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欢之错探》砚焦

31、玉还了 晨光照亮了

　　晨光照亮了武林盟的大门。

　　朝廷跟江湖各派定好了章程，和氏璧失窃这案子归明镜司督办，但起获的重宝得先送来武林盟初验成色，官私两道联名封好，才好送玉还朝。

　　门前两尊石狮子底下，落了一层昨夜刮下来的槐树叶。

　　守门弟子正低头扫着台阶，扫帚还没抡开，眼角就见长街上晃晃悠悠走过来两道人影。

　　走前头那个穿着一身素白布衫，手里托着个四方的素木匣子；后头那个也是一身月白，手里的折扇转飞了，没个正形。

　　守门弟子手里的扫帚猛的砸在石阶上。

　　“李探花！楚香帅！”

　　守门弟子嗓子都喊变调了，扭头就往门里冲，险些在大门槛上摔个狗吃屎。

　　李寻欢走到台阶下停住步子，抬手理了理微斜的领口。

　　楚留香拿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歪头瞧他。

　　“李兄，你这整衣裳的毛病，比人家一日三餐还准时。”

　　李寻欢向旁怕瞥了一眼，没理会，托着木匣的手晃都没晃。

　　楚留香抬头扫了扫武林盟高耸的灰瓦屋檐。

　　“话说，昨晚你在灯下拿飞刀挑玉屑的手艺，要叫里头那帮老头子瞧见，这会儿咱们就不是来送玉，是等着被扣下盘问了......”

　　李寻欢转头看向敞开的大门。

　　院里传来一阵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武林盟长老常伯衡带着四五个管事，脚下飞快的迎了出来。

　　常伯衡五十出头，颌下留着三绺长须，穿一身深青暗纹锦袍，满脸都是老江湖惯有的和气。

　　“李探花！楚兄！”

　　常伯衡快步下了台阶，双手抱拳，身子躬的很低。

　　“老朽昨夜还在发愁，这和氏璧要是在江南地界出了岔子，武林盟该怎么跟天下交代。二位真当是神仙手段，短短数日，竟把这烫手重器找回来了！”

　　李寻欢微微欠身，客气里带着距离。

　　“常长老谬赞。李某不过受人之托，物归原主罢了。”

　　楚留香站在李寻欢身侧，拿折扇挑了挑下巴。

　　“常长老，站风口上吹着，玉璧怕是要着凉，咱们还是里头请吧？”

　　常伯衡眼角抽了一下，笑意倒没断。

　　“对对对！二位里边请，我已备好了清茶！”

　　进了正厅，四角铜熏炉里的檀香味呛人的很。

　　李寻欢走到正中的红木大案前，把素木匣子放稳。右手按在匣盖边缘，他没立马退开。

　　常伯衡站在桌案另一侧，眼睛盯在匣子上，喘气都沉了。

　　“常长老，请。”

　　李寻欢抬手一推，咔哒一声，木匣盖子顺畅的掀开。

　　红缎铺底，巴掌大的和氏璧静静躺在里头，蟠龙纹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光泽，外圈三百六十道暗刻周天纹清清楚楚。

　　常伯衡身子猛的往前凑了凑，两手悬在半空，想碰又缩了回去。

　　“快！请齐老供奉！”

　　常伯衡回头喊了一嗓子。

　　不一会，侧厅屏风后头，走出来个弓着背的白发老汉。

　　老汉手里捧着个托盘，里头整齐的叠着雪白棉纱、一盆井水，还有两把包了鹿皮的银镊子。

　　齐老供奉在江南玉石行当里滚了四十年，经手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他走上前，先在铜盆里净了手，拿干布反复擦干。

　　李寻欢往旁边退开两步，手垂在袖子里，看着老汉手里的活计。

　　齐老供奉先拿棉纱小心裹住玉璧，托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眉头动了动。

　　老汉把玉璧泡进那盆清澈的井水里。

　　水波荡开，玉面上迅速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冷气直往水盆外头冒。

　　“入水生冷霜，确是蓝田万年冷玉的底子......”

