      我明明和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呼吸同样的空气,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玻璃罩。我看得见他们热闹鲜活的世界,却融不进去。

      很多时候,明明什么伤害都没有发生,仅仅是周遭人群一阵突如其来的哄笑,我的身体就会本能绷紧。后背肌肉骤然收紧,心口猛地一缩,第一反应不是好奇发生了什么趣事,而是条件反射般在心底预警:是不是又在拿我开玩笑?是不是又有什么针对我的闹剧要上演。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我,晨会之后,没有人敢再当众羞辱我。可身体的记忆,不受理智控制。那些无数次被当众取笑、被围起来哄笑的经历,已经刻进本能。耳朵捕捉到人群笑声的瞬间,旧日的恐慌就会瞬间卷土重来,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放学之后走在校园小路,身后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只要有人从我的背后快速靠近,我的肩膀就会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会下意识往旁边躲闪,攥紧拳头,做好被人偷袭推搡的防备。等我转头望去,才发现仅仅只是别的同学打闹追逐,与我毫无关系。

      每到这种时刻,心底就会漫上来一种无力的疲惫。我明明已经赢了对峙,讨要到了道歉,可我的神经,依旧时时刻刻处于高度紧绷的戒备状态,没有办法彻底松弛下来。

      心理疏导的预约依旧在继续。每隔一周,母亲便会抽出时间,骑着电动车,载着我去往城里那间暖光的咨询室。

      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我和心理导师面对面。我跟她讲起这种矛盾的感受。

      “所有人都觉得,事情结束了,我该好了。可是我没有办法做到。没有人再欺负我,可我还是时时刻刻害怕。听见大笑会心慌,身后有人跑过我会躲闪。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去的恐惧却会反复跑出来折磨我。”

      我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裤子的布料,声音淡淡的,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导师安静听完我的倾诉,温和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没有劝我大度,没有告诉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道歉可以纠正错误的结果,但是没有办法抹除你亲身承受过的体验。那些恐惧,是你在无数次伤害之中,为了保护自己慢慢长出来的铠甲。铠甲不会因为危险暂时消失,就立刻脱落。余痛是正常的,你不必逼迫自己快速痊愈,允许自己慢一点,才是真正的自愈。”

      这番话像一股温水,缓缓淌过我紧绷已久的心。我不必因为自己无法立刻释怀而责怪自己,不必因为达不到旁人期待的“放下”而自我否定。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心里的伤疤,亦是同理。

      回到家里,也并不代表就可以全然避风。家庭内部的矛盾并没有随着校园风波彻底消散。

      父亲依旧改不掉固有的思维。偶尔晚饭桌上,提起学校发生的这一连串风波,他皱着眉头,会下意识吐出几句让我心口发凉的话。

      “事情闹这么大,全校都知道,对你名声也不好。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老师同学都道歉了,你就别总放在心上。”

      每一次听见这类说辞,一股委屈就会顺着胸腔往上涌。好像我讨要公道这件事,反倒变成了我的过错,好像我承受的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一句道歉就该一笔勾销。

      每到这时,母亲便会立刻出声护住我,语气坚定:“受伤害的是孩子,凭什么要求他大度?道歉是他们本该做的,锐锐记在心里,没有任何错。”

      一来一回的争执,让我更加明白,很多伤痛是双重的。在校要面对同学的排挤与师长的偏见,回到家中,还要承受亲人无法共情带来的失落。母亲是我坚实的后盾,可家庭内部根深蒂固的观念,不会一朝一夕改变。

      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明明周遭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危险降临,过往破碎的片段,依旧会不受控制闯入脑海。

      我会闪回一年级,班主任想要当众脱下我的裤子,那一份深入骨髓的羞耻;闪回四年级合班之后,侯一冉挥过来的拳头,崔奥吉狠狠拧住我大腿皮肉的尖锐刺痛;闪回食堂打饭,永远分到的那一碗清汤寡水,冷掉的饭菜;闪回站在操场中央,上千道看热闹的目光钉在我身上,耳边铺天盖地的哄笑声。

      画面零碎,却无比清晰。那些已经远去的难堪,会在深夜悄悄重来一遍。有时候明明身体已经十分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

      也有很多次,走在教室,看见别的同学发生小矛盾,仅仅只是普通的争吵,轻微的推搡,我的情绪就会被轻易牵动。看见有人被众人围着,哪怕只是普通玩笑,我的胸口就会闷得喘不上气,仿佛自己再次置身于当年被围堵的处境。

      我学会了尽量避开冲突场景,看见人群扎堆聚集,就下意识绕路走开。不是懦弱,只是我的内心,再也承受不起相似的刺激。

      班级里面,曾经带头欺负我的那个男生,检讨交了,当面道歉也做了。可道歉仅仅只是完成学校布置的任务,看不出多少发自内心的愧疚。偶尔走廊偶遇,我们擦肩而过,他的眼神里面依旧带着不服气的戾气,只是碍于学校的处分,不敢再动手招惹我。

      伤害别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轻飘飘一个动作,几句污言秽语就可以完成。可要真正抹平带给受害者的烙印,却无比艰难。一句公开的对不起,消不掉无数个失眠夜晚,消不掉刻在身体里的应激反应,消不掉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怀疑。

      有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后排两个男生打闹,其中一人抬手,书本“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

      巨大的响声突兀炸开。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条件反射式猛的一抖,心脏狂跳,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脑海瞬间闪回无数次被摔作业本、被教具敲打桌子恐吓的画面。我死死攥住手里的笔,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很久,砰砰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

