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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祠堂外 这片荒坡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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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荒坡白天连个拾荒的叫花子都见不着。那座废弃多年的旧祠堂突兀的杵在雾气深处。红漆剥落的大门上结着手掌宽的蛛网,招摇的很。
李寻欢站在坡下,视线扫过飞起的残破檐角,没再往前。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转了半圈。两人默契的转身,顺着来时那条长满杂草的土路退回了城里。
日落酉时。
栖云客栈,天字号房。
这客栈临近城西,鱼龙混杂。大堂里算盘声还有酒碗碰撞的动静,隔着楼板传进屋里。
李寻欢站在木屏风后头。
月白长衫搭在木架上,他换了件黑色夜行衣。
手习惯性的搭上领口,把那圈略显粗糙的黑边往外扯了扯。
楚留香靠在窗边,手里捏着同款黑色布衣。
“我这辈子穿黑衣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楚留香低头打量着袖口紧缩的设计。
“黑衣,夜里跑起来像块炭。这要是传到江湖上,我的招牌得砸一半。”
李寻欢从屏风后走出来,苍白的面容在这身黑衣衬托下,显得分外冷清。
“你要是想在这满城风雨里当靶子,现在换回来也来得及。”
楚留香把折扇往桌上一放,干脆利落的套上黑衣。
“探花郎怎么说,我怎么做。”
李寻欢走到桌边,理了理袖口。
两人静静等着外头的更夫敲响二更天。
夜半,风凉透骨。
旧祠堂外围的荒坡上,枯草在夜风里沙沙晃动。
两道黑影贴着地面速行,枯草被压弯了几根。
旧祠堂围墙高耸,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头青黑色的砖块。墙底下长满一人高的蒿草。
楚留香蹲在墙角阴影里,抬头看那排缺口参差的屋檐。
“这地方有些过于安静了。”
楚留香压着嗓子,下巴往屋顶的方向抬了抬。
“我上去摸摸底,掀两片瓦看看里头藏了多少鬼。”
身子刚要离地而起。
李寻欢左手探过来,在楚留香肩膀上按了一下。
楚留香收住起势,偏过头。
李寻欢单膝蹲在蒿草丛里。
手指贴着地面,在墙缝边缘的一堆浮土上捏了一把。
“等等,这土不对。”
李寻欢站起身,捻动手指,任由那些土渣顺着指缝漏回草丛。
楚留香低头看那堆土。
“有什么不对?”
李寻欢从怀里摸出手帕,仔细擦净指尖。
“这几日夜里都有露水,这里背阴,积土该是潮湿发粘的。但这把土,太干了,还有一股生石灰的涩味。”
把手帕收回怀里。
“这是特意洒在这儿的。”
这祠堂要么近期翻修过,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在外头做旧,弄出一副坍塌的假象。
李寻欢往后退了半步。
脚尖挑起地上一小撮干土,扬手朝墙缝跟地面的交界处撒过去。
干土打在墙根上。
片刻后……
簌簌......
墙缝底下那层浮土受了震荡,顺着裂缝往下漏。
原本看似跟地面连为一体的砖石底部,豁然露出一截暗红色的门槛。
那门槛看着像木头,可边缘被浮土磨出的反光,分明是铁铸的,只是外层包了层做旧的朽木皮。
一个荒废的旧祠堂,墙底下却藏着铁铸的门槛。
谁家废墟用铁门槛防贼?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看来里头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怕见光。”
他往后撤出两步,抬头去看屋顶。
“下面交给你,我喜欢上面看。”
话落,楚留香悄无声息的拔地而起。
黑衣跟夜色融为一体,瞬间不见踪影。
轻功天下第一,绝不是虚名。
楚留香双脚悬空,像只巨大的夜鸟,轻飘飘的落在屋脊后方的一处死角。
脚尖刚要踩上一片残瓦,他动作一僵。
鞋底隔着布料,传来一股坚硬的阻力感。
这触感不对。
寻常的老瓦,历经百年风吹雨打,踩上去必然会有松动或者下陷感。
但这片瓦,硬的像是在底下垫了钢板。
楚留香脚腕猛的发力,原本下落的身子硬生生在半空停住。
腰身一扭,他借着那股冲力往外一翻。
双手抠住飞起的檐角,整个人倒挂在屋檐下头,像一片贴在墙上的影子。
夜风吹过......