　　齐老供奉自言自语，手里的镊子换成一把长柄银挑子，把玉璧夹出来搁在棉纱上吸干水渍。

　　管事们手脚麻利的合上两边大窗，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齐老供奉点亮了一盏聚光油灯，把光线压成细细一道，顺着玉璧侧棱一点点扫过去。

　　李寻欢垂着眼皮，指尖在袖袍里扣住了冰凉的刀柄。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也停了晃动。

　　那道被切开又重新封口的接缝，正好压在卯时到午时的弧线上。

　　齐老供奉的银镊子顺着弧线慢慢刮过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响。

　　常伯衡屏住呼吸，两手在袖子里紧紧攥住。

　　午时纹路那块儿，银镊子猛的停了。

　　老汉眼皮猛的一跳，银镊子尖在那道极细微的凹槽边反复轻点，呼吸一下子滞住......

　　楚留香攥紧了手里的扇骨。

　　李寻欢压下喉咙里翻上来的咳意，神色淡淡的开了口。

　　“齐老要觉得有疑，不妨拿真金透光针刺进髓心瞧瞧成色。不过要是伤了这三百六十道周天古纹，武林盟怕是不好对朝廷交代。”

　　齐老供奉手一抖，像被烙铁烫着了似的，赶紧把银镊子抽了回来。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老汉额角渗出一层汗，回头对着常伯衡抱拳。

　　“常长老，这东西宝光内敛，暗刻周天纹连贯通透。确是东瀛使馆送来的那块和氏璧无疑！”

　　常伯衡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松了下来，笑意重新挂回脸上。

　　“好！好啊！”

　　常伯衡快步上前，冲着李寻欢深作一揖。

　　“李探花大义！楚兄高义！保全了武林盟的名声，老朽代盟主......”

　　话音未落，一个灰衣小管事慌里慌张从门外跑进来，凑在常伯衡耳边压低嗓子。

　　“长老，明镜司的江总旗带了六个弟兄在外厅候着，说按规矩得传两位问话。”

　　常伯衡眉头一拧。

　　“这帮官差，丢东西的时候不见影子，找回来了倒跑得飞快。”

　　他转头对着李寻欢道。

　　“李探花不必理会！江湖事江湖了，我江南武林盟自有规矩，官面上的刁难，老朽替二位挡在门外就是！”

　　李寻欢拂了拂袖口沾的浮灰，慢条斯理的开口。

　　“常长老不必动气。明镜司管着金陵防务，立了案宗。既然要了结，那就当面说清楚。放他们进来问，免得日后扯皮。”

　　常伯衡一愣，抚掌笑道。

　　“还是李探花思虑周全！快请江总旗进来！”

　　趁着管事出去领人，楚留香脚尖微动，身形轻飘飘拔起，转眼就隐进了大堂上方的藻井阴影里。

　　片刻后，沉重的皂靴踩在青砖上，带起一阵铁甲叶子的响动。

　　总旗江枫按着佩刀大步进门，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文书的校尉。

　　江枫快步上前，仔细查验了刚按过手印的文牒与保函，确认半点不差，这才扫了一眼桌上的木匣，转头冲李寻欢拱手。

　　“李探花，得罪了。按规矩，这东西既然经你的手追回，有些干系总得问清楚。敢问李探花，这玉璧到底是在哪儿起获的？盗宝的又是哪路人？”

　　屋里的气氛冷了许多。

　　常伯衡在旁盯着李寻欢，眼神闪动。

　　李寻欢迎着江枫的目光，语气淡淡。

　　“城北荒郊，乱石岗下。李某按线索追到北门外，正碰上贼人接头。贼人察觉后弃匣逃进密林。夜黑林深，李某怕玉璧有失就没深追，只把东西带了回来。”

　　江枫盯着他。

　　“贼人用的什么兵器？身形怎样？”

　　“蒙着黑面，轻功极高，用的寻常短刃。”

　　江枫在文书上划了两笔，环顾一圈。

　　“听说盗帅楚留香与你形影不离，他人呢？按例他也得画押。”

　　李寻欢还没开口，头顶横梁上忽然传来一阵懒散的笑声。

　　“江总旗，找我何事啊？”

　　众人齐刷刷抬头。

　　藻井飞檐旁，楚留香大模大样的坐在青瓦边上，垂着一条腿在半空晃荡，折扇半遮着脸。

　　秋阳打在他一身月白长衫上，晃的人眼晕。

　　常伯衡胡子直抖，脸都气绿了。武林盟的正厅是何等庄严地界，哪容得人坐在房梁上俯视众人？

　　江枫按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楚香帅好雅兴，放着正座不坐，倒上了房梁。”

