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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温未散 “姐姐,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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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回到雕刻室,重新坐下。
工作台上的胸骨只起了浅浅几道,气动笔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她没急着开灯,只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坐了一会儿,才抬手拧亮台灯。
她拿起刻刀,挑了块细密的边角料,想先练几刀静静心,刀锋压下,骨屑卷起,手感是熟悉的。可每一刀落下去,都像在削空气,轻飘飘的,使不上劲。
白月不信邪,又换回气动笔,尖端刚触到骨面,手腕就极轻地抖了一下。她停住,盯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不听话的工具。
空气里仍然浮着极淡的甜,像从客房那边一丝一丝渗过来,不浓烈,却绵绵不断,怎么都散不尽。
然后她听见客房里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很轻,像布料或者软枕从床上滑落,手顿在骨面上。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过了几秒,她放下雕件,站起来,从治疗室里取出一支新的抑制贴,慢慢撕开背胶,贴在自己后颈,又顺手拿了条薄毯搭在臂弯。
走到客房门口,她没有敲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信息素已经浓得几乎能触到,潮热、甜腻,像某种熟透的果肉被压出汁水。
白月垂眼站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门,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
巫遥还跪坐在床上,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一半垒在身侧,一半拖到地上,他弓着背,额头抵着墙,睡衣后领翻起来,露出泛红的后颈。
那支抑制剂掉在地毯上,没碎,但滚出去很远。
他像是没察觉有人进来,只固执地把脸埋进被料里,肩背随着呼吸沉沉起伏。
白月走近两步,把薄毯搭在床尾,她没说话,先弯腰把那支抑制剂捡了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床头。
“还能自己待着吗?”她开口。
巫遥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眼睛又红又潮,额发被汗黏得东一缕西一缕,看见是她,整个人明显松了一下,又立刻委屈起来,瘪着嘴摇了摇头,声音又哑又闷:“不能……姐姐可以帮我吗?”
白月站在床边看着他,半晌,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侧脸。
“嗯。”她低声说。
……
白月从客房出来,带上门,后颈的抑制贴早被闷得发潮,紧贴皮肤,边缘微微卷起。
房间很静,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纱帘轻轻起伏,她没开灯,摸黑走到浴室,抬手按亮一盏镜前灯。
冷白的光铺下来,照得她眉眼更淡。
她先撕下后颈的抑制贴,指尖在腺体上按了按,腺体有些发烫,被指尖一碰,像有细小的电流往下窜。
白月皱了皱眉,把用过的抑制贴丢进垃圾桶,然后脱下睡裙,跨进淋浴间,直接拧开冷水。
水流从顶喷落下来,第一下砸在肩背,凉得她整个人轻轻一颤。白月仰起脸,让冷水浇透发顶,顺着额角、鼻梁、下颌一路往下,把皮肤上那层挥不散的甜腻气息一点点冲下去。
巫遥的信息素像还黏在身上,是那种被易感期alpha反复蹭过、拱过、讨要过之后,身体留下的记忆,后颈、耳侧、腰间,都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红痕,是刚才巫遥攥她手腕时没控制好力度留下的。
白月站直身子,把水流调大,冷水直直冲在颈后,腺体渐渐没那么烫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长长吐出一口气。
冲了许久,她才关上水,取过浴巾擦干身子,套上一件干净的睡裙,头发还滴着水,也没吹,只拿干毛巾胡乱擦了几下,走到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线。
白月仰面躺下,手臂搭在额头上,那股燥热已经压下去了,可脑子还是清醒得厉害。她闭了几次眼,眼前都是巫遥缩在床头、红着眼尾看她的样子,还有他乖乖偏过脖颈,露出腺体时那副全然交付的神情。
“真要命。”她低低说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夜,白月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总觉得空气里还浮着极淡的甜,像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绕着她的睡意不肯散。
