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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册尔贵妃 太妃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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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浑身一惊,清醒了。
她蜷起身子,抱膝缩在龙榻一角,四周深色幔帐低垂,将视线尽数隔绝在外,方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她想见萧润。
就算萧润一言不发直接一剑劈了她,她也要告诉他,自己不能再冒充他了。整日里战战兢兢倒还罢了,但上朝这件事,运气好能糊弄一日两日,绝无可能一直糊弄下去。
更令玉蟾害怕的是,这才一两日光景,她就觉得自己在逐渐消失。原本的身体里不是她,而她在萧润的身体里,在扮演别人。属于她自己的悲喜、她的嗔与痴,一丝一毫都不能外露。她被关在一具密不透风的躯壳里,渐渐枯萎、腐烂。
殿门被叩响后,她下意识抬手拭了拭眼角,毫不意外,没有一滴泪。
脚步窣窣,门开了又合,是萧润来了。玉蟾又想哭了,如果求他,他会心软吗?
玉蟾一鼓作气,起身扬手掀开幔帐冲下龙榻,双膝一软,抱着萧润的双腿,压着嗓子哭喊了一阵。
等缓过神来,玉蟾都记不起自己一顿乱嚎,说的都是些什么了?
“起开,离朕远点——”
那双腿抖了抖,毫不留情地将她抖开。
玉蟾垂下眼帘,见月白裙角荡出一个弧,撇下自己,绕到后面去了。听他言语颇不耐烦,玉蟾也不敢起身,只最小幅度调转了方向,面朝他静静跪着。
她悄悄抬眼一扫,见他穿着一袭织金华裳,是前不久太妃赏赐给她的新衣,她自己都舍不得穿,却好事了萧润。又见面上描眉扑粉,黛眉又细又长挑着,额间镶了花钿,耳珠子只剩一只,鬓发松垮凌乱,簪花都倒缠在发间,像在花藤绕蔓里钻过几个来回。
他坐在御案前,低垂着眉眼,抿着朱唇,神色紧绷,手中紫金狼毫停停顿顿,不知在写着什么。
玉蟾伸了伸脖子,也看不清,便只规规矩矩跪着。
直到膝盖都被沁得发冷,才听到萧润开腔唤了句:“过来!”
玉蟾起身,缓缓踱步至他跟前,与他高度平齐,低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念一遍这个。”说罢,他抛来一卷玄色旨卷。
玉蟾将它缓缓抻平,竟是玄绫为底,朱砂为字的玄色诏书。其上,一笔一画骨力暗藏,遒劲端严,笔锋如刀。
“磨蹭什么?又不认字?”
御案那边,他一手夹着狼毫,一手搁在膝盖上,姿态闲适放松,眼神却死盯着对面的玉蟾。
玉蟾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垂了眼皮,轻咳一声从右往左念起来:
“玄绫朱书,敕、敕曰:贺氏月女,玉貌端华,蟾辉映德,太妃爱之、朕、朕亦宠焉,今册、尔为玥、玥贵妃,赐金册宝印,永妥宠禄。”
玉蟾磕磕绊绊念完,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去看他。
“是永绥宠禄。”萧润摸了摸耳垂,纠正道。
“能看懂吗?”萧润问。
玉蟾念是念了一遍,却不解其含义,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贺玉蟾’在其中,却被拆散。
玉蟾如实摇头。
萧润“嗤”了声,用狼毫笔点了点玉蟾,“朕要封你为贵妃,赐你金册宝印。”
玉蟾以为自己听错了,愣道:“陛下说什么?”
萧润翻了个鄙夷的白眼,声音拔高了:“朕说要册封你为玥贵妃,赐你宝印,在宫里,能和大妃平起平坐。听明白了吗?”
玉蟾缓了缓,半晌后才消化这句信息量极大的话——合着“贺玉蟾”这三个字,要和“贵妃”绑在一起了。
玉蟾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携着那玄诏一个飞扑就落在了萧润的身前,哭喊道:“陛下、陛下、开恩啊……开恩啊!玉蟾不要当劳什子贵妃、也不要当陛下、更不要去上朝、玉蟾、玉蟾只想回家……”
萧润被她撞得一个四仰八叉,活像一只翻盖乌龟。
他气急了,站起身,提溜着贺玉蟾的后襟,咬牙道:“给朕再说一遍!”
玉蟾哆嗦着转身,看着满脸盛怒的萧润,跪得笔直,眉头一皱道:“玉蟾不要当贵妃,也不要当陛下,更不想上朝,玉蟾想回家……”
玉蟾说完,萧润似乎更气了,叉腰踱来,嘴上念叨:“你还真是听不懂人话,还真当朕是聋子……”
萧润来回踱步,被裙裾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乌发间摇晃欲坠的簪花终落了地,发髻松松垮垮散在后脑。
他走近玉蟾,指了指自己头上,语气更冲了:“你这个蠢女人,你以为朕此举是为了你?朕不想顶着这、这竖得老高的堕仙髻、还描眉画唇去撑场面了……你知不知道朕刚刚经历了什么?那群跋扈的妇人竟敢想扇朕的巴掌、罚朕下跪、朕料她们一个个都活腻了……”
玉蟾纠正道:“是飞、飞仙髻……”
萧润扫了她一眼,怒道:“你管他什么髻!朕说了这么多,想告诉你,朕封你为贵妃,是为了自己,朕不想在后宫被人压一头。”萧润抬脚又靠近两步,目光牢牢看向玉蟾,问:“你凭什么不愿当贵妃?就你贺家祖上那点寒碜荫恩,想当贵妃,下下下辈子都没可能……朕看你不识好歹……”
萧润气极,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得更厉害。
玉蟾觉得委屈,眼皮一翻,脖子一梗:“那您就放我回去!”
