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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宫里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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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夜还带着料峭的寒意,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萧景煜靠在冷宫东厢的墙角,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膝上摊着一卷书。说是书,其实就是从废纸堆里捡来的一本残册,封皮都没了,里面只剩十几页,写的什么他也不在意,他只是习惯在夜里攥着点什么,让手指不至于冻得僵直。
冷宫里没有炭火。从十岁那年被撵进来,他就再没见过一块像样的银炭。冬夜他靠墙缩着睡,夏日顶着漏雨的屋顶熬,春秋倒是好过些,可风还是照旧往里灌。十年了,他习惯了。甚至觉得这风要是某天不刮了,他反而不习惯。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快,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响。萧景煜没抬头,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前,隔着一扇门板,一个尖细的嗓音低低地传进来:"殿下,今日的消息。"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叠好的纸条。萧景煜伸手捡起来展开,借着月光看了几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上面写着:太子与陆将军之子陆寒舟于御花园比剑,二人举止亲密,言笑无忌。陆家子伴读文华殿,与太子同桌共案,晨昏相对。
他看了两遍,把纸条凑到嘴边呵了一口气,手指捻着纸条的边缘慢慢搓,直到纸碎成一小撮粉末散在地上。他搓得很慢,像是在捻碎什么东西的骨头。
"御花园比剑。"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冷宫里浮着,没有落处。
他记得御花园是什么样的——海棠成林,假山叠翠,石子路弯弯曲曲地绕过荷塘,塘里有锦鲤,红白相间的,一喂食就挤作一团。他小时候也去过,母妃牵着他的手,指着假山上的凉亭说:"煜儿你看,那是你父皇登基那年修的,等你长大了,也上去坐坐。"
他再也没上去过。从十岁那年起,他就再没踏出过冷宫的门槛半步。
萧景煜把膝盖上的残册合上,放倒在一边,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屋顶。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几缕,像刀子割开的伤口。他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低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听着像什么小兽被踩了尾巴。
母妃被赐死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夜他没睡着,躺在小床上听外面吵吵嚷嚷了一整夜,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来回跑动的声音咚咚地踏在砖地上。天亮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太监端着一碗凉粥放在门口,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他端着粥喝了半碗,才有人告诉他,娘娘没了。
"跟侍卫私通,秽乱宫闱。"那个太监说这话的时候撇了撇嘴,像在说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
从那天起,他就不是皇子了。他是这个宫里多余的人,是被塞进冷宫的废品,是父皇不愿提起的羞耻。没有人再叫他"殿下",只有"二皇子"这个称呼还留着,但叫的人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轻慢——"二皇子"三个字在他们嘴里念出来,跟"那个"没什么两样。
他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里,疼,但他没松。
十年前他在冷宫里哭过,哭得撕心裂肺地喊娘,没人理。他把门板拍得山响,血从指缝往外渗,还是没人理。后来他不哭了。他把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收回去,冻成了冰,藏在胸腔里,越藏越硬,越冻越利。他开始听,隔着冷宫破败的院墙听外面的动静,谁升了官,谁贬了职,哪个妃子得了宠,哪个皇子封了王。所有的声音都从墙外漏进来,断断续续的,他像拼碎片一样一片一片拼起来。
他花了十年,拼出了这个世界完整的模样。
父皇厌恶他,视他如污点。朝臣无人记得他,偶有人提起也不过是摇摇头,说一句"冷宫那个"。至于萧景琰——那个比他早出生两年、生母是皇后、一落地就被册封为太子的兄长——他拥有萧景煜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一切。父皇的宠爱,群臣的拥戴,东宫的煊赫,还有干干净净的、没有污点的人生。