      同桌被这一声响吓了一跳,转头看了我一眼,只看见我脸色发白,却并不明白为什么仅仅一声拍桌子,会让我反应这么剧烈。旁人看不见埋藏在我心底的旧伤,自然很难读懂我每一个反常的应激反应。

      午休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后方僻静的小树林。这里很少有学生过来,几棵杨树撑开浓密的树荫,隔绝教室里的喧嚣。我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坐下,背抵着树皮,微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上面早已看不见当年磕碰出来的青紫伤痕,皮肤恢复得完好无损。可我清清楚楚记得,每一道淤青产生时候的痛感。皮肉的伤口会结痂脱落,可精神上的伤口,时好时坏。

      我并不是活在仇恨里面,我并不日日夜夜想着报复谁。只是那些经历实实在在发生过,构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当做从未发生。

      我也尝试过努力向普通的少年一样,试着去融入集体。小组作业,我主动配合完成分配给我的任务;同学掉落文具,我会弯腰帮忙捡起;别人需要借课本,我也愿意递过去。

      可我释放出来的善意,很难换来对等的接纳。大家表面维持着相安无事,礼貌客气,那一层隔阂始终横亘在中间。可以和平共处,却很难成为朋友。

      我常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教室,一个人走放学的路。孤独如影随形,好在这份孤独,不再伴随着恶意的殴打与辱骂,仅仅只是安静的独处。

      母亲敏锐察觉到我内心依旧沉甸甸的压抑。某个周末,她放下手里全部家务,带我走出镇子,去往郊外。

      秋日的郊外,漫山草木,风是开阔的。脚下铺满枯黄与青绿交织的野草,远处的田地一望无际。没有教学楼高高的围墙,没有教室窃窃私语的人群,没有老师审视的目光。

      我们慢慢向前走,脚下踩着干枯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母亲没有逼我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安安静静陪在我的身侧。

      “我知道,就算事情解决完,你心里还是不好受。不用逼自己快点好起来。难受就难受,想难过就难过,不用硬撑给任何人看。”

      风卷起她的发丝,她侧过头看向我,眼神里面是纯粹的心疼,没有一丝一毫的催促。

      那一刻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我站在旷野之中,任由风吹在脸上,眼泪无声滚落。不是因为某一件刚刚发生的坏事,是过往许许多多积攒下来的委屈,在这一刻慢慢释放。

      我哭那些被白白糟蹋的少年时光,哭无数次求助无门的绝望,哭明明身为受害者,却依旧要承受旁人的不解与规劝。哭那个从前孤立无援,蜷缩在泥泞里面苦苦熬过来的小小的自己。

      哭过之后,心里并不会立刻彻底轻松,可胸口那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又松动了几分。

      回到学校的日子依旧缓缓向前流淌。

      课堂之上,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活在被体罚羞辱的恐惧当中。老师不会再随意拖拽我,不会再当众拿我当做全班的反面教材。我可以安安稳稳坐在课桌前面听课,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突如其来的刁难。

      可旧日留下的思维习惯很难根除。每次老师走向我的课桌方向,我的心依旧会下意识提起来;老师点名字回答问题,哪怕只是普通的课堂提问,我的心跳也会骤然加快。

      我慢慢学会和这些残留的反应共处。当恐慌涌上来的时候,我会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可以随便伤害我。我拥有保护自己的底气。

      我开始学着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之上。从前很多时候上课,大半心神要用来提防周遭潜藏的恶意,根本没办法全身心投入学习。如今威胁消失,我一点点把分散出去的心神收拢回来,埋进课本与习题。

      分数慢慢有了起色。可就算拿到不错的考试成绩,内心深处,那份长久霸凌催生的自我否定,依旧会时不时冒出来作祟。偶尔考差一次,脑海里面旧的声音就会冒出来,不断否定我自己。我要耗费很大力气,才能把这些负面念头压下去。

      心理导师跟我说过,创伤后的恢复,不是一条一路向上笔直上扬的直线。它是起起伏伏的波浪。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大半,某一个不起眼的小触发点,又会把你拽回低落的情绪之中,这全部都是正常。

      某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成群结队打球、跳绳,嬉笑打闹。我独自坐在操场看台台阶上面,远远望着热闹的人群。阳光暖洋洋铺洒在身上,秋风温柔。

      我看见远处,曾经欺负过我的那几个男生,依旧打成一片,说说笑笑,仿佛过去所有的风波,对他们的生活没有留下多少重量。施暴者轻易翻篇,承受伤害的人,却要在往后漫长日子里,一点点消化遗留下来的伤痛。世间很多事,本就很难做到完全对等。

      我并没有生出怨毒的恨意,只是心底生出淡淡的唏嘘。

      苦难确实已经渡尽。那些拳打脚踢、当众羞辱、无休无止的排挤,已经彻底结束,不会再日复一日降临在我的身上。我挣脱了那片泥沼。

      但是余痛,久久没有消散。它藏在听见哄笑的本能紧绷里,藏在身后脚步声传来时的躲闪,藏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藏在很难全然信任他人的防备之中。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痊愈,不是彻底抹去所有过往记忆,不是逼迫自己原谅所有伤害。真正的痊愈,是带着这些伤痕继续往前走。承认伤痛真实存在,但不再让伤痛掌控我的全部人生。

      夕阳缓缓向西边沉落,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操场。我坐在台阶之上,望着天边慢慢变幻的云彩。

      前路不会再是无边无尽的黑暗,但也不会瞬间变得全然明媚坦荡。往后的路,我就要带着这份渡尽苦难之后的余痛,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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