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宽衣》楚迴

16、惊雷 请陛下速速

　　身下这榻还是梨木榻，眼前这帐还是这鹅黄百鸟争春帐。

　　萧润睁眼，他还是贺玉蟾。再隔天再醒，他还是。看来异兆不显，无法魂归原位。

　　这两日，无事可做，萧润歇得骨子里都犯痒。他一会歇在榻上睡觉，一会又坐在案前发愣，正百无聊赖之际，桃叶不知道从哪儿翻来个针线笸箩，献宝似的塞在他怀中，畅言这东西能助他解闷。

　　萧润连看都懒得看。桃叶又在一旁聒噪起来：“哎，小主，那、那陛下到底是不是如其他宫人口中所说的天人下凡，美过女人？”

　　萧润一时没想好怎么形容自己的长相，只好百无聊赖垂着眼皮拨弄笸箩里的针线、银剪。

　　“哎，您就别卖关子了，快给我说说，赶明日我能在那些丫头片子面前也吹吹牛……”桃叶扭着身子，往他身边挪了挪。

　　萧润也朝另一边挪了挪，咳嗽了两声后道：“陛下他、丰神昳丽、瑰姿玉峙。”

　　桃叶半晌没应声。萧润侧首，见她一脸茫色：“听不懂！”

　　萧润从前在朝阳上舌战群臣都没受过这种气，偏偏变成贺玉蟾之后，日日被这丫头变着花样地噎。他脑中闪过“对牛弹琴”和“有什么样的蠢主子就有什么样的蠢丫头”这两个念头，在对方殷切的目光中，他只好换了两个她大概能听懂的：

　　“丰神俊朗、玉树临风。”

　　“嘿，那还真如传言一样，要是我能见上一面就好了。”说罢她眉眼一聚，做了个西子捧心状。

　　萧润暗自冷笑，他一个月来不了一回后宫，来也多是夤夜乘辇出行。在后宫识得他那张脸的，除了入宫年岁长些、职位高些的大掌事，余下宫人，自然难得见上一回。

　　桃叶又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又问：“那陛下一直不召后妃侍寝、也从不来后宫瞧她们，难道真是传言中患有那方面的隐疾？”

　　萧润一听，猛然咳嗽起来。桃叶手脚麻利给他倒了一盏茶递来，欲伸手帮他拍背，“慢点、小主慢点、这咋会无故呛到……”

　　萧润避开，捂着唇压下喉中的不适，连声音也变了：“什么传言？说清楚！”

　　那桃叶伸头看了看窗外又缩回脖子，一只手放在嘴边，压低声音道：“我、我也是听其他宫人说的，说陛下正值龙虎壮年，不近女色，是那方面有问题……说是太医局的人一直在给陛下调理，但也、久治不愈……”

　　萧润不露声色地紧咬牙关，无力自证清白。

　　这谣言荒诞离谱，萧润时常夙夜不寐、通宵达旦处理政务，而那太医局送来的药正是为了他滋补身体的，和那档子事扯不上半点关系。

　　萧润咬咬牙，半晌后憋出一句：“我瞧着不像……”

　　那桃叶脸色顿时光彩大放，又言：“这还能瞧？若您说您和陛下那……那样过……我倒是信……”

　　见她越说越离谱，萧润恨不得将这黄毛丫头拖出宫去，一刀砍了。只好摆出一副正色，语气转硬：“大胆！你不要命了，敢嚼陛下的舌根，我若呈上，你死不足惜！”

　　桃叶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到，连声音都变了，“扑通”跪地，双手合十求饶：“小主，桃叶错了，桃叶不敢再犯了。求小主别呈报上去！”说罢，连肩膀都一抽一抽的。

　　萧润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桃叶，有些发愁，这丫头手脚倒还麻利，侍奉他也用心，就是那张嘴没个把门的，成日里还念叨不休。想来是贺玉蟾没什么贵女架子，两人脾性相投，才纵得她这般口无遮拦。

　　若真杀了或仗责，凭那贺玉蟾的性子，知晓了定然要与自己争个不休。桃叶这话对她说，自然无关紧要，可他是萧润，才会想计较。

　　他微叹一声，到底压下了火气，沉声道：“起来吧，下不为例。”

　　桃叶如蒙大赦，一骨碌就爬起来，眼眶还红着，嘴角一翘就要往他身前凑：“小主，我就知道您人美心也善。”

　　“站远些。”

　　“哎。”她退了两步，又转了个话题：“那，明日那百花宴，您去还是不去？”

　　萧润先前一听‘百花宴’这三字，不用想就知道是柳参云的手笔。她进宫便已才名远播，昱都那些世家王孙，无不折服于她的才华与美貌。

　　萧润见过两回。

　　一回是他扮作寻常人家的公子出宫，偶然闯入那年昱都的雅集，隔着水榭，远远一瞥。再一回，是在那柳公府邸书房，她不知为何在那书案屏风后，巧言温语驳了他的见解。

　　她被勃然大怒的柳公赶出书房时，萧润抬眸看了两眼。貌是好貌，可眉眼间缠着一丝掩盖不掉的精明。

　　想想那年，还是他初登大宝。这父女俩的谋划，也比他想象中的更早。

　　萧润从案上捡了盏茶饮下，眼波一转，“去啊！大妃相邀，哪敢不去。”

