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星轨》沨封佚

1、旧隙成茧 九月再一次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余温，扑在A大郁郁葱葱的香樟树的枝桠，叶子随着簌簌作响。
　　午后最后一节专业课下课铃响起，人流涌涌出教学楼，喧闹声瞬间填满整座校园。
　　徐柏郁单手挎着书包，慢吞吞走在人群后侧，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壳内侧。那里藏着他三年来唯一的秘密，论坛里，那个只对他温柔，只懂他孤独的网友，【BleakNight】。
　　路过操场他抬眼，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前方人群。
　　下一瞬，目光骤然顿住。
　　原来今天是新生开学最重要的一天。
　　开学典礼的人声沸反盈天，操场上挤满穿着崭新衣服的大一新生，阳光铺洒下来，晒得睁不开眼。
　　少年站在台阶最高处，为新生讲解注意事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挽到小臂，腕骨干净冷白，身形高挑，脊背挺直。
　　眉眼清冷又有着少年独特的通透感，五官精致得近乎凌厉，一双黑眸淡漠无波，看人时像覆着一层薄冰，疏离高贵，离人遥远，高高在上，但右鼻尖有一颗小痣，为他留下一点人情。
　　他是天生适合呆在人群中的人，清冷的气质符合热闹的氛围，好像他就属于这里。
　　是谢野轫。
　　全校公认的顶级Alpha，成绩第一，天象竞赛常年碾压所有人，也是徐柏郁藏了很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只是这份喜欢，从诞生那天起，就被误会，自尊死死压住。
　　外人都说他们是天生宿敌，从小到达比来比去，逢遇必争，水火不容，但只有徐柏郁自己清楚，他从来不想和谢野轫为敌，他只是太自卑。
　　他只是普通的Btea，无信息素加持，还是一个未分化者，站在耀眼夺目的谢野轫面前，永远显得平庸暗淡。
　　年少一次无解的误会，让他们彻底站成两端。
　　徐柏郁固执认定：谢野轫看不起他、厌烦他、处处针对他。
　　既然对方厌恶，那他就嘴硬、逞强、竖起尖刺，主动扮演“死对头”，至少这样，他不会暴露那点卑微、见不得光的心动。
　　谢野轫似乎察觉到视线，淡淡侧首望来。
　　四目相撞的一瞬。
　　徐柏郁心口狠狠一缩，几乎是本能般，立刻收回所有柔软情绪，眼底覆上一层冷淡的、带着挑衅的笑意，熟稔、熟练、演了十几年。
　　谢野轫看着他眼底习惯性竖起的防备与敌意，薄唇微抿。
　　在谢野轫眼里，又是这样，
　　每次对视，每次偶遇，徐柏郁永远是这副冷漠，抗拒，带刺的模样。
　　从少年时那场误会之后，徐柏郁就一直在生他的气，躲他，怼他，和他争每一件事，用尽全力和他划清界限。
　　谢野轫心底藏着经年累月，不敢外露的暗恋与自卑，他笨拙，不会表达，害怕靠近徐柏郁就会被他讨厌。
　　于是他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保持距离和冷淡，保持所有人眼里的“对手姿态”。
　　他以为：是我做错了事，所以他永远不肯原谅我。
　　咫尺之间的距离，隔了整整一堵无人敢拆的高墙。
　　短暂对视，无声拉锯。
　　这时徐柏郁听到叫他的声音，徐柏郁率先移开目光，偏头不看他。
　　“小郁！这边这边！”
　　不远处，一个脑袋圆圆的男生挥着手跑过来，背包带子歪在肩头，一脸充满朝气，是洛池新。
　　“洛池新！跑那么快干嘛，赶着去投胎啊！”
　　“你要死啊，我真的服了你了。”
　　随后跟着两位跑得气喘吁吁的女生，一个拍着男生的背，翻着白眼，甩了甩额前碎发，另一个扶着快掉的眼镜，点了头，是祝云熙和夏久钰。
　　徐柏郁从小到大的朋友。
　　洛池新扑到他身边，喘着气：“吓死我了，刚才人挤人我们差点找不到你人，你下次能不能等一下我们。”
　　徐柏郁侧头笑了笑，声音清软，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知道了，谁让你没有听到下课铃，还随便和别人聊两句。”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温和，语气轻松，看上去真的一星半点的烦恼都没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热闹是假的，开朗也是装的。
　　合群是他从小到大，给自己套上的一层最坚固的保护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母常年忙碌，无人在意他的情绪，无人在意他是否孤单，是否难过。就连大他几岁的兄长都没有时间和他交流，那时感觉自己与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明明就在身边。
　　之后他就学会了，开朗、懂事、爱笑符合他们的标准，就不会被人抛弃，不会被人忽视。
　　几十年人生，他装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小太阳。
　　自己呆着时，一片荒芜冷清。
　　洛池新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声感慨：“真羡慕你，成绩这么好，人还长的可爱。”
