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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坛酒 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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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日头刚爬上屋檐,早晨的雾还没散干净。
李寻欢走在条逼仄的窄巷里。空气里带着下水道的酸腐气。
昨天那件袖口挂破的浅杏色长衫换了下去。今日一身白衣,不是绸缎华服,外层是带细密网孔的白纱宽袍,看着极轻,半敞的领口露出内层中衣与一圈白护领,衬得人面色愈发清浅。他走的不快,每一步都尽量选着青石板平整的地方踩,一路上,衣角没沾上半点青苔。
楚留香落后半步。
手里的折扇没展开,就这么拿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掌心。白色长衫在南城这种地方分外惹眼,腰带边缘的牙色包边随着走动若隐若现。
巷子的尽头就是李疤脸的铁匠铺。
两扇发黑的破木板门半掩着。风一吹,破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好像随时要倒。
李寻欢没直接进去,先在铺子地面的青砖上扫了一圈。
楚留香没走正门的习惯,脚尖在旁边的土墙上轻轻一点,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
屋里的陈设简单至极。一张破木床紧挨着东墙,屋子中间的矮桌漆都掉了,上头散着几付碗筷。灶台上还架着个用过的铁锅。
楚留香走向屋子最深处的西南角。
那儿堆着几块生锈的废铁渣。铁渣后头藏着个半人高的黑陶酒坛,坛口封着厚厚的黄泥。
楚留香蹲下身,手指搭在酒坛泥封边缘,嗅了嗅。
李寻欢站在门外,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
目光穿过屋子,看向那个蹲在角落正在闻酒坛的人。
“你闻酒的样子,确实像狗。”
蹲在酒坛前的楚留香一顿。
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笑声震的他那白衫后背跟着抖了两下。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里藏的是什么酒?”
李寻欢抬起脚迈过那道积灰的门槛,跨进铺子。
停在矮桌前。
低头看着桌面。
两只粗瓷碗。一只碗底还留着点没喝干净的菜汤,汤面上飘着一层凝固发白的油花。一双竹筷横在碗口,筷子头沾着干瘪了的饭粒。
目光转向一旁的灶台。
那口铁锅里还剩着半锅杂粮饭,表面结了层硬邦邦的馊皮,两只绿头苍蝇在上面爬动。
李寻欢皱了皱眉,视线回到桌面。
独居人吃饭不会用两只碗。那只空着的碗里头干干净净。
走到那张木板床前。
李寻欢撩起长衫下摆,蹲下身。
右手贴着床脚边缘的青砖缝隙轻轻拂过。
指尖沾上了一层灰。
“人走了不到三日。”
楚留香的手还搭在酒坛的泥封上,偏过头。
“怎么看出来?”
站起身,李寻欢从怀里摸出方素色手帕,擦干净指尖上的灰。
“床脚的落灰厚度不到半指。南城这地方风大灰重,要是空上十天半个月,灰尘能把砖缝填平了。”
说着,用帕子指了指床脚前方那一小块地面。
“这床边留下的鞋印,边缘已经有点模糊,鞋印的深浅很均匀。”
用完的手帕被李寻欢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三日前有人在这张床边站了很久。”
转过身,视线扫过那张摆着残羹冷炙的矮桌,最后看向楚留香。
“要是自愿收拾包袱走的,以这屋子主人的习惯,至少会把桌上的饭碗摞起来,或者把锅里的剩饭倒给野狗。”
“但碗筷是摊开的,饭还在锅里馊着,水缸里还有半缸水。”
左手习惯性的摸上领口,李寻欢理了理脖颈处的护领。
“他是被人叫走的。或者说,被人带走的。”
听完这话,楚留香拍在酒坛泥封上的手掌一使劲。
喀啦......
