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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栀子花烬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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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至是被伤口疼醒的。
她睁眼时,帐幔低垂,龙涎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尾调。床榻另一侧空荡荡的,锦被凌乱,早没了温度。
“姑娘醒了?”
大宫女青黛捧着药盏进来,见她撑着身子要起,忙放下东西来扶:“陛下上朝去了,特意嘱咐姑娘好生歇着,别扯裂了伤口。”
姜夏至低头看向锁骨,素纱之下隐着一道新疤。刺客的刀锋,这已经是第三回。宫里想要她命的人,从来不少。
“我要回凤央宫。”
青黛拦阻的动作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姑娘尚在禁足,外头风声很紧……”
姜夏至系衣带的手并未停下。
青黛又道:“陛下也是想保全姑娘。”
姜夏至指节收紧,又松开,继续系紧衣带:“我知道。可禁足是伞,也是笼。”
“姑娘!”
“刺客留下的伤口都快要结痂。我只是去取东西,取完就回,不会生事。”
一长列禁军随行,这便是她获准离开乾清宫的代价。
姜夏至步履平缓,裙裾扫过青砖,沙沙轻响。身后甲胄碰撞之声不绝,风也捎来廊下细碎议论。
“陛下为寻姑娘,几乎翻遍整座宫城……”
“李相携百官连日死谏……”
“清君侧……”
她脚步微顿,随即如常前行。
凤央宫已至。
朱门开启,满院繁花猝然撞入眼底。芍药、海棠、木槿、鸢尾,皆是她昔日亲手栽种的。
三年前的春,她挽着袖子在这院里挖坑,赵砚笙就站在月洞门口笑,说“皇后亲自动手,宫里的花匠该失业了”。
那时她还不是“姑娘”,是威武侯府嫡女,是他要三媒六聘迎娶的皇后。
“也该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了。”她低语轻叹,尾音绵延,声线已转冷,“把这些花,全部移栽到御花园去。”
禁军统领一愣:“姑娘,此举若是被朝臣看见,难免落下僭越的口实。”
“僭越于我,算什么?搬吧。”
她唯独留下一盆,素白瓷盆,素白的花,正是赵砚笙最爱的栀子。
从前她问过,素来喜好素雅的他,为何独独倾心热烈的自己,他只默然不语。
她抱起花盆,推门入殿,尘光浮动。
殿内一片寂静。姜夏至径直走到妆台,自最底层暗格取出白袍、一纸空白奏折,还有一只沉香小木盒。
白袍素纱裁就,月白如霜,衣料上隐现盘绕银纹,是被白磷久浸留下的痕迹,指尖抚过,触得到细碎粉末。
她把白袍叠好,放到妆台一侧。又拿出空白奏折,提笔落字,写了很久。
时而侧首,望向窗外狼藉——花盆磕磕碰碰、泥土簌簌坠落,夹杂着禁军零星低语,都透着无尽的萧索。
时而抬眼,扫过屋内旧物——紫檀妆台、鎏金屏风、墙上悬挂的《春山策马图》,件件都是赵砚笙当初为她布置的,处处是无言的离别。
砚台里的墨渐渐干涸,她不曾添水,眼底压着沉沉悲戚,笔尖悬于纸面,墨点慢慢洇开一大片。
搁下笔,木盒不慎滚落,重重磕在妆台,本就磨损的漆面愈发斑驳。
指尖触到盒身,她微微出神。
“你会怪我吗?”
这是及笄宴上宋芝韵赠予她的。
宋芝韵,与她义结金兰的妹妹。三年前宫变,为护她身中三刀,刀刀贯胸,最后一刃钉入后心。人救回来了,却再未苏醒,成了活死人,全靠汤药吊着性命,能续到几时,全凭天意。
大长公主殿外,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轻响。
姜夏至怀抱着那盆栀子立在廊下,身上披着赵砚笙遗落在凤央宫的玄色披风,将内里白袍遮掩得严严实实。
“进来吧。”
她解下披风,把花盆递上前:“这是韵儿清醒之时最爱的花。我照料得不好,姑母替我照看些。”
大长公主接过花盆,目光落在她身上:“这袍子素了些。”
“韵儿过去亲手缝的,我近来愈发觉得它衬我,像这栀子,瞧着素净,根骨却能熬过春寒。”
大长公主望着眼前的姜夏至,又看向榻上昏睡的宋芝韵,长叹一声:“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一个素衣素颜,眉眼间寻不出半分过去的明艳鲜活;一个躺在那里,只剩胸口一点起伏。我老了,见不得你们这样。”
“姑母才不老。”她将木盒放在榻边,“我给韵儿带了生辰礼,等她醒了,替我给她。”
“夏至,韵儿她……吊着三年了,太医都说……怕是醒不过来了。”
“快了。”姜夏至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就快了。”
大长公主攥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叫人惊心:“夏至,你还好吗?”
