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少年不识剑 次 ...


  •   次日是个晴天。

      天光刚透进窗纸,萧景琰就醒了。他自己翻身坐起来,把守夜的小顺子吓了一跳——平日里这位主子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肯睁眼,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殿下醒得早,"小顺子连忙伺候他洗漱更衣,"太傅的课辰时三刻才开,殿下要不要再用些早膳?"

      "简单用些就行。"萧景琰站在铜镜前,看小顺子替他系好腰带,杏黄色的圆领袍衬得他肤色白净,领口那圈暗纹祥云在光下隐隐泛着银光。他侧了侧头,觉得还行,又抬手理了理鬓角:"走吧。"

      小顺子在心里啧了一声。殿下今日竟主动照镜子了。

      文华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散坐着。萧景琰踏进殿门的时候,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他摆摆手让大家随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没看到那抹石青色。

      他找了靠窗的案几坐下,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一树粉白的花在晨光里轻轻摇曳。他把书卷摊开摆好,又摸了摸案下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包新做的桂花糕,还是热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大概是觉得,万一那人来了又喊饿呢?

      太傅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花白的胡子在晨风里飘着。萧景琰的目光还往门口飘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一道石青色的身影踩着太傅的尾音冲了进来,头发有些乱,袍角还沾着草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翻墙爬回来的。

      "臣来迟了,太傅恕罪。"陆寒舟的嗓音还是那么清朗,带着一点喘。

      太傅板着脸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念在他是头一日入宫伴读,没有多计较,指了指最末排的位子让他坐下。陆寒舟应了声是,低头往末排走,路过萧景琰案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垂眼看见萧景琰正抬头看他,一双杏眼弯弯的,嘴角的梨涡又浮出来了。

      陆寒舟别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萧景琰也不在意,把案下的桂花糕往里头推了推,端端正正地坐好,摊开《论语》翻到"学而第一"篇。太傅开始摇头晃脑地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声音像老和尚念经,嗡嗡的,不多时就在殿里铺了一层倦意。

      萧景琰撑着下巴听了半刻钟,目光慢慢斜过去,越过几排脑袋往末排看。陆寒舟坐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案边的枪,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打仗。可萧景琰眼尖,他看见陆寒舟的手指在案几下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

      这是闷得慌。萧景琰在宫里长大,太傅的课听了十年,什么反应都见过。那种手指叩案的、眼皮打架的、偷偷在书页空白处画小人的,他一瞧一个准。

      他低头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张裁好的宣纸条,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成一个小方块,趁太傅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朝身后轻轻一弹。

      纸块飞过几排案几,正正落在陆寒舟展开的书页上。陆寒舟低头看见那小小的方块,抬眼往前找,正对上萧景琰侧过来的半张脸和一只冲他挤了挤的眼睛。

      他把纸块展开,里面是几行清秀的小字,笔迹圆润得像没骨头的猫:"太傅讲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了,你猜他待会儿会不会打嗝?——他昨天午膳吃了两碗红烧肉。"

      陆寒舟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他把纸重新折好,本想不回,可看着萧景琰的后脑勺——那人杏黄色的领口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几根碎发软软地贴在皮肤上——他鬼使神差地提了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趁太傅低头翻书时弹了回去。

      纸块落在萧景琰的案面上,他做贼似的拢进袖中展开,上面是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专心听讲。"

      萧景琰看着那字,笔画凌厉,转折处带着刀削斧凿般的棱角,跟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他撇了撇嘴,又在纸条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重新弹回去。

      这回陆寒舟展开,看见上面画了一只翻着肚皮的猫,旁边写着:"你比太傅还无趣。"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两息,嘴角又翘了一下,飞快地压下去。然后他从书页里撕下一角,刷刷写了几个字折好弹回去。

      纸块越过几排人头落在萧景琰案上,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上面画了一把歪歪扭扭的剑,剑尖抵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鸡。小鸡缩着脖子,旁边写着:"你再闹,我就用剑戳你。"

      萧景琰盯着那只小鸡,认出来那鸡胸口画了一小片杏黄色的斑点——分明是照着他的衣裳画的。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太傅正在讲"人不知而不愠",闻声回头,花白的眉毛一拧:"殿下笑什么?"

