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宽衣》楚迴

3、换身 怕鬼真“见

　　玉蟾的唇是凉的，受惊后微微发颤，像是初春误入手心的花瓣。

　　这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萧翎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鼻息交缠间，属于玉蟾身上的暖香灌入他的肺腑，萧翎喉结滚动，原本按在假山之上的手竟垂落下来，摁住了玉蟾的后脑勺。

　　萧翎将这个原本蜻蜓点水的触碰，在情欲驱使下，生生变成了一个吻，唇瓣碾过她下唇，闯入齿关，缠着她追捕，带着横蛮的力道。

　　玉蟾大惊，“唔”了一声，抵在胸前的手使不上力，指节抓皱了他的衣料。

　　萧翎未闭眼，垂着眸子。月色很淡，照在她脸上拢出一层薄薄的银光，脆白得像一尊玉器。

　　玉蟾喘不上气，又“呜呜”两声，终是奋力挣脱了萧翎的钳制。

　　“呸！你、你怎么......亲我嘴？”玉蟾啐了一口，捂着唇，眼神恨不得在萧翎身上扎出两个窟窿。

　　“不满足？那改亲你的......”萧翎没往下说，眼神却往下扫。

　　玉蟾双手抱在胸前，咬牙道：“无耻小人，你去死好了！”

　　玉蟾愤愤不得消，红着脸伸手推了一把萧翎，趁他后仰的间隙，快速猫着腰从假山边缘后绕到主路小径上，头也不回摸着黑往前冲。

　　萧翎嘴角一弯，跟在她身后喊：“我送你！”

　　玉蟾闻言头也不回，犹如身后跟着地狱恶鬼，脚下步子踏得左扭右歪。

　　“圆圆啊，你知不知道这深宫里头最多的是什么，就是各式各样的鬼，吊死的、毒死的、御湖里淹死的、白日里阳气旺盛，它们不敢造次，午夜时，便吊着青紫的舌头和血淋淋的眼珠子出来游荡，在宫里飘来飘去......”

　　骤然起了一阵夜风，玉蟾陡然打了冷颤，掐着嗓子喊：“你、你别说了，好吓人！”说着踮脚小跑回来，与萧翎并排慢走。

　　“你、你送我到储绣宫门就行了。”玉蟾环顾四周，花园里除了风穿过假山洞口的轻呜声，再无其他动静。

　　萧翎垂首偷笑，面上故作不情愿的样子逗她：“跟紧本王，免得被鬼抓了去。”

　　玉蟾便与他挨近了些，轻移莲步，跟着他走，亲热后沉默更为吊诡，她害怕这种安静，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于是没话找话，忐忑张口：“你、你才见过大妃？”

　　萧翎脚步微顿，侧首盯着她鸦鬓，“哦？谁与你说的？”

　　“刚才你贴我那样近，我闻到你身上有她惯用的玉兰花香气。”玉蟾如实交代，没注意脚下一道门槛，脚一崴打了个趔趄。

　　萧翎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嘴里蹦出：“好一个狗鼻子，不去府衙当差可惜了。”

　　玉蟾没听懂他的调侃，慌忙从萧翎手臂里跳出，默不作声走在他身边。

　　萧翎瞥了一眼她低垂的眉眼，也不怕引出事端，说道：“我今夜宿宫中，独守空殿的大妃来寻我，她缠着我要自荐枕席，这味道便是那时候沾上的......”萧翎边说边睇她的面色，怕她听不懂又解释道：“你知道自、荐、枕、席、是什么意思吗？就是......”

　　萧翎恰到好处地顿住，瞧着玉蟾的反应。

　　而玉蟾眨眨眼，突然醒悟过来他说的是何意味，声音因为震惊变了调，“你、你胡说，大妃是陛下的人，你岂敢和大妃......”玉蟾咽了咽口水，没往下说。

　　“信不信随你。”萧翎坦然道，有些话说清楚了反而没意思，非要不上不下地吊着她。

　　玉蟾撇撇嘴：“翎王爷的事情，小人不敢多嘴。”

　　前方映出一两点亮色，储绣宫门前摇晃着两盏灯笼，两条影子随之游移到灯下，聚成一滩浓墨。

　　萧翎盯着地上黑成一团的影子，抬眸略带疑惑地问向玉蟾，“圆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玉蟾歪头自然答道：“先前在择芳殿见过！”

　　萧翎：“......”