萧景煜在冷宫的破墙根下种了一株爬山虎,十年了,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墙,绿油油的,贴着剥落的墙皮一路往上攀。他每天给这株爬山虎浇水,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占领墙面。他觉得自己跟这藤蔓没什么两样,都是贴着最不堪的东西往上爬,一点一点,慢得几乎看不见,可终究在攀。
而今天传进来的消息,让他看到了另一条可以攀的藤。
陆寒舟。陆骁将军的独子,年纪轻轻就因军功得了武职,入宫伴读。和太子走得近,近到了同桌共案、晨昏相对的地步。萧景煜闭着眼把这两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嚼一块硬骨头,骨缝里那点骨髓的滋味他很快就品出来了。
他睁开眼,眼底映着漏下来的月光,亮得瘆人。
太子素来是个爱躲懒的,太傅的课能逃就逃,三年前甚至闹过一回要"微服出宫游历天下",被父皇训斥了才消停。这样的人忽然开始上心了,还跑去御花园比剑——图什么?图那个人罢了。
萧景煜站起来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冷宫的小院里空荡荡的,墙角那株爬山虎在月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叶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他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指尖碾碎了,汁液染绿了他的指腹,冰凉的,带着一点涩味。
他想起母妃。母妃生前最爱养花,冷宫偏殿的窗台上曾经摆满了盆栽,月季、茉莉、文竹,绿莹莹的一片。那些花在母妃死后被太监们一盆一盆地端走了,后来窗台上只剩灰。再后来连灰都被风吹干净了。
"他倒是养得挺好。"萧景煜对着空荡荡的小院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爬山虎还是说别的什么。
他把门合上,回到墙角坐下,重新拾起那卷残册,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月光渐渐移了位置,从他脸上滑到他肩上,又滑到地上,在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光影。冷宫就这么大,他走了十年,闭着眼都能从东墙摸到西墙。他早就认命了,但在认命的底下还埋着一层东西,像冻土下面冬眠的蛇,看着是死的,可春天一到就会活过来。
那些人——父皇、皇后、太子、朝堂上那些从来记不起他名字的大臣——他们大概早就当他死了。可他没有。他活得好好的,在这座破败的宫殿里像一株墙缝里的野草,扎根在石头的缝隙里,只要有一点点水和光就能活,越长越韧,越长越毒。
太子和陆家的小将军。他嚼着这两个名字,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品,品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这个轮廓还在远处,他还需要看,需要听,需要把更多碎片拼进来。但方向已经有了。
他等着。
过了几日,陆寒舟随父亲再入宫陛见。萧景煜从给冷宫送饭的太监嘴里套出了这个消息,很自然地,花了他半包碎银子。那个太监收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说"殿下您可别往外说是我告诉您的",萧景煜笑着说"放心"。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很和气,和十年前那个缩在墙角哭的小孩判若两人。
那日午后他就待在冷宫院墙的豁口处。这个豁口藏在爬山虎后面,砖碎了大半,正好能容他侧身挤出去。他平日里从不出去——出去做什么?被巡守的禁军看见了又是一顿好打——但今天不一样。
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把那头半长的头发随便束了束,从豁口钻出去,沿着宫墙根的小路绕到御花园侧面。他记得这边有一处假山,从假山的洞穴里能望见花园里的动静,而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他小时候常躲在那儿偷看母妃在园子里浇花,后来母妃没了,他就在洞里蹲着发呆。
他在洞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才听见有脚步声沿着石子路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前面的笑声清朗,那声音他在冷宫里听过几回——每年除夕宫宴,隔着几重殿宇漏过来的丝竹声里,偶尔能听见太子在席上笑,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后面那个脚步声沉稳,靴子踩在石子路上带着重量,是个习武之人的步子。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像是踩在同一个拍子上。
萧景煜从假山的石缝里往外看,先看见一截杏黄色的袍角,袍角上的暗纹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是一截石青色的,干干净净没有花纹。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你别想赖,"萧景琰的声音笑嘻嘻地传过来,"你昨天分明说了要教我'回风拂柳'那招,怎么到了御花园又说忘了?"