他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借着月光,凑近刚才差点踩上的那片瓦当。
瓦当边缘,沾着一层很薄的细瓷片。
那些碎瓷片被某种透明的树胶牢牢粘在瓦片接缝处。
这要是一脚踩实,瓦不会碎,但瓷片互相挤压,就会发出脆响。
在寂静的深夜,一点声音就足够惊动内院的人。
这布防严密得令人发指。
他没敢再往上翻,手脚并用,贴着墙一点点滑向侧面的阴影里。
此时。
李寻欢贴着墙,摸到一扇半掩在杂草里的瘸腿木门。
木门歪斜着,上头的铜门环绿锈斑驳,看着只要风一吹就塌了。
李寻欢站在门前,没去推门。
手指顺着门框边缘一点点往下摸索。
摸到下方的门轴处,指尖触到一片黏糊糊的湿滑。
他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新熬的桐油。
一扇看着随时要散架的破门,门轴却精心涂了新油。
李寻欢左手扣住门板边缘,慢慢用力。
木门无声的向内滑开一道缝。
他侧过身,探入半个身子。
祠堂内院的景象在月光下展露无遗。
没有想象中横七竖八的破败杂物。青砖地面打扫的干干净净,甚至平整的有些刻意。
李寻欢盯住地砖上的一层薄薄白灰。
上头留着清晰的脚印。
脚印不多,但排列的整整齐齐。
一排五个脚印,每个脚印之间的间距一致,分毫不差。
鞋底花纹深浅统一,踩踏的力度也出奇的均衡。
这应该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暗卫。
李寻欢将身子缩回门外。
楚留香刚好顺着墙滑落,停在李寻欢身侧。
两人在阴影里对视一眼。
楚留香抬起手,在半空比划了个'陷阱'的手势,指了指屋顶。
李寻欢点点头,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在地上虚画了一道直线,点了五个点。
楚留香皱了下眉。
五人一组,阵型固定。
弈天局居然养着一批这样的死士。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很规律的脚步声。
沙,沙,沙......
声音由远及近,直奔这扇瘸腿木门而来。
李寻欢左手按住门板,顺着原路慢慢推回。
木门在最后一刻无声合拢,恢复了那副歪斜破败的模样。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入最深处的暗影里。
黑衣跟墙上的青苔融为一体。
吱呀......
木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李寻欢刚才没把门推到底,这门开的略带生涩,反倒符合了它破败的外表。
一盏风灯从门缝里探出来。
昏黄的光晕在荒草丛上扫过。
四个穿着劲装的暗卫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带头的人,身形魁梧。单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灯笼的光芒一点点往墙根的阴影处蔓延。
李寻欢靠在墙上,胸腔里压着的咳嗽欲望在冷风的刺激下翻腾。
他咬紧牙关,左手攥成拳抵在胸口,脸色憋的泛起病态的嫣红,呼吸放缓到了极限。
楚留香站在他身前小半步的位置。
不知何时,折扇已经滑入掌心。
带头的暗卫提着灯,盯着那扇木门看了片刻。
似乎在确认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往前走两步。
灯笼边缘的光晕,离楚留香的鞋尖不到半尺。
楚留香没低头看光晕,而是盯着带头人腰间挂着的一块黑木牌。
木牌随着步伐晃动。
就在带头人转身,准备带巡逻队绕向后墙的那一刻。
楚留香动了。
黑衣像鬼魅般往前飘出些许。
手里的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扇骨尖端很精准的挑起那块黑木牌,在半空翻了个面。
月光下。
木牌背面刻着半个繁体的'棋'字。
啪。
扇骨一收。
木牌落回原处。
整个过程发生在一眨眼的功夫。
带头的暗卫毫无察觉,提着灯笼带着人走远。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荒坡另一头。
李寻欢才松开紧咬的牙关,偏过头,用袖子捂住嘴,发出一声很沉闷的短促咳嗽。
血色顺着苍白的脸颊慢慢褪去。
“巡逻五步一停。”
李寻欢放下袖子,声音压的很低。
“这是要确保院内没外人进入。”
楚留香把折扇插回腰带,看着巡逻队消失的方向。
“也可能不想让里头的东西出来。”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一眼。
旧祠堂从外头看荒废百年,从里头看却像个新修的铁桶。
今夜要是贸然闯进去,怕是要遭殃。
“撤。”
李寻欢吐出一个字。
两人顺着阴影,原路撤回。
栖云客栈,天字号房。
窗户半开着,夜风吹散屋里的几分闷热。
楚留香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干布,一点点擦拭夜行衣下摆沾上的灰土。
擦着擦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五步一停。”
楚留香忽然开口。
李寻欢坐在床沿上,正低头整理着衣衫。
听见这话,他抬起眼,清亮的目光穿过屋内的昏暗,看向楚留香。
楚留香把干布扔在桌上。
“练这种步法的人,我多年前在洛阳见过一回。”
五步一停,不是寻常江湖门派的轻功,也不是普通的军阵步法。
能让楚留香记住,且在这个时候刻意提起的步法。
绝对大有来头。
但李寻欢没追问。
他只是静静看着楚留香那双藏着算计的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