　　“我先去了！”贺玉蟾立即丢下这句，福了福身，不等萧翎回答，提着裙子小跑而去。

　　待到樱色的背影融入夜色，萧翎反剪着手，也缓缓走进了黑暗中。

　　玉蟾轻手轻脚阖拢门窗，正要往榻上被衾里钻，门扇又响了：“咚咚咚！”

　　“谁？”玉蟾下意识问，声音还有点抖。

　　“贺小主，是我，桃叶。”门外响起了一个轻柔的女声。

　　桃叶是储绣宫的女婢，前些日子与玉蟾有过几回交集，常从膳房拣些吃食晚上给她送来。

　　玉蟾下榻开门，桃叶提着食盒挤进来，将食盒掀开盖子，碟碗先后搁好在桌上，抬头一瞧玉蟾的脸，手上微顿，“贺小主，你脸上怎地这么白？”

　　玉蟾摸了摸脸，冰凉一片，心不在焉道：“没事、可能是夜风吹的。”

　　桃叶狐疑看了一眼，没多问，递过去一双筷子，“今日封妃大典，膳房里蒸了各种点心吃食，还有这桂花酒酿小圆子，我尝着不错，给小主也盛了一碗来吃。”

　　玉蟾与往常不同，只坐在榻边，眼神往外飘，压低了声音问：“桃叶，这宫里......是不是......死过很多人？”

　　窗外风吹树影婆娑，树枝在窗棂惊出窸窣响动，玉蟾肩膀微缩。

　　桃叶见状，走过去柔声问：“小主，是不是撞见什么了？”说罢上下搓了搓玉蟾的胳膊，又补上一句：“这深宫，死的人多，是比其他地方阴气重些。”

　　玉蟾咬咬唇，抬手扯住了桃叶的胳膊哀求：“桃叶、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桃叶一笑，拍拍她的手背，“好，不过得先回去给姑姑复命，就说......就说贺小主身体不适，我去照看一番。”

　　玉蟾得了这句话，抿唇一笑，露出些许娇憨之态，桃叶见了也不由得心生怜爱，端起桌上的小碗，舀了一勺送到玉蟾嘴边，哄着：“来，张嘴。”

　　玉蟾就着她的手吃了，腮帮子鼓鼓，含含糊糊道：“桃叶，你真好。”

　　待得洗漱后，玉蟾让出半边榻，让去了又复归的桃叶上榻同自己睡在一处，桃叶笑了笑，将蜡烛吹灭了后也钻入了被衾中。

　　玉蟾抱着桃叶胳膊，两人说了几句悄悄话后，很快睡沉了，竟一夜噩梦。

　　——

　　云昱王宫背靠云麓山而建，后山山腰处有一处天然汤泉，泉眼生于断崖之下，四季温热不干竭，水气终年萦绕在半山腰，远远观之如同给云麓山系了条玉腰带。

　　自泽国开国，这处温泉被划为禁地，非帝王手谕，不得踏入石阶半步，青石小径旁立着两处石碑，百年的风雨把碑面磨得莹润光亮。

　　玉蟾看了看身后的桃叶和梓宫中的青鲤姑姑，犹豫道：“要不，我就不去了吧，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玉蟾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太妃知道她染了轻微风寒后，便给了她后山汤泉的钥匙，让她来泡澡驱寒。

　　青鲤抬手指了指斜沉在林间的日头，劝说：“怕什么，这日头还高着呢。”

　　桃叶顺势道：“还得是太妃宠你，这温泉平日里没人能进，你不是说最近日夜都做噩梦吗？去汤泉里泡一趟，说不准都好了。”

　　玉蟾觉得甚有道理，点点头，复又叮嘱：“你们别走远，我一会就出来。”

　　说完就转身拾阶而上，往上去了，到了铜门处，玉蟾展开在手心攥得发潮的金匙，对准孔洞后，轻轻旋扭，铜门便缓缓开启。

　　玉蟾抬步跨进，便感到一股湿暖的热气扑面飘来，柔柔软软的。

　　见身后铜门缓缓合上，玉蟾便走到汤池边，摘下芙蓉缠枝玉簪松解乌发，又将衣裳一件件褪了个干净，叠好放在石座边上，她先蹲在汤池边上，脊背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扶住汤池边缘伸出一只玉足，拨了拨水试水温，接着慢慢将整个人都滑入了汤池中。

