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逢霜》风起青裾

6、第六章 堂前辩局 暂缓婚枷 初夏的日光

　　初夏的日光透过正堂雕花窗棂，切割成斑驳的碎片，落在青黑色地砖上。空气中漂浮着檀香沉郁的气息，压得满室气氛凝滞。沈从文端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面前摊放着三皇子府送来的婚书草案。李氏坐在一旁，面上难掩欣喜，时不时偷偷打量立在下首的嫡女沈清玉，眼底满是期待。
　　所有人都默认，能与三皇子萧景衍缔结婚约，是沈家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唯有沈清玉清楚，这一纸婚约不是锦绣前程，是一张索命催符。前世她便是踏着众人的祝福嫁入三皇子府，最终见证萧景衍夺嫡失败，沈家被视作同党满门抄斩，而她自己，困于冷宫，一杯毒酒了结余生。重生归来，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清玉，三皇子数次托人递话，心意恳切。能得殿下青睐，是你的福气，也是沈家的机遇。” 李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规劝，“为娘知道你素来性子审慎，可婚嫁之事不必太过畏缩。若是婚事敲定，将来你便是皇子妃，沈家在朝堂之上，亦多一重依靠。”
　　沈清玉垂立在堂中月白裙摆纹丝不动，面上不见半分少女听闻婚嫁的羞怯，只有恰到好处的恭谨。她早就在心中反复斟酌说辞，不能直白强硬拒婚，一旦被扣上不识抬举、忤逆长辈的名头，后续行事只会寸步难行。
　　“母亲所言，女儿明白。只是三皇子身处储位纷争漩涡之中，如今局势未定，贸然联姻，于沈家而言风险太大。” 沈清玉语调平稳，不疾不徐，“父亲在朝中一向保持中立，不依附任何皇子。倘若此刻与三皇子绑定，等于公开站队。一旦日后局势反转，百年沈氏基业，恐将遭受重创。”
　　话音落下，堂内安静一瞬。沈从文眉头微蹙，显然被这番话触动。他混迹官场半生，最懂得站队二字背后藏着多少凶险，只是三皇子眼下风头正盛，他难免心存侥幸，想要搏一场泼天富贵。
　　立在侧边的沈清柔心中一紧。她万万不愿看见沈清玉以局势凶险为由推脱婚事。皇子妃的位置，她觊觎已久。若是沈清玉顺利退婚，这门婚事未必能落到她头上；可若是沈清玉嫁入三皇子府，她还有机会伺机而动，借着姐妹关系靠近萧景衍。沈清柔很快压下心底躁动，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轻声开口。
　　“姐姐未免太过悲观。三皇子殿下仁厚贤明，朝野之中赞誉颇多，怎会轻易落败？如今圣眷正浓，抓住时机联姻，才是明智之举。再说，流言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姐姐恃宠而骄，辜负三皇子一片痴心，有损姐姐名声。”
　　这番话暗藏机锋，一边抬高萧景衍，一边用闺阁名声施压沈清玉，试图逼她退让。
　　沈清玉侧首看向沈清柔，目光清淡无波。她看透庶妹心中盘算，却没有当场撕破脸面。在内宅当众争执，只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正中对方下怀。
　　“妹妹只看见了眼前风光，却忽略高处暗流。圣上最忌讳皇子私下拉拢世家结党。皇子相争，胜负难料，所有依附之人，皆是赌徒。沈家世代文官，依靠谨守中立方能安稳立足，何必押上阖府性命去赌一场未知的输赢？” 沈清玉不急不躁，将道理娓娓道来，“名声固然重要，但比起一时的流言，家族存亡更为要紧。与其贪恋虚浮尊荣，不如静观时局，暂缓商议婚事，方是稳妥之道。”
　　沈从文沉吟许久，目光来回落在婚书与沈清玉身上。他不得不承认，嫡女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顾虑。富贵诱人，可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暂缓婚事。” 许久，沈从文终于开口，声音沉重，“派人回禀三皇子府，就说清玉年纪尚轻，婚事暂且从长计议，容沈家斟酌考量。”
　　李氏还想劝说，对上丈夫凝重的眼神，只能将话咽回腹中。沈清柔指尖暗暗掐紧帕子，心头不甘翻涌，却不敢在正堂之上反驳老爷的决定，只能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阴霾。
　　这场堂前博弈，看似沈清玉暂时占了上风，可她心中清楚，暂缓不等于回绝。只要萧景衍持续示好，父亲心中的贪念便随时可能死灰复燃。拖延只能换来喘息的时间，想要彻底斩断婚约，必须等待更大的时局变动。
　　离开正堂，廊下阳光灼人。沈清柔快步追上沈清玉，依旧维持温婉无害的模样，言语间却处处试探。
　　“姐姐今日一番说辞，总算劝动父亲。只是我依旧担心，三皇子若是心生不悦，暗中为难沈家，该如何是好？”
　　“殿下身为天家子嗣，应当明白世家难处。若是连一点等待斟酌的耐心都没有，这般心性，更不值得托付。” 沈清玉淡淡回应，不愿与她过多周旋。
　　沈清柔还想再说些什么，沈清玉却微微颔首，径直转身走向清玉轩，没有留给她继续攀谈的机会。
　　目送沈清玉远去，沈清柔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她察觉到，如今的沈清玉早已不再是前世那个容易被几句软话哄骗的嫡姐。想要抢夺属于沈清玉的机缘，依靠言语试探已然行不通，她必须另寻法子。
　　回到清玉轩，贴身丫鬟晚翠连忙迎上来。听闻正堂结果，晚翠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欣喜。
　　“小姐，太好了！老爷同意推迟婚事，总算不必立刻定下婚约。”
　　沈清玉走到窗前坐下，望着院内翠竹，神色依旧沉静。“不要太过乐观，这只是权宜之计。父亲心中仍有念想，只要朝堂风向不变，婚事随时可能重新提起。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必须寻找破局的契机。”
　　晚翠脸上的笑意淡去，满心忧虑：“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我们身居内宅，左右不了朝堂大事。”
　　“不必主动去搅动风云，只需静待时机。” 沈清玉轻声道，“萧景衍野心外露，急于拉拢各方势力，行事愈发张扬，迟早会触碰到圣上底线。除此之外，近日太傅府即将举办赏花宴，京中世家子弟尽数赴会，那或许就是我们寻找转机的地方。”
　　她心中记起谢临渊。那位大靖最年轻的太傅，冷眼旁观皇子纷争，手握足以撼动朝局的力量。前世她身陷囹圄之时，曾听闻不少关于此人的传闻，只是彼时深陷情爱纠葛，从未放在心上。如今重生回头看，整个京华，唯有谢临渊拥有制衡各方皇子的能力。
　　只是二人身份悬殊，素无往来，想要借势，难于登天。
　　晚风穿过竹林，带来一丝清凉。沈清玉抬手揉了揉眉心。前路依旧遍布荆棘，沈清柔虎视眈眈，萧景衍步步紧逼，父亲心存侥幸。但这一世，她不会再任由命运裹挟。她牢牢抓住眼下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静静等候太傅府那场赏花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