萧润闻言愣了一刹,似乎被她气笑了,抬手指向殿外:“用榆木疙瘩形容你脑袋都是侮辱了它,若没汤池中的那一遭,朕立马将你扫地出宫,你大可滚回你的阆县去……”
玉蟾没做声,捏着衣料的指尖都在发颤。
“怎么,你现下想出宫回家?带着朕的身体回阆县?面对着贺世文盈盈拜下,”萧润顿住,突然掐着声音,变了调,“说:父亲大人,女儿回来了……你猜贺世文是三拜九叩还是被你直接吓死?还有,你用朕的身体,在阆县打算是嫁人还是娶妻?”
玉蟾用心听着,联想到萧润口中的那副活灵活现的场面,顿时觉得滑稽得忍不住,捂着嘴“噗呲——”笑出了声。
“很好笑?”萧润眸色沉了沉。
玉蟾只好瘪了瘪嘴,收敛了容色,悄声行礼:“玉蟾失态了。”
萧润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别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那纤细修长的手指沾了艳丽丹砂,在颧骨和眉骨上蹭出一抹由深到浅的淡红色。
“笑够了就起来,跪给谁看?”他声调中都夹着一抹力不从心的怠意,眉头拧着,唇角下压,分明是憋着一肚子的火没地撒。
玉蟾起身,腿上一麻,扶住一人高的烛柱才没摔倒。拖着发麻的腿,缓缓靠近了萧润,犹豫一下问:“陛、陛下、当贵妃这事儿真没得商量了?”
“玄旨都拟了,你说呢?”
玉蟾指了指御案一角,声音压低,磕巴道:“可、还没盖印呢……”
萧润递来一个厉眼,嘴角一松:“唷……变机灵了?当了两日的陛下,就知道玄旨下诏,要钤盖龙玺才是真诏。”
玉蟾抿唇一笑,没接话,一双灵动的眼睛在那处扫来扫去,正想着要不要将龙玺先藏起来,拖延一段时日。
“劝你别打龙玺的主意!”一道冰冷的声音戳破了玉蟾的念头。
玉蟾笑容微僵,闭眼长叹一口气,睁眼就见面前递来一只紫金狼毫,笔头在她手上敲了敲,“收起杂念,过来习字!”
“习字?”玉蟾接过狼毫。
“对,习字,你那一手字,比朕三岁时都不如。用鸡爪蘸墨,在宣纸上一扒拉,堪与你比肩。”
萧润从御案旁抽出一册法帖,往她面前一搁:“照着描。”
玉蟾接过翻了翻,看他:“这、这是哪位名家的帖?”
萧润头也不抬,语气颇为自得,“朕的。”
玉蟾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找了宣纸覆上,开始一笔画临摹起来,就是手中的狼毫笔,好似完全不听使唤,墨痕晕染成一团,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玉蟾连换了好几张宣纸,才觉得自己是在习字,而不是鬼画符。
香轮响了几声,一个时辰在静默中过去。
萧润窸窣动了动身子,凑过来,半晌后道:“你这字……墨倒是没少用,全喂了宣纸,一个个左扭右歪,没个样子,倒比你人还自在一点。”
玉蟾咽下要反驳的话,暗忖这萧润身体有疾,近不得女色也好,谁好人家的女子,靠近了这冰山般的脾性,五毒俱全般的嘴,今日不被气死明日也要被气死。
玉蟾嘴上乖乖道:“玉蟾愚钝!”实则心里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萧润搁下狼毫,盯住玉蟾正色道:“好了,给朕说说今日上朝,朝会上的紧要事宜!”
玉蟾用手中狼毫搔头,沉吟片刻后道:“也没其他要紧事宜啊,就是您那日着重批阅的那些折子上的事项……”
“你再好好想想,错漏一桩,说不准都是日后我们身份泄露的引子。”萧润追问。
玉蟾只好细细思索回忆,但上朝时她吓得脑中混沌不清、浑身冷汗淋漓,一心只盼着赶紧下朝,此刻根本记不起来那些如梦如幻的场景。
她撑着下巴,俊眉紧蹙,断断续续道:“若是……非要说……就是,翎王爷……他朝会来迟……与柳公起了口角……”
“对了!翎王爷说他夜宿宫中,多喝了两杯……唐突了美人……挨了一巴掌。”
“还有,翎王爷想替陛下太庙春祭,倒是被我回绝了……”
玉蟾说到此处,悚然一惊,脑中如过了一道天雷,想到翎王和大妃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霎时一颗心吊到嗓子眼来,又欲盖弥彰,紧张兮兮补充:“那……那红痕瞩目,瞧着……不像是女子打的。”
玉蟾被自己拙劣的遮掩呛到,掩唇咳嗽几声,偷偷去瞧萧润。
不瞧还好,一瞧心中猛跳,萧润的脸色倏变,唇角崩得死紧,搁在御案上的那只手紧紧握拳,指节发白,好似在极力忍耐什么。
玉蟾察觉怒意,起身手忙脚乱去给他沏茶,讪讪道:“陛下,饮盏茶润润喉。”
萧润拨开茶盏,沉声道:“朕不用。”
玉蟾心下惶恐,便坐立难安,神思飘忽之际下意识自己吞了一口茶水。
却听萧润沉着声音,又冷冷道出一句:
“确实不是女子打的,是朕扇的。”
“噗——”
玉蟾一口茶水喷出,整个人僵在原地,嘴里还含着半口,眼珠子瞪得滚圆,直愣愣望着萧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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