　　哪知桃叶又凑来，压低声音：“小主，我总感觉您这几日胆子大了些，像是换了个人。先前夜里回来，还吓得哆嗦，夜里噩梦频发，说是有吊死鬼在追您。”

　　萧润一口茶又差点呛在喉咙，“许、许是时常往太妃殿里去，沾了一身佛气的缘故，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了。”

　　萧润暗中瞧桃叶，见她点点头，并无起疑，便搁下茶盏，暗中松了口气。

　　这丫头，和贺玉蟾一样，性子圆钝，心思纯粹。

　　那日在凤梧殿的一通闹后，下晌桃叶就收到了那边宫人特意送来的两罐说是润肤养颜的膏药。她眼冒着精光递给萧润，嘴上顺便对那柳参云搜肠刮肚一顿夸赞，听得他额角突突直跳。

　　萧润心中冷笑，玉手一挥，将那两罐没开封就能熏出眼泪的东西赏给了她。

　　这大妃的手腕，稚嫩得可笑。

　　邀贺玉蟾过去叙话，自己先躲在幕后，待他和那白佩儿动起手来，自己再出现“主持大局”，借别人之手，暗中掂量贺玉蟾在他和太妃心中的份量。

　　好一个恩威并施。

　　若是真的贺玉蟾，也会这般同桃叶一样，觉得她是心善、体恤下人的主。这次的百花宴赏花，萧润猜，这柳参云绝对会做出一番极好相处的姿态。

　　这厢，两人静坐片刻，桃叶见日头已昏，起身燃蜡，顺手也收了那“无人光顾”的针线笸箩抱在怀中：“小主慢坐，桃叶先去膳房看看，好了就来摆饭。”

　　萧润点头应了，待得桃叶一走，他立即扇着鼻子将屋内窗户大敞，想散去满屋馥郁的药香味。自从成了贺玉蟾，便觉得嗅觉异常敏锐，竟闻到了许多陌生的、新奇的气味，从前闻不到的，如今都涌了进来。

　　他在窗前站定，此时天色尚早，余晖还炽烈，也能闻得见云气里的湿气，隐隐有土膏之味夹杂其间，吹过鼻尖的风也带着雨脚将至的潮腥气。

　　要落雨了，而且雨势还不小。

　　果不其然，睡至约莫子时，屋外下起瓢泼大雨，夹着惊雷哗哗而至，风也骤然刮起。窗扉未上锁，被狂风破开，撞得哐哐作响。

　　萧润睁着眼睛等了半晌，桃叶睡在偏殿，约莫也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他无声微叹，只好下榻趿鞋，燃起烛火，亲自去关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扉。

　　萧润一手秉烛，往窗扉那移去，窗户被吹得轰然大开，刚放下的烛火就被夜风一刮而灭，眼前顿时漆黑。

　　萧润只好摸黑关窗户。

　　可就在窗外廊前那棵三人高的槐树上，他瞧见了一丝不属于此暗夜大雨的银光。

　　萧润心下猛惊，正要瞧个清楚，天边划过一道劈开夜幕的闪电，伴着接踵而至的雷鸣声，他看清了。

　　有东西蹲在那不远处的槐树上，正直勾勾盯着他。

　　银白面具，露出两个诡异的黑洞，一身漆黑，长手长脚。

　　萧润口中“来人”这二字根本来不及喊出，那东西就迅捷如闪电般朝他扑了过来。身手敏捷地一绕，从后一手扣住了他的口鼻，挟制住了他。

　　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冰冷的触感令他顿觉眩晕，那东西一深一浅的呼吸声，响在他耳边，鼻尖嗅到一缕极淡微涩的青草气，应是竹子的味道。

　　下一刻，萧润就知道了他是谁。

　　他“呜呜——”两声，示意他松开自己。

　　可对方好似会错了意，捂在他口鼻上的铁手又紧了一些，几欲窒息。

　　于是萧润更剧烈地挣扎起来。

　　“得罪了。”那声音瓮声瓮气。

　　这话一说完，后颈处一钝痛，手脚便跟着软下。

　　随即，只来得及在脑中骂一句“混帐东西”，萧润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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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尖一痛，萧润悠悠转醒。

　　鼻尖又一痛，他这才反应过来，是有人正掐着他的人中。

　　那力道极重，掐入皮肉里，他想偏头躲开，可浑身都软得厉害。

　　“醒了、醒了、陛下，您总算醒了……”

　　声音似乎很远、又似乎贴在耳边。萧润眨眨眼，水雾渐散去，一张脸在他眼前晃了晃。

　　面如冠玉，浓眉高鼻。

　　他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张脸如今是贺玉蟾的。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可如今从低往高看，他竟然觉得很陌生。

　　贺玉蟾眉头一松，呼出一口长气，拍拍胸口：“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萧润没应声，撑着手肘坐起来，后颈一阵钝痛，抬手一揉，却更痛了。

　　萧润抬眼一扫，发现自己在后山汤泉池中，池水上氤氲着一层暖雾。也许地势较高，那雷鸣比先前更响更烈。

　　“来不及解释了，请陛下速速宽衣……”

　　贺玉蟾拽了拽他浑身湿透的衣服，随后，也解开了自己的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