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愿》仟烀_

1、窃听 言祁一见钟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宋泠訢觉得有些闷。
　　他坐在角落的皮质沙发上，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
　　周围是朋友们喧闹的笑语，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谁在起哄要再来一轮真心话大冒险。
　　那些声音挤挤挨挨地涌过来，又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水膜，模糊不清地散了开去。
　　他低头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苏打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片刻的清醒。右耳里的助听器传来细微的电流噪音，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耳廓，指尖触到那块小小的、肉色的设备。
　　“訢哥，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是一个圈子里认识的朋友，身上带着淡淡的朗姆酒味，是个Beta。
　　对方凑近了些，声音放大了，口型也夸张：
　　“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回去？”
　　宋泠訢摇摇头，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没事，你们玩。”
　　朋友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神色如常，才又拍拍他的肩膀，被另一边的喧闹叫走了。
　　宋泠訢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包厢。
　　霓虹灯光在墙壁上流转，映出一个个晃动的人影。
　　他看见他暂且未结婚的爱人许衔坐在对面卡座的正中央，身边簇拥着一圈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话，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许衔也笑，手自然地搭在身旁一个年轻Omega背后的沙发靠垫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对方裸露的肩膀。
　　宋泠訢的视线在那个Omega脸上停了一瞬。很漂亮的一张脸，眼睛大而含水，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眯起，像一只慵懒的猫，很会勾男人。
　　他移开目光，又喝了一口苏打水。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大概是柠檬片泡得太久了。
　　“訢哥！”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
　　宋泠訢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正弯着腰看他。
　　男生逆着光，五官看不太真切，只能看清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嘴角那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们让我来问你要不要加入。”
　　男生指了指身后闹成一团的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特意放慢了语速。
　　“玩国王游戏，输了的人喝酒。”
　　宋泠訢认出他了。
　　言祁，许衔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好像才二十二岁，比他小了快六岁，最近几次聚会都跟着来了，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Alpha。
　　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息，像是雨后的森林，潮湿的泥土混着某种木质调的清冽，但不太稳定，偶尔会浓烈地溢出来，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下去。
　　宋泠訢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巴，做了个“不了”的口型。
　　言祁没动，依然弯着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映着宋泠訢模糊的倒影。
　　“那我陪你坐会儿吧。”
　　言祁说着，就自来熟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宋泠訢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拒绝，就感觉那股愈创木的气息更清晰地飘了过来。很干净的味道，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沉静感，像深夜书房里老木头书架的香气。
　　“你信息素……”
　　宋泠訢开口，声音有些低，他知道自己听不太准自己的音量，怕吵到别人，总习惯性地放轻。
　　“飘过来了。”
　　“嗯？”
　　言祁偏过头看他，微微凑近了些，像是没听清。
　　宋泠訢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耳畔，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凉意。
　　他耳尖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提高了些许声音：
　　“我说，你信息素……飘到我这边了，你收一下。”
　　言祁低头，像是才发现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那股愈创木的气息果然迅速淡了下去，被他很好地收敛了起来。
　　“抱歉啊訢哥，”
　　言祁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年轻人做错事后的窘迫，但眼里笑意未减。
　　“我自己有时候闻不太出来，可能没注意。”
　　宋泠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重新看向对面卡座，许衔依然被几个人围着，那只搭在Omega肩膀上的手似乎又往下滑了几分，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对方的后背。
　　他的心跳很平稳，甚至没有加快一丝一毫。他只是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看着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默剧。
　　“訢哥，”
　　旁边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跟许总……认识很久了吧？”
　　宋泠訢转过头。言祁正看着他，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问一个天真而冒昧的问题。
　　“嗯，”
　　宋泠訢说，“三年了。”
　　“三年啊……”
　　言祁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宋泠訢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耳后那枚小小的助听器上，又很快移开。
　　“真长。”
　　宋泠訢没接话。
　　他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指尖按上去，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訢哥，”
　　言祁突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他耳边说话，温热的吐息落在敏感的耳廓上。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许总其实没那么……专一，你会怎么办？”
　　宋泠訢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的脸。
　　言祁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利，像是笃定自己问了一个绝妙的问题。
　　宋泠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微微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雪地上掠过的一缕风，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痕迹。
　　“小朋友，”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依然温和，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大人的事，少打听。”
　　言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那股子锐利感就淡了，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明朗来。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杯沿轻轻碰了碰宋泠訢的苏打水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行，听哥哥的。”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眼睛弯弯地看着宋泠訢。
　　“那我换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有人心甘情愿地只想跟你过一辈子，你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宋泠訢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映着流转的霓虹灯光，也映着自己有些模糊的、略显疲惫的脸。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男人快步走进来，直奔许衔的方向。宋泠訢认出了那张脸，是许衔另一个公司的合伙人，一个Omega，平时和许衔关系就颇为亲近，亲近到有些……不正常了。
　　那个Omega俯身看着公事公办的在许衔耳边说了什么，许衔慢悠悠喝了一口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边年轻Omega的肩膀，和那个风衣男人一起走出了包厢，宋泠訢注意到出门的时候许衔就已经揽上了那个Omega的细腰。
　　自始至终，他没有往宋泠訢的方向看一眼。
　　宋泠訢收回目光，发现言祁也在看着门口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看着他。
　　年轻Alpha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别的什么更灼热的情绪。
　　“訢哥，”
　　言祁叫他，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
　　“你耳朵……听得累不累？要不要摘下来歇会儿？”
　　宋泠訢怔住了。
　　他认识许衔三年，许衔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在那些嘈杂的、令他头晕目眩的场合里，许衔总是自然地拉着他说话，等他反应慢了半拍才笑着摇头说他“小聋子”，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
　　却也仅此而已。
　　没有人问过他，耳朵累不累。
　　助听器戴久了，耳道确实会酸胀，外界的声音被放大了塞进来，有时候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去承受这些为了融入“正常”世界而必须承受的代价。
　　“不用。”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干。
　　“我不累。”
　　言祁看了他两秒，没有强求。
　　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和宋泠訢之间隔出了一个更宽松的距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把屏幕转向宋泠訢。
　　屏幕上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那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送你回去呀】
　　宋泠訢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紧。
　　他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包厢里的喧嚣还在继续，有人在唱一首跑调的情歌，声嘶力竭地唱着什么“我就在此刻突然爱上你——”。
　　许衔还没有回来，那只搭在Omega肩上的手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宋泠訢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知道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和许衔之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今晚，被那只搭在别人肩上的手，轻轻拨断了。
　　但不知为什么，他并不觉得难过。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轻快感，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了。
　　他侧过头，看见言祁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酒杯，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年轻Alpha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宋泠訢无声地收回视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苏打水喝完。柠檬的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了一丝清醒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