      萧景琰表情一收,比翻书还快:"学生方才想到,'不亦君子乎'一句,胸襟何其开阔,故而发笑。"

      太傅狐疑地看着他,但太子殿下态度端正神色坦然,他挑不出毛病,只好捋着胡子转回去继续讲。萧景琰松了口气,侧头往后瞥了一眼,陆寒舟正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地抖。

      这人分明也在笑。

      萧景琰把那张画着小鸡和剑的纸条小心地叠好,塞进袖中,连带着前面两张一起。等太傅终于宣布课间休息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拿起案下的桂花糕就往后排走。

      陆寒舟正把《论语》合上准备起身,一抬头就看见萧景琰站在他案前,手里托着一包油纸,笑眯眯地放在他案头:"喏,桂花糕,新做的。你早上是不是没吃早膳?"

      陆寒舟想说吃了,可话到嘴边,他想起自己确实只啃了半个冷馒头就进宫了。他看着那包桂花糕,油纸上还氤着一点温热的潮气,甜香隔着纸透出来,和昨天杏仁酥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殿下随身带着糕点?"他问。

      "我乐意。"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你方才画的那个小鸡,是不是照着本宫画的?"

      陆寒舟面不改色:"殿下想多了。臣随便画的。"

      "那你再画一个。"

      "……什么?"

      "再画一个,"萧景琰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张纸和笔,推到他面前,"画个你,画个我,画完了才准吃桂花糕。"

      陆寒舟看着面前这个人——堂堂太子殿下,穿着杏黄色绣暗纹的锦袍,鬓发梳得整整齐齐,此刻却像街口要糖吃的稚童一样趴在他案上耍赖,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等他的画。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但又好像没那么头疼。

      他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站在高处,面前是另一群跪着的小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中间那个站着的、头上顶着一顶明显是冠冕的东西的小人。箭头旁写了一行小字:"这是殿下。"

      萧景琰凑过去看:"那下面的呢?"

      陆寒舟又提笔,在跪着的小人旁边画了一柄巨长的剑,剑尖顶着站着的那个小人的屁股:"这是臣。殿下再不回去坐好,臣就要以下犯上了。"

      萧景琰盯着那柄剑看了两息,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地滚过文华殿的横梁。旁边几个世家子弟纷纷侧目,看见太子殿下正和一个石青色袍子的少年凑在一起,两人的脑袋几乎要碰到一处,案上摊着一张画满涂鸦的纸。

      "你这个人,"萧景琰笑得眼角泛泪,"怎么满脑子都是剑和戳人。"

      陆寒舟把桂花糕拆开了,咬了一口,糕体绵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得刚刚好。他嚼着桂花糕含糊地应了一句:"臣是将门之子,脑子里装的自然都是刀剑。"

      萧景琰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糕点的样子,腮帮子像只储食的松鼠,觉得这人昨天看着还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光凛凛的,可眼下这柄剑正被他一块桂花糕就磨钝了棱角。他撑着下巴笑:"那你除了刀剑,脑子里还装什么?"

      陆寒舟嚼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嘴角的碎屑,认真想了想:"塞外的星星。"

      萧景琰一愣:"塞外?"

      "北境。"陆寒舟放下油纸,目光往窗外飘了一瞬,"小时候跟爹去过一次,那里天大地大,晚上头顶全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天上的珍珠都撒下来了。京城的星星就那么几颗,稀稀拉拉的,有什么看头。"

      萧景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文华殿的院落,四四方方的青砖地被宫墙围得严严实实,一树海棠在院角开着,花瓣正一片一片往下落。他抬头往上看,只看到一方灰蓝的天,被飞檐和屋脊切成不规则的小块。

      他忽然想起自己画的那只金丝雀。鸟儿站在笼沿上往外看,看到的也就是这样一方被框死的天空吧。

      "塞外的星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一个从未吃过的糖果,"很亮吗?"

