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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南南 【桦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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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桦南】
2017年夏。
沈桦南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梦境没有时序,被拆解成零散片段,在黑暗中飞速轮转,像一场走马灯。
他梦见小时候的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画面一转,又坠进彩色的儿童病房,从那一天起,他的人生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漫长的治疗时光开始了,父母和爷爷往复奔波于家和医院,他反复入院和出院,医院成了第二个家。
时光不停,继续翻涌。故乡冰冷刺骨的白雪远远落在身后,南方温润潮湿的细雨迎面飘来。
爷爷的逝去紧接着迎来了弟弟的新生,病房渐渐只剩他孤身一人。他在病床上写着竞赛习题,努力着想要重新换回什么。
梦境忽然更迭。
他极其短暂地拥有了一具健康的身体,家里的温情又回来了。可一转眼,梦境崩塌,再一次坠入惨白的诊室灯光里。
遥远的记忆在梦里呼啸而过。
他像一缕轻烟,悬在冷清的高处。朦胧视线里,终于看见了她。
那个执拗的女孩坐在病房外冰凉的长椅上,不住地流着泪,压抑的抽泣声丝丝缕缕,抽动着早已麻木的心跳。
他想落下去,为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离她太远。不知为何,双手却渐渐感受到了来自她的炙热的温度和力量,紧紧拽着他,让他停在那里,无法离去。
关于她的记忆汹涌地跳出来。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头发上余留的洗发水香气,拥抱她时柔软的触感,她的温暖,她的眼泪,她的倔强...
世界里全都是她,只剩下她。
一次偶然的相遇,轻轻拦住了即将下坠的命运。
那一年,移植复发了。
学校一纸劝退通知落下,他撑着虚弱的身体,去学校办休学手续。
阴雨朦胧的九月,学校里全是新生,热闹极了。
他悄悄经过熟悉的教室,透过窗户看见曾经的同学在里头打打闹闹,兴奋地迎接高二新学期的开始。他没有驻足,移开了视线,沉默地走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穿过湿漉漉的长廊,他遇见了她。
地面湿滑,一个撑着红色雨伞的学生,背着崭新的书包,一身干净整洁的新校服,匆匆地跑在雨里,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一跤。
哗啦一声,她手里崭新的课本和刚领取的入学资料统统落进脏兮兮的积水里。
雨伞滚落一旁,她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小声喃喃着:“完了完了…”
沈桦南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
刚入学第一天,就把新书全泡坏了,想来是很难熬。
他在原地站了一小会,最终还是走上前,默默帮她捡起散落在积水里的书本,可好多纸张已经泡烂了。他抬眼看了看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她,把泡了水的书递到她手中。
“谢谢你!”
她感激地点着头,咬了咬牙,轻轻拧出书本里的泥水,小心翼翼抚平皱巴巴的资料,正准备一股脑塞进新书包里。
沈桦南转身走向廊边的垃圾桶,背对着她,把自己的帆布袋举到桶口,脸上没有情绪,就像处理一堆不再需要的垃圾,将袋中所有物件尽数倒了进去。
办理休学手续的材料、早餐、钱包,还有家门钥匙,全都倒进了垃圾桶。
片刻后他转过身,手里递过来一只空空的帆布布袋。
“装进去吧,别弄脏新书包。”
女孩惊讶地抬起头,看见他突然变出来的空袋子,紧绷着的神情一下子松了下来,像是得救一般,她把袋子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给我了没关系吗?”
“没事,里面的东西不重要。”他淡淡地回答道。
她欣喜地接过布袋,把脏兮兮的课本往里放。
“你人怎么这么好…”她羞涩地笑了,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太感谢你了…”
他没回答,起身离开。
那天,他原本准备好办完休学手续,就找个没有人的高处,了结这些年病痛的折磨,了结一直以来对亲人的拖累,了结自己再也看不见希望的人生。
“同学,你等一下…”女孩急忙叫住他,“你是哪个班的?我后面把袋子洗好还给你。”
“不用。”
“我真的会还给你的,你等等我!”她抱着布袋,认真地朝他喊。
他没有回头。
她看见他朝高二楼的方向走去,还在身后对着他呼喊。
“你是高二的对吗?我洗好袋子就去找你!”
一心赴死的决绝,被身后女孩恳切的声音撞得有些松动。
他低落地转过身,将大半张脸藏进黑伞下,仓皇地躲进了涌动的人海。
有人喊他再等等,他便有了等下去的理由。
命运使然,一次,两次,三次…
她轻轻松松,便能带着他跨越漫无边际的噩梦。
——————
“沈桦南…沈桦南…”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喊他。
他睁开眼,监护仪冰冷的滴滴声尖锐刺耳,仿佛就贴在耳朵上。
护士俯身凑近床边,轻声对他说:“血氧往下掉了,帮你处理一下,会不太舒服。”
插管嵌在咽喉深处,他神智不清,只有手指微弱地颤了颤,算作回应。
细软的吸痰管顺着管路缓缓探入,剧烈的呛咳猛地涌了上来,他的胸口不受控地痉挛,窒息感席卷全身,冷汗一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他的心底翻涌着绝望的念头,这样折磨的日子他过够了,恨不得马上抬手扯断喉咙上的管路,一死了之。
“我知道你难受,很快就结束了…”护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紧紧压住他抽动的手腕:“放松点。”
管子缓缓抽出,胸腔的憋闷感卸去了些,但喉咙仍然残留着灼烧感。护士利索地接上呼吸机,用毛巾擦去他额角的冷汗,转头对身旁的另一名护士道:“他手总是乱扯,我怕他想不开,自己把管子拔了。”
“那上约束带吧。”
柔软的约束带很快绕上他细瘦的手臂,把他的双手牢牢固定在床沿。
他本是性格温和的人,此刻一股无名的怒火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烧得他烦躁不安。
他不明白。
自己已经被病痛折磨得稀碎,为什么没死成,现在连结束苦难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困在这具破败的躯壳里。
他费力地睁开眼,艰难地扭头,模糊看见那只色彩鲜亮的魔发精灵玩偶安放在枕边,跟惨白的病房格格不入。
在看见它的一瞬间,怒火好像被轻轻抚平了。
她的声音如同幻觉一般,穿透嘈杂与痛苦,落进他涣散的神志里,轻轻唤他的小名——
南南。
那声亲昵的呼唤,已经阔别太久。
唯有去世多年的爷爷,会在小时候饱含宠爱地喊他,长大之后,再没有人这样喊过。
他求死的心,被那声久违的称呼狠狠拽住,不肯再往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