　　汤池上氤氲着一层湿润的暖雾，玉蟾连眉眼都得到了沁润，因为身体受热，玉蟾脸上浮起一层淡色云霞，整个人被水汽蒸得湿漉漉。

　　玉蟾将身子沉得更深了些，乌发飘在乳白的水面上，水没过锁骨时，她喟叹着阖了眼，暖意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里，将连日来的惊悸一并抚平了。

　　约莫一炷香时间，玉蟾便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贴近，接着一阵金属击鸣声，铜门便缓开了。

　　玉蟾隔着蒸腾的雾气看到一个玄色人影一步步贴近，玉蟾心下猛惊，想躲却因泡在池水中无处可躲，她猛吸了一口气，随着铜门阖拢的动静沉入水中躲藏。

　　她捏着鼻子蹲在汤池深处，只期盼这人最好赶紧离去，过了几个呼吸，玉蟾迟迟没听到动静，正憋不住气息时，她依稀瞧见汤泉里踩进来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其余的就掩盖在暖白的水色中。

　　待得气息完全耗尽，“哗——”玉蟾终究憋不住了钻出水面，剧烈喘息着，长发带起的水飞溅男人一脸。对方显然被惊住，只直愣愣盯住她，玉蟾这才看清楚雾后的那张脸，眉眼极俊，被水气润得发亮。

　　“你、你是何人？竟......大胆闯入禁地！”玉蟾抱胸在前缩在水里，声音又尖又颤。

　　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盯着她咬牙挤出两个字：“萧、润。”

　　玉蟾心下猛然一沉，磕磕绊绊重复：“萧、萧润......”玉蟾一时间只觉得这名字熟悉得惊人，太妃提过，萧翎提过，自己也提过。

　　玉蟾尖叫一声，脑子混沌一片，身子在汤泉中抖动，压下心底的剧烈惊骇，嘴唇微微翕动着：“你、你是陛、陛、陛下......”

　　萧润站直身体，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锐利的眼仍盯着玉蟾，轻抿着的唇轻轻开合：“连禁地都敢闯，你嫌命长？”

　　玉蟾身上未着寸缕，又惊又羞，压制惧意磕绊着解释：“陛下息怒，我、是太妃让我来的、让我泡汤泉驱风寒。”玉蟾声音渐渐小，偷偷窥萧润神色。

　　“太妃让你来，你好大的脸。”萧润抬手一撩，掬起的水朝玉蟾猛泼而去。

　　玉蟾手仍护在胸前，微微侧身缩首去躲，嘴上急忙道：“陛下！陛下！我、我不敢扯谎，确实是太妃给的钥匙。”

　　湿发黏在白玉般的浑圆肩头，玉蟾觉得有冰冷的蛇趴在自己身上，颤得更剧烈了，却又听萧润沉声道：“名字！”

　　玉蟾不敢动，语气中夹着几分委屈和哭腔，轻声道：“贺玉蟾，祝贺的贺，美玉的玉，蟾宫的蟾。”

　　玉蟾暗地里侧眼去瞧他，见他沉默如山，缩着脖子又说：“禁地、钥匙、就在汤池边上，衣裳盖住了。”玉蟾伸出白臂，轻轻指了指石座边上。

　　萧润阴沉着脸，语气冰冷如针，又掬水泼她，“出去，回去后去勤务司领二十大板，死活不论。”

　　玉蟾瘪了瘪嘴，委屈地想辩解，又被萧润厉眼一瞪，也不敢开口说话了，抬脚往汤池台阶上去，又听萧润冷冷道：“别想找太妃说情，朕会盯着你。”

　　玉蟾闻言微叹，眼眶泛红，鼻子发酸，脚下刚走两步“呲溜”往前一滑，朝着萧润直直撞去。

　　“咚！”

　　玉蟾只觉得头上触到坚硬皮肉，眼前如千丝万缕的银光丝线交织拉扯，耳边忽炸开一声旱雷声，眼前顿时漆黑。

　　玉蟾以为自己撞瞎了眼，伸手在眼前晃啊晃，晃啊晃，光线逐渐明朗，眼前的手却如此陌生，手掌如蒲扇，手指如竹节，玉蟾凝神抬眼再看，却看见“玉蟾”扶着汤池边缘，曲腰裸背地站着。

　　对面的人转过身来，玉蟾看到了自己的脸，捂着胸口尖叫出声：“啊——”

　　却喊出了一声令人惊起一身鸡皮疙瘩的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