"臣没忘。"陆寒舟的声音比萧景煜想象的低一些,沉沉的,像石头投进深水,"那招对腰力要求高,殿下尚在初学,不宜冒进。"
"你就是不想教。小气。"
"殿下若这么说,臣今日便告退了。"
"哎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寒舟哥哥——"
最后那四个字拖得又软又黏,萧景煜在假山里听着,胃里翻了一下,又酸又涨。他看见萧景琰拽住了陆寒舟的袖口,仰着脸笑,那个角度正好让假山这边的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眼角弯弯的,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着,整张脸在日头底下白得发光。
陆寒舟垂眼看着他,表情淡淡的,但萧景煜看得清楚,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丁点,又飞快地压回去。那点翘起来的弧度落在萧景煜眼里,像一把锥子,不轻不重地戳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他们走了,沿着石子路往荷塘那边去了。笑声渐渐远了,被风吹散在花木之间。萧景煜在假山洞里又待了半晌才慢慢爬出来,膝盖上沾了一层湿泥,他也没拍。
他靠着假山的石头站了一会儿,太阳把石面晒得温热,可他身上还是凉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没有足够饭食而显得细瘦苍白的手——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也有一件杏黄色的袍子,如果在御花园里被人拽着袖子喊"哥哥"的人是他,他会不会活得不一样。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剜出去,干净利落。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不会有那种如果。他生来就是被扔进冷宫的人,是在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唯一的出路就是缠死那些挡在他面前的东西,一点一点,把藤蔓勒进他们的咽喉里。
萧景煜沿着原路回到冷宫的豁口,侧身钻进去,把爬墙虎的藤蔓拉回来挡住洞口。他站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抬眼看见那株爬山虎又往上长了一截,藤尖攀上了屋檐下的椽子,绿油油的一小段,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截嫩尖掐断了。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沾在他指尖,凉丝丝的。
"爬得再高有什么用,"他对着那株爬山虎说,"根还是长在烂泥里。"
他说完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合上,将那卷残册重新翻开。月光还没上来,屋里暗暗的,只有门缝里挤进来一束薄薄的日光,恰好落在书页的某个字上。
那是个"恨"字。
萧景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靠进墙角。风又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已经听了十年了,早就分不清那风声里是不是真有人在哭。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御花园里两个并肩的身影,一黄一青,肩膀挨着肩膀,笑声隔着半个花园传过来,干净得刺耳。
干净。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弹了一下,碎在四壁。他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墙壁,墙壁上有一条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像一道蜿蜒的伤疤。
没关系,他想。再干净的东西,也能弄脏。他用了十年把自己从那个哭喊着要娘的小孩磨成了一把刀,现在刀磨好了,缺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颗可以刺进去的、最柔软的心脏。
他翻了个面,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裂缝。月光爬上来了,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迎向那道细细的光,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跟方才完全不同的弧度。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太轻,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但那句话在冷宫斑驳的四壁上撞了一下,碎成了几片,落在尘埃里,像一颗种子落在了石缝中。春风还没吹到这儿,冷宫比外面晚半个季节。可谁说得准呢,等墙缝里的那颗种子发了芽,长出来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夜风又起,爬山虎的叶子在月光下哗哗地响,像在给什么人拍着巴掌。冷宫的门窗紧闭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穿进来,在漆黑的室内铺了一地碎银。而墙角那个人影缩在碎银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尊生了苔的石雕。
只是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粗重,滚烫,带着十年冷宫岁月淬出来的铁锈味。
那晚萧景煜梦见御花园的海棠全都枯了,花瓣落在地上是黑色的,像烧过的纸钱。他踩着一地黑花往前走,看见前面站着两个人,一黄一青。他朝他们走过去,手里握着一把刀。
走到跟前的时候,那两个人回过头来。他看清了他们的脸——
一张是萧景琰,一张是陆寒舟。两张脸都笑着,朝他伸出手来,像是要拉他一起走。
他举起刀刺了过去。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晨风里扑簌簌地响。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很快,掌心里全是汗。
他重新闭上眼,把那个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然后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朝着墙上的裂缝说了一句话。
这回他说得清楚了些,可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像是怕让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听去了。
"等着,"他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