      陆寒舟转头看他。萧景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里,眼神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地在空气里荡着,找不到落点。

      陆寒舟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别开视线,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很亮。比京城的亮一百倍。臣有一年中秋在北境过的,晚上出了营帐抬头一看,银河就在头顶,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萧景琰没说话,但他把脸转了回来,看着陆寒舟,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没有梨涡,没有狡黠,就是很安静的一个弧度,像海棠花落在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

      陆寒舟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他把目光移回案上那张画着剑和小鸡的纸上,把纸翻了个面,又提笔画了起来。

      萧景琰凑过去,看见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密密麻麻地戳着许多小点,圈外也是一个一个小点,铺满了整张纸。

      "这是银河,"陆寒舟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大圈,"这是塞外的星星。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比京城的多。"

      萧景琰把脸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纸面上最大的那颗星:"那这颗呢?"

      "这是北斗。"陆寒舟看着他莹白的指尖点在墨迹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北境夜里认路全靠它。"

      "好看。"萧景琰缩回手,转头看着他笑,"你画得比本宫好。本宫只会画金丝雀。"

      陆寒舟想说金丝雀也挺好,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太肉麻,于是抿了抿嘴,把纸往萧景琰那边推了推:"殿下喜欢就收着。"

      萧景琰的眼睛亮了一下,跟案上那包桂花糕的香气一样暖融融的:"给我的?"

      "臣画都画了,殿下不要臣就撕了。"陆寒舟作势要收回,萧景琰一把按住那张纸,把纸护在胸前:"送人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他小心地把那张画着塞外星空的纸和之前那几张涂鸦一起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袖中。动作郑重得像是在藏一件旷世珍宝。

      陆寒舟看着他叠纸的样子,手指细细长长的,把纸的边角都压得服服帖帖才往袖子里放,心里那点被他压下去的东西又冒了头。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快上课了,殿下该回去了。"

      萧景琰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临走前又回头看他:"下午你还来吗?"

      "下午是演武场。"陆寒舟说,"臣来宫里除了伴读,还要给禁军教习剑术。"

      "演武场在哪儿?"萧景琰问。

      陆寒舟看了他一眼,没答话,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别来。

      萧景琰看懂了,但他假装没看懂,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往外走,走回自己靠窗的案几时摸了摸袖子里的纸,唇角压都压不下来。

      太傅的课重新开始了,这回讲的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萧景琰撑着下巴听了一耳朵,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张画满星星的纸。北辰。北斗。塞外的星星。

      他抬头望向窗外,海棠树上有两只麻雀在打架,扑棱着翅膀在枝条间跳来跳去。其中一只飞走了,另一只跟着追出去,两个小小的影子并排掠过宫墙,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幕里。

      萧景琰看着它们飞远,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飞出去了。

      下午果然有演武课。

      陆寒舟换了一身窄袖玄色劲装,站在演武场中央给禁军几个校尉示范剑术。他握剑的姿势跟握笔一样利落,出剑时整个人像一柄被拉开的长弓,剑光雪亮地劈开空气,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声。收势时他手腕一翻,剑尖稳稳停在半寸之外,纹丝不动。

      几个校尉看得眼都直了,连声叫好。陆寒舟表情淡淡的,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去拿水囊。

      然后他就看见了演武场边那道杏黄色的身影。

      萧景琰坐在廊下的矮栏杆上,两条腿晃晃悠悠地垂着,面前摆了一碟瓜子,正一边嗑一边看他。见他看过来,还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瓜子壳:"你方才那招挺俊的,再来一个。"

      陆寒舟一口水差点呛出来。他放下水囊大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你练剑啊,"萧景琰理所当然地嗑了颗瓜子,"你不是说要给禁军教习吗?本宫来观摩观摩,怎么了?"