……
次日早上,白月是被廊下的风铃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来,昨晚冷水冲得太久,身上仍有些懒懒的,后颈倒是不烫了,只是喉咙里发干。
她披了件外衣,踩着拖鞋走出卧室。晨光从窗格斜进来,照得满屋浮尘都染了金边,空气里已经闻不到昨晚那股甜腻的信息素,只有窗子半开时漏进来的风,混着院里青草和露水的气息。
白月走到客房门口,门半掩着。
房间很干净,床单重新铺得平整,被角扯得笔直,枕头并排摆在床头。昨夜被巫遥拖来筑巢的软被薄毯全都叠好放回原处,连褶皱都被细心抚平,那支掉抑制剂端端正正地立在床头柜上,旁边压着一张折过的纸条。
白月走进去,拿起那张纸条。
是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不太齐整,上面写着:“姐姐,我走了,谢谢你收留我,我还会再来的。”字迹清瘦,收笔时略带一点犹豫,像写完之后又握在手里看了很久,才轻轻放下。
白月把纸条折好,握在掌心,她转头看向窗外,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光影忽明忽暗地落在地面上。
那个人已经走了,说好只留一夜,就真的只留一夜,乖得让人无话可说。
她却没觉得轻松。
白月慢慢在床边坐下,手掌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左手小指上的戒圈。很多事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其实都还在,像这间屋子里的旧物,被她洗得再干净,骨缝里仍留着时间的气味。
宋朝那一年上元,她撞进一个年轻书生怀里。那人不高,清瘦,旧袍洗得发白,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他手忙脚乱地护住她,又把自己那盏兔子灯递到她手里,说:“小姐别怕,人潮挤不散灯里的光。”她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眼睛,清透又温润,像被雪水洗过。
后来他们又偷偷见过几面,她隔着院墙递过诗笺,他在石亭里替她拂过鬓边的落花。最越界的一次,也不过是他指尖在她发上多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明,什么都明明白白。
可他是穷书生,她是官家小姐,那点情意还没长成,就悄无声息地折在了门第和规矩里。再后来,他死在破庙里,病死,饿死,具体如何,白月已记不太清。她只记得自己听到消息时,愣了很久,然后躲进后山的石亭里,坐了一整夜,一滴泪也没掉。
后来她去收了他的尸,那时候她已经有些旁人不能理解的本事。她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洗净,用香油、蜂蜡、松香一点点涂过保存下来。第一件作品,就是他的左手小指,她取下来,做成了一枚戒圈,细瘦的一圈,戴在自己手上,像他走前没能说出口的约。
从那以后,她再没想过还会有来世。
可偏偏有,他转生,又找到她。
记着前尘旧事,记着她,每一世都千辛万苦地寻过来,然后一次又一次,死在她眼前,有时是意外,有时是病痛,有时是为护她。
上一世,他不过是一条灰扑扑的小土狗,跟了她三条街,蹭她的掌心,最后为替她挡一条蛇,死在她怀里。
她把他埋在老槐树下,后来挖出来做成了一串风铃,此刻就在廊下,被风一吹,叮铃铃地响。
其实昨天开门看见那双眼睛,她就认出来了,那样清透,又那样委屈,像等了她几辈子的人终于被允许走到跟前。可她偏要装作不认识,偏要把他当成一个冒失的陌生人,她怕自己一承认,那些旧事便全都追上来,怕自己再一次看着他变成一具冷掉的身体,怕自己又要亲手把他收进屋里,变成某件不会说话的“藏品”。
所以她赶他走,只留一晚。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大概就是她这种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妖怪,以为自己能把什么都看淡,却在一个清晨,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坐在空荡荡的客房里,久久不愿起身。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槐花将开未开的清气,白月轻轻“啧”了一声,把纸条揣进口袋,站起身,将客房的窗合上。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小指上的戒圈,戒面温润,像被时光磨去了所有棱角。
“我还会再来的。”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又像在叹气。
然后她走出客房,带上门,经过雕刻室时,脚步微顿,工作台上那件未完成的胸骨还停在昨夜的几道浅线里,台灯仍亮着,光落下来,照得骨面一片暖白。
今天阳光很好,廊下风铃响得轻快,一声一声,像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朝这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