她浅浅弯起眼睛。
“我很好,姑母。”
回寝宫的路,姜夏至拢紧披风,不肯循原路回去。
“姑娘,请走那边。”
“绕道前殿。”
“陛下吩咐过……”
“我说,绕道前殿。”
她语气并不凌厉,却叫禁军不敢再劝阻。
果然。
百级玉阶之下,黑压压跪满朝臣。
紫袍朱绶,乌纱蟒袍,是朝中大半的六部文臣。
李相跪在最前列,反复叩谏,依旧是那套说辞:
“妖妃祸国,请诛姜氏,以正朝纲。”
有大臣瞥见她,瞳孔骤缩,下意识膝行过来,像是想拉拽她。身后禁军“锵”地拔刀,寒光乍现。
“退下。”
姜夏至抬手,那禁军顿时僵在原地。
她独自缓步上前,裙裾扫过玉阶,玄色披风缝隙下,素白衣角微微露出,随风轻扬。日光洒落,衣上银纹若隐若现,似点点火星,被死死压抑。
她停在李相身前,垂首俯视。
“李相。天天死谏,是真的不怕死?”她唇角勾起一点弧度,“还是看准了陛下仁厚,不能拿你们怎样?”
李相抬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憎。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祸国殃民,究竟是真心清君侧,还是借构陷我,成全诸位文臣的清名私誉?”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折。
“李相要的,给你便是,还请小心接稳。”
李相抬手,她手腕一松。奏折落空,重重落在地面。
她旋身抬眸。
百阶之上,大殿朱门之前,赵砚笙已然快步踏出。玄色龙袍,玉冠束发,居高临下望着她,眉头紧蹙。
姜夏至抬手,解开披风系带。
玄色披风自肩头滑落,阳光倾洒而下,落在那件素白长袍之上。衣上银纹骤然清晰,泛出淡淡赤光,像火星挣破压制,正一点一点往外冒。
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踏上玉阶。
风忽然大了,自脚边席卷而上,将那奏折哗啦啦吹开。
纸上字字诛心:“罪女姜氏,承威武侯府不臣之血,以少时恩情蛊惑圣听,以祸国妖颜秽乱宫闱,损陛下圣德于朝堂,蒙昏聩之污名于青史……”
每一行字,都是刺向她的利刃。
她没有驻足,继续向上攀登。潜藏衣料下的热意浸透衣衫,后背泛起火烧般的灼痛。
“陛下宽仁,勤政爱民,常衣不解带,批阅奏章至三更,烛火燃尽又换一盏,却因罪女违逆百官,延误北疆军情,置一城百姓于血泊,使千里焦土,白骨曝野……”
行至此处,她迎面牢牢望着他,直直撞上那毫不遮掩的惊恐,他正不顾一切朝下奔来,龙袍袍角在狂风之中肆意翻卷。
原来是那团蓄势已久的烈火,终于彻底咬破素白衣衫,迅猛蔓延,吞噬,燃烧。
“罪女万死难脱其罪,惟愿以死谢天下,正朝纲,安万民……”
烈火吞噬她的瞬间,她豁然一笑,明媚夺目,宛若三月枝头第一朵挣破春寒的桃花。
而后身躯向后一倾,带着满身火光自玉阶坠落,轰然砸向阶下跪伏的众臣。
“啊——!”
“散开!快散开!”
方才还脊背挺直、口口声声“不怕死”的朝臣们,此刻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
紫袍朱绶在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乌纱帽滚了一地,有人被踩掉了鞋,有人撞翻了同僚。
熊熊大火中,滚滚浓烟,火焰诡异地摇曳着,将一切吞入橙红与焦黑。
赵砚笙疯一般冲到她身前,在众人死死阻拦间,他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滚烫飞散的灰烬。
风掠过,奏折末页飘然落在脚边,那是姜夏至留下的最后一行字——
“愿陛下江山永固,岁岁长安,看栀子常开。”
另一处,宋芝韵榻边的那盆栀子花,开得正好。
大长公主手持剪刀,一朵朵剪下盛开的花,素白散落一地,只留下枝头未绽的花苞微微颤栗。
“栀子活着,还会再开,你呢?”她轻声说。
火后数日,整座京都都被沉郁笼罩。天是阴的,墙是灰的,连空气里都泛着苦腥味。
朱雀城内街巷寂寥,兵士沿街巡弋,步履沉重,压得虫鸟都不敢啼鸣。但暮色里仍有影子贴着墙根走,洒落片片白纸,被风卷着,翻飞打转。
而朱雀城外不见天光的黑市里,花影楼被清场,只留下一位客人——刘员外郎之子刘憨,一个世族旁支。
楼内烛火煌煌,台上伶人水袖婉转翻飞,唱至那句“姹紫嫣红皆是梦”——
刘憨刚拈起一块糕饼,手抬至半途,僵住了。
一道黑影悄然贴至身后,百目郎面具冰凉抵住他后颈,手掌扣在肩头,将人钉死在椅上。他齿间还噙着半块糕饼,但牙关僵锁,再难下咽。
珠帘轻挑,有人缓步走出。
百目郎躬身:“楼主,第七个偿命鬼。”
台上伶人水袖骤停,齐齐俯身:“恭迎楼主。”
花影楼主白衣胜雪,脸上覆着一张白面具,两眼下有两道悲戚蜿蜒的血色泪痕。左腕束着一缕红缎,垂落半尺,随步伐轻轻摇曳;右手拎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坐着半壶沸水,丝丝白汽袅袅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