      陆寒舟看着他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模样,周围几个禁军校尉已经看见了太子殿下,纷纷跪下行礼。萧景琰摆手让他们起来,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歇会儿,嗑瓜子。"

      "臣不嗑。"陆寒舟站着没动。

      "那你站着你教我,"萧景琰把瓜子碟塞到旁边的太监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演武场中央,回头冲他眨了眨眼,"你方才那招,怎么使得?本宫也想学。"

      陆寒舟看着他那双白净细长的手,一看就是握了十几年笔杆子、连剑穗都没碰过的手。他沉默了两息,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了一柄木剑递过去:"殿下先用这个。"

      萧景琰接过来掂了掂,木剑比他想象的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学着方才陆寒舟的样子手腕一翻——剑身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陆寒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腕:"别翻腕,先稳住。"

      他的掌心很热,覆在萧景琰的手腕上带着粗糙的茧。萧景琰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一层硬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大约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陆寒舟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很近,带着一点水囊里凉水的清冽气。

      萧景琰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他清了清嗓子:"你手好糙。"

      陆寒舟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退后半步,板着脸:"殿下若不想学,臣不勉强。"

      "学学学,"萧景琰连忙把木剑握好,"你教,本宫认真学。"

      陆寒舟绕到他身后,隔了一拳的距离站定,伸手替他矫正握剑的姿势:"拇指扣在这儿,食指往前送一点,虎口别勒太紧,对,就这样。"

      他的气息从萧景琰头顶落下来,温温热热的,拂过后颈的碎发。萧景琰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被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又合拢,胸腔里那颗心莫名其妙跳得快了些。

      "起势,"陆寒舟退开一步,"右脚后撤半寸,剑尖朝前,目视前方——殿下,目视前方,您看哪儿呢。"

      萧景琰连忙把目光从陆寒舟的下颌线上收回来,面朝着前方的木靶。可他余光里全是那人玄色劲装下流畅的肩背线条,宽肩窄腰,握剑时整个人绷成一张蓄势的弓。

      他开始怀疑自己来演武场是个错误的决定了。

      "刺。"陆寒舟在他身后出声。

      萧景琰手忙脚乱地往前一送,木剑擦着木靶的边缘偏了开去,脚下踉跄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后腰就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紧接着陆寒舟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一只手覆在他握剑的手背上,带着他一齐往前送。

      "发力要从腰来,"陆寒舟的声音就在他耳后,低低的,"别光用手臂的劲。腰沉下去,肩膀放松,然后——"

      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握在同一柄木剑上,剑尖在空中划了一道笔直的线,稳稳地钉入木靶中央。咚的一声,轻脆结实。

      萧景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那一声还响。

      陆寒舟松开手退开,面色如常:"殿下记住这个感觉。"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自己来一遍。"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左脚后撤,沉腰,抬剑,然后学着方才的感觉把剑送了出去。这一回虽然不算标准,木剑好歹正正地戳进了靶心。他回头去看陆寒舟,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泛着一层薄红:"怎么样?"

      陆寒舟站在两步之外,夕阳把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萧景琰站在靶前回头笑的样子,夕阳的金光正好铺了他半身,杏黄色的袍子被照得暖融融的,整个人像是从光里长出来的。

      他喉头动了动,垂下眼:"……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萧景琰把木剑往兵器架上一插,拍了拍手走回廊下拿起瓜子碟,"本宫天资聪颖吧?"

      陆寒舟不接话,转身收拾地上的水囊和剑鞘。萧景琰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弯腰捡东西,玄色的劲装贴着他的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收窄的腰线下面是两条笔直的长腿。

      萧景琰把瓜子塞进嘴里,觉得自己可能中毒了。不然为什么看了个人练剑,嘴角就合不上了呢?