干硬的黄泥碎裂开来掉在地上。
掀开坛盖。
醇厚的酒香一下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那味道带着点陈年高粱的烈,又混着江米特有的回甘。
楚留香的眼角弯了起来。把坛盖拿在手里掂了掂,他眉头微挑。
“江城春。”
抽出后腰的折扇,敲在黑陶酒坛的边缘,酒坛发出一声闷响。
“这可是市面上少见的好酒。一坛少说要五两银子。”
抬起眼看向站在床边的李寻欢。
“李疤脸一个靠打铁赚辛苦钱的匠人连杂粮饭都要省着吃,他绝对喝不起五两银子一坛的江城春。”
李寻欢顺着楚留香的话开口。
“有人带酒来看他。”
楚留香把坛盖放回原处。看着酒坛的口沿,刚才还挂在楚留香脸上的漫不经心笑意收拢了些许。
“带这么贵重的酒来,这人应该不是来杀他的。”
白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楚留香站起身。
“带好酒上门是来谈事的。谈完事情,可以顺理成章的把人带走了。”
说着转身走到屋子后头那面斑驳的土墙前。
这面墙比起前面半塌的院墙要完整的太多。墙底下长满了一簇簇暗绿色的杂草。
楚留香蹲下身。
李寻欢两指并拢,顺着墙底下的泥土插了进去,往外一拨。
表面的浮土被拨开,露出下面压的极实的土。
这土的颜色分层很明显。上面一层干的发白,下面那层却透着点地气渗出来的湿黑。
“墙底的土是最近翻过的。”
看着那道被自己拨出来的泥土断层,抬起眼,目光顺着那道新土的痕迹直直看向墙外。
“后巷。”
楚留香扇子一收,几步走到他身旁。
低头看了一眼墙底那道明显掩饰过的痕迹。
“在屋里喝着好酒,谈完事不走正门却特意从后墙翻出去,还要把踩出的脚印用新土盖上。”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看来,带酒来的这位朋友是不怎么客气地把李疤脸给请走的。”
李寻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屑。
“不客气地请走,所以到现在都没回来。”
两人没再多留。
脚下一错借着墙边的水缸一点,楚留香翻过那道土墙。
李寻欢看了眼某人翻过的土墙,选择从正门走出去,顺着铺子外围绕到后巷。
这条后巷比正街宽敞些,地上是压实的黄土地。平时少有人走。
此刻楚留香正站在巷子中间。
低头看着地面。
李寻欢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地上压着两条车轮印。
两道轮印之间的间距很窄。车辙印压进土里的深度也很浅。
顺着那两条轮印往前走了几步。
“这车,轮间距窄,车身轻。应该是辆轻便的马车。”
顺着车轮印延伸的方向看去。
那两条淡淡的痕迹顺着黄土巷子一路蜿蜒,在巷口拐了个弯。
指向城西。
“城西。”
楚留香走到李寻欢的身边,肩膀虚虚挨着那月白长衫。
“现在去追,或许还能寻到。”
李寻欢站在原地,手指搭在袖口边缘,摩挲了两下。
“不去。”
声音冷淡。
“这时候去追除了打草惊蛇什么也捞不到。人被带走已经快三天了,那辆马车早该到了它该到的地方。而且城西那里藏着什么机关,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一概不知。”
看了眼楚留香,转过身背对着城西方向。
“急着入局,只会变成别人棋盘上的死子。”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刷的展开挡住半张脸。
“所以,探花郎打算就这么放着城西不管了”
李寻欢迈开步子朝来时的窄巷走去。
“那酒坛里,酒还剩半坛。”
摇扇子的手顿在半空。
“嗯?”
淡淡地声音顺着巷子里的穿堂风飘过来。
“一坛五两银子的江城春。带酒的人要是来谈买卖,为了表示诚意怎么也该两人对饮,把酒喝干。”
李寻欢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巷子上空被屋檐切割成一长条的天空。
“带酒的人没喝,是匠人自己喝的。一只粗瓷碗里干干净净,一只里残留着菜汤。”
李寻欢转过身。
“他边喝边等那人来。他把酒倒进另一只碗里。”
楚留香折扇收拢。
“就算他独饮也不能说明什么。”
李寻欢看着他。
“坛口的酒渍干了。但碗底还有一圈印子。这说明酒倒出来有一段时间了,甚至第一碗喝完后他又添了第二碗,第二碗在碗底蒸发干涸。”
随意地把搭在袖口的手放下。
“他知道对方要来找他。而且,他等的很有耐心。”
楚留香看着地上那两道通向城西的车辙印,挑了挑眉开口。
“你怎知他是知道,而不是碰巧遇到有主顾上门?李疤脸在等这个人,而且……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