　　徐柏郁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笑意不变，“哪里，你很可爱。”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洛池新鲜活、热烈、傻乎乎的，被人宠爱着长大，坦荡又温暖。
　　那是徐柏郁这辈子，永远无法拥有的样子。
　　“小郁，发什么呆呢？快走啊，等会社团还要填表。”洛池新搭着他的肩，大大咧咧，“再说了，别老看谢野轫，每次遇见都气场不对，累不累？”
　　徐柏郁弯着眼笑，语气轻佻，带着刻意的不在意：“有什么好看的，老对手而已。”
　　轻飘飘一句“老对手”。
　　藏尽他不敢说的心动，藏尽十几年苦涩。
　　聊了几句，准备一起去吃饭，就在这时。
　　祝云熙突然被社团学姐喊走帮忙，临走前再三叮嘱：“不好意思啊，晚上记得回宿舍！我给你点奶茶，记得和我说一声好给你点，不许一个人乱跑！洛池新你也是。”
　　“那我和夏久钰也走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夜宵。”洛池新不好意思开口。
　　“我承包你明天的午餐，真的不好意思，小郁原谅我们吧。”夏久钰紧急补了一句。
　　徐柏郁放他们一马，甩了甩手，让他们赶紧去，随后一个人走着去食堂。
　　忙完的谢野轫走在徐柏郁的身后，静静看着他轻松和朋友道别的侧脸，指尖微收。
　　他又在装作无所谓。
　　谢野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被清冷覆尽。
　　……
　　午后时分，阳光铺满天际。
　　空荡的自习教室，只剩下徐柏郁一个人。
　　他趴在桌面上，窗外霞光温柔，可他心底始终还压着一点沉郁。
　　手机屏幕亮起，论坛私聊窗口弹出一条消息。
　　【BleakNight】：“今天过得很累吗？”
　　简单一句问候，瞬间击溃他所有伪装。
　　现实里所有人看他：开朗，要强，不服输，敢和谢野轫硬碰硬。
　　只有隔着网线的陌生人，能看穿他皮囊下的疲惫。
　　徐柏郁指尖轻轻敲字。
　　【Aurora】:“有点。又和死对头偶遇了。”
　　【Aurora】：“我们好像这辈子，就只能是针锋相对的关系。”
　　他从来不具体说名字，从不讲校园琐事。
　　他小心翼翼守住现实的边界，把所有脆弱，不甘，委屈，全部倾诉给这个未曾见面的知己。
　　【BleakNight】：“不必强迫自己对峙，你不必和任何人比，你本身就足够好。”
　　【BleakNight】：“如果很累，就躲一躲，我永远在这里。”
　　温柔落在眼底，熨帖他常年紧绷的心，徐柏郁鼻尖微酸。
　　他偷偷喜欢者现实里永远不能靠近的人，又深深依赖着网络里永远温柔包容的陌生人。
　　他从没有一刻，将两人重合。
　　谢野轫是冰，是刺，是对立的死对头，是求而不得的奢望，而BleakNight是暖，是归岸，是无人知晓的救赎。
　　泾渭分明，永不相干。
　　这是徐柏郁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低头，轻轻回复。
　　【Aurora】：“幸好有你。”
　　屏幕那头，沉寂几秒。
　　【BleakNight】：“我也是。”
　　字字无声，却让人心痛，无人知道，网线两端，隔着一场盛大又惨烈的错过。
　　夜色渐沉，晚风吹透窗沿。
　　徐柏郁收拾书本准备回宿舍，从抽屉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旧星图笔记本。封皮已经被摩挲得微微褪色，是少年时代参加夏令营的时候买下来的。
　　指尖抚过笔记本封皮，脑子里不受控制，又翻出了年少那桩横亘多年的误会，记忆顺着纹路，跌回多年前的夏天。
　　那时他们十几岁，天文夏令营，是一切隔阂的源头。
　　那时候他就悄悄心动谢野轫，少年干净、清冷、站在人群里发光，是年少最纯粹的悸动。
　　夏令营最后一夜，所有人结伴狂欢。
　　唯独他一个人落单，自卑敏感，悄悄躲在观测台角落。
　　那时谢野轫走来。
　　年少的谢野轫本想主动靠近，想要主动和他重归于好，可他嘴笨，不知道如何开口，不会温柔表达。
　　恰逢当时有其他学长调侃两人总是黏在一起，针锋相对，玩笑刺耳。
　　年少内敛的谢野轫不知所措，慌乱之下，只能选择后退，选择缩回去当一个缩头乌龟，于是转身离开。
　　那一幕，被徐柏郁完整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里发芽，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在徐柏郁视角：
　　你看到我就站在那里，孤身一人，却当作没看见，宁愿当一个瞎子也不愿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面对，毫不犹豫地选择逃避，主动迎合别人也不愿理我。
　　那一夜，少年心事碎得彻底。
　　自尊，藏在心底的心动，还有无人知晓的好感，全部被一盆冷水浇灭，明明那天天气很好，徐柏郁却感觉浑身冰凉。从此他认定，谢也轫打心底嫌弃他，不愿与他为伍。
　　于是他开始学着逞强，学着对抗，学着事事和谢野轫争抢。
　　你不想理我，也做不成相互喜欢的恋人。那我就做你针锋相对的宿敌，至少，能被你看见。
　　而在谢野轫视角：
　　我当年太过年轻和笨拙，怕自己唐突，让你更加反感。我以为避开一时，来日可以慢慢解释，可是误会像雪一样，越下越大。
　　可他没来得及解释，徐柏郁已经彻底筑起高墙，从此对他只剩下满腔疏离和敌意。
　　十几年，误会生根，长成参天屏障。
　　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以为，是对方不愿和解。