      陆寒舟收拾好东西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叠成一道。

      "殿下,"陆寒舟说,"明儿太傅讲《孟子》,您还来吗?"

      萧景琰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陆寒舟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可萧景琰看见他耳朵尖有一丁点红,很淡,快被夕阳的颜色盖过去了。

      "来啊,"萧景琰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仰着脸对他笑,"本宫哪天的课不来?明儿见。"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儿带栗子糕,你早上别吃太多。"

      陆寒舟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那抹杏黄色的身影沿着回廊走远,拐过海棠树,消失在飞檐的阴影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握着萧景琰手腕的那只——掌心还有余温,像是攥了一把抓不住的光。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演武场空下来了,风从场院的那头吹过来,扫起地上一层薄薄的尘土。陆寒舟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经过廊下的时候看见地上掉了一颗瓜子,大约是萧景琰方才嗑漏的。

      他弯腰把那颗瓜子捡起来,看了看,揣进了袖中。走出去几步又觉得自己有病,可已经揣了,总不能掏出来扔了。

      于是那颗瓜子就待在他的袖子里,跟着他一路出了宫门,回了家,晚上睡觉前脱衣裳的时候从袖口里滚出来,在桌上骨碌碌转了一圈。陆寒舟看着它,伸手把它拨到桌角放着,然后熄了灯躺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萧景琰站在靶前回头笑的样子,逆着光,整个人金灿灿的,嘴角坠着两个小小的梨涡。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

      ……这课他是非去不可了。

      次日清晨,文华殿靠窗的案几旁边多了一张案,两个案几拼在一起,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萧景琰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旁边的位置空着,桌上放了一包栗子糕,油纸包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太傅还没来,萧景琰趴在案上看着窗外那树海棠,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由远及近,停在门口。萧景琰转过头,看见陆寒舟站在门槛外,还穿着昨天那件石青色圆领袍,头发今天倒是梳齐了,看起来精神不少。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比昨日那柄短些,剑鞘上的纹路更精致。

      陆寒舟走进来,看见那张多出来的案几和案上冒着热气的栗子糕,脚步微顿,然后径直走过去,在萧景琰旁边坐下来。

      他把那柄短剑放在案角,推给萧景琰。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柄剑,剑鞘是墨绿色的鲛皮,上头嵌着一枚小小的银钉,朴素却精巧。他抬头看陆寒舟:"这什么?"

      "臣昨日见殿下握剑没个准头,"陆寒舟翻开《孟子》,目不斜视,"这柄剑短,轻,适合初学者。殿下若想学,便留着。"

      萧景琰看着案角那柄短剑,又看了看陆寒舟板正的侧脸。那人耳朵尖又红了,太阳刚升起来,晨光红彤彤地照在他耳廓上,分不清是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萧景琰把短剑拿起来,抽了半截剑身出来看,雪亮的剑面映着他弯起来的眼睛。

      他把剑收回去,揣进怀里,然后从案上拿起那包栗子糕,推到陆寒舟面前。

      "喏,"他说,"趁热吃。"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案上,挨得很近,几乎要融在一起。海棠花瓣簌簌地落着,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陆寒舟拿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绵密,清甜,和昨天桂花糕的滋味不太一样。

      但他觉得都挺好吃的。

      太傅的脚步声又近了,花白的胡子在门外一飘。萧景琰把短剑往怀里又掖了掖,端正了坐姿,翻开《孟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陆寒舟嚼着栗子糕侧过头来,看见萧景琰冲他挤了一下左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陆寒舟看清了那唇形,他说的是:"明儿带桂花糕。"

      他把头转回去,对着《孟子》的"仁义礼智"四个大字,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了。

      窗外海棠正盛,风过处落花如雨。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窗边,一人翻书,一人吃糕,晨光把他们笼在一层金纱里。案上摊开的书页间落了一片粉白的花瓣,谁也没有把它拂走。

      像是要让什么东西,在这片花瓣停住的地方,慢慢生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