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烬》芥子油油

3、龟兹城阙 大唐使团抵

　　茫茫戈壁黄沙终于到了尽头，一片浓绿绿洲突兀铺开，硬生生割裂整片枯黄荒漠。长途跋涉的使团望见龟兹雄关轮廓，总算抵达目的地。
　　关隘之外一队甲士早早列队等候，为首之人一身灰铁札甲，面颊刻满常年日晒风沙刻下的深褐纹路，正是安西都护司马梁彬。望见大唐使团旌旗，他立刻策马上前迎候。
　　“下官梁彬，在此迎候持节郭使君一行，诸位横穿险地，一路辛苦了。”
　　郭昕勒马回礼，二人简短寒暄过后，梁彬立刻调度人手接应队伍，清点伤员、安顿车马，同步遣快马先行入城清扫馆驿、备下日用粮草。裴琮身为节度巡官立于一旁，闻舟紧随身后，低声清点沿途人马物资损耗，梁彬静静倾听，逐项记在心中，处置条理分明，不见半分慌乱。
　　一行人缓缓穿过龟兹城门。夯土城墙斑驳坑洼，墙面布满密密麻麻箭痕与灼烧焦印，多处墙体靠粗木勉强撑持。城头戍卒甲胄陈旧破损，不少铠甲缺口只用粗布简单缝补，手中兵刃常年打磨，刃身发亮。城中街巷人烟稀疏，不复昔日丝路喧嚣；都护府官署肃穆冷清，案头文书层层堆叠，往来将士步履沉缓，整座城池笼罩着长久孤立无援的压抑氛围。
　　梁彬将使团安置在城南僻静馆驿，安排好值守卫兵与日用供给，随后入内通报：尔朱留后已备好接风宴席，等候众人赴宴。
　　暮色垂落，留后厅堂灯火燃起。宴席陈设简约，无珍馐华器，盘中仅有绿洲干果、羊肉与本地粗酿果酒。尔朱留后端坐主位，目光率先落在郭昕身上，语气裹挟着难以按捺的焦灼期盼。
　　“郭使君自长安远道而来，横穿无尽险地。不知如今朝中局势如何？河西通路断绝日久，安西将士日日翘首东望，朝廷何时能调援军西进？”
　　郭昕举杯缓缓作答，言语据实不掺虚言：“陛下心系四镇安危，朝堂已有筹谋。只是凉、甘、肃诸州尽数陷落，河西主干道尽数被吐蕃掌控，大军携辎重难以强行穿行，援军调度仍需等候合适时机。”
　　尔朱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良久才缓缓松开。面上强撑主将镇定，眼底期盼一点点沉下去，厚重疲惫压在声线之中：“我麾下数千甲士凭一己之力周旋吐蕃与各部，防线绵延千里处处捉襟见肘。单凭眼下兵力撑不住整片四疆，人心与防线，都耗不起。”
　　席间众人闲谈边境诸事，话语间处处藏着沉重，气氛凝滞压抑。宴席间隙，裴琮寻得空档独自走到廊下透气，恰好撞见梁彬，二人倚着廊柱低声交谈。
　　“途经柘厥关外时，我曾偶遇一名异族少年，身手不俗，颈间悬有一块质地上佳白玉，一夜之后便不辞而别。听闻旧于阗王率兵东赴中原勤王，其庶子尉迟朔扼守昆仑北麓河谷的一处封邑，不知司马对此人可有耳闻？”
　　梁彬闻言神色微敛，下意识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无闲杂人等偷听，才压低声音细说内情。
　　“裴巡官消息倒是灵通。尉迟朔乃是旧于阗王庶子，王族内部分歧深重。嫡脉借中原册封稳坐王城，他独掌于阗南隅河谷沃土，直面吐蕃前沿，属地多粟特移民与山地部族，向来亲近底层部族，政见常与王城相悖。西陲亦有流言称他私通吐蕃，真假难辨，于阗王对此颇为忌惮。”
　　裴琮脑海瞬间浮现那日戈壁被吐蕃围杀的少年身影，心中生出疑惑：若尉迟朔真与吐蕃暗通款曲，当日又怎会遭蕃骑追杀？诸多疑问盘旋心头，一时寻不到答案。
　　他没有继续深挖此事，淡淡颔首道谢。晚风携绿洲草木凉意扑面而来，檐下灯火摇曳晃动。柘厥关外那场仓促相逢留下的谜题，此刻又添了更多线索，他尚且不知，自己很快便会与那名少年再度相遇。

作者有话说

本章正式落地龟兹孤城，还原了安史之乱后安西四镇孤立无援的真实绝境。外有吐蕃环伺，内有人心惶惶，孤城难撑乱世。同时补全尉迟朔的身世伏笔，双主的羁绊自此层层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