　　楚留香合拢折扇，朝下拱手。

　　“江大人见谅，在下当惯了梁上君子，坐椅子浑身骨头酸疼。我在这上头替官府看天色呢，瞧着天朗气清，正合销案归档，江大人觉得呢？”

　　常伯衡嘴角抽动两下，碍着对方的名头和追回玉璧的功劳，硬把斥责咽回肚里。

　　眼看验玉文书和保函齐备，口供挑不出毛病，江枫深知这两人不好惹，只得提笔落下朱印，把卷宗合上。

　　他深深看了一眼木匣和李寻欢，语气冷硬。

　　“案子能销，但这金陵城的水深着呢，李探花最好别往深处蹚。”

　　说完，江枫带着校尉大步退了出去。

　　正厅里又静了下来。

　　李寻欢转身看向常伯衡。

　　“常长老，玉既已验明，官府也销了案。还请武林盟出具收璧文书，我跟楚兄也好回去交差。”

　　一句话把常伯衡从尴尬里摘了出来。

　　常伯衡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来人，笔墨伺候！”

　　案上铺开宣纸，常伯衡挽起右袖，提笔蘸墨，在纸上行云流水的写下交接字据。

　　楚留香身形一晃，轻飘飘从梁上落了下来，停在案旁两步远的地界。

　　他的目光在桌上一扫，落在常伯衡挽起的右袖口上。

　　常伯衡悬腕写字，青色锦袍内侧露出一截暗黄色的衬里，边上缝着枚旧黄铜扣。

　　那铜扣只有指甲盖大，磨损的厉害，扣面上刻着一道残缺的横槽。是一枚被切开一半的棋子。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猛的顿了一下。

　　他飞快的移开目光，看向李寻欢，神色依旧懒懒散散。

　　“原璧归位，两相结讫。”

　　常伯衡写完最后一笔，盖上武林盟大印，双手把文书递了过去。

　　李寻欢伸手接住，目光在'原璧归位'四个大字上停了半刻。

　　字写的力透纸背。

　　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四个字，不过是这一系列事情中最体面的谎话。

　　“告辞。”

　　李寻欢把文书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二位留步！盟里已备好了薄酒......”

　　“不必了，李某喝不惯公门酒。”

　　李寻欢头也没回朝外走。

　　楚留香折扇一合，笑嘻嘻跟了上去。

　　“常长老留步，在下还得去给李兄买两壶止咳茶呢。”

　　两人穿过院落，在武林盟弟子敬畏的目光里出了大门。

　　午后的日头晒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刺眼。

　　茶摊的布幡在风里啪啪响，整条街空旷冷清。

　　走出半里地，身后的武林盟大宅终于被拐角的酒楼挡了个严实。

　　楚留香在指尖转着折扇，斜眼看他。

　　“常长老那手馆阁体写得四平八稳，悬腕的架势真跟个老儒生似的。”

　　李寻欢脚下不停，瞥了他一眼。

　　“你盯着人家的手腕看了半天，合着是在品鉴书法？”

　　“字写得好坏我瞧不懂，但他袖子里藏的东西，可比字扎眼多了。”

　　楚留香停下步子。

　　李寻欢跟着站定，转头看他。

　　楚留香把折扇压低，没了调笑的意思。

　　“常伯衡袖子里的那枚黄铜扣，你瞧见没？”

　　李寻欢立在墙边的阴影里，低头掸了掸袖口上的灰。

　　“没看。”

　　“你眼神那么毒，我不信你没瞧见！”

　　楚留香凑上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那扣子，我在前朝宗门画册里见过一模一样的，那是棋山旧人的暗记！”

　　秋风卷起地上的干枯槐树叶。

　　楚留香盯着李寻欢清澈平淡的双眼。

　　“常伯衡口口声声江南名门，在武林盟坐了二十年长老位子。可棋山旧人的信物，为什么缝在他贴身的袖口里？”

　　李寻欢整理好微乱的衣角，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清亮的像一汪见底的寒潭水。

　　他停顿了片刻，迎上楚留香的视线，淡淡的开口。

　　“也许常家从二十年前起，